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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退婚和迁移户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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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五点四十开的,厨房做了个酸萝卜老鸭汤,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姜恒之不在,下午被叫去集团处理一个船期的事,走的时候在玄关交代了一句“汤给我留一碗”。
四个位置坐了三个,时月在季南枝右手边,季南枝把鸭腿那块夹到她碗里,动作很利索,夹完才开口。
“退婚的事儿,电话我打了三回。”
“时姝没接。”
姜至正在给汤碗撇油,勺子停了一下。
他妈跟他说的时候,说不用考虑时差,那个人不睡觉,凌晨三点是她的工作时间,不接不是没看到。
时月抱着碗抬起头,碗口挡着半张脸,那句话从碗沿上头冒出来的。
“如果退婚,我是不是不能来找你了?”
姜至把那勺油倒进旁边的小碟里,继续听。
季南枝笑了一下。
“跟婚约没得关系。”
“我喜欢你来。”
时月没接话,低头去啃那块鸭腿,啃得很认真,一颗米粒沾在下巴上没察觉。
姜至把汤碗推到她手边那个位置。
她又开始算了。
“喜欢”这个词进不了她那套系统,喜欢是可以撤回的,没有条款,没有对价,没有任何一条能保证明年这个时候还成立。
她要的不是这个,她也不信这些,她要逻辑,要证据,要写下来白纸黑字不能变的东西。
婚约那个东西她九月还想拆,现在它成了她进这个门唯一的凭据。
“汤趁热。”
他说了句。
季南枝把筷子搁在碗边,抬手抽了张纸巾,往时月下巴那个位置递过去。
“米。”
她接过纸巾,自己擦了。
然后季南枝开口,很平静:“我把你当女儿。”
“你想来就来,跟婚约没关系。”
姜至看见时月的眼睛亮起来了。
她那个系统又找到了办法,这一回亮得很快,快到还没亮完,身体已经先做出决定,她把筷子放下了,整个人往前坐了半格,背绷得很直,仿佛在会议室里发言。
“不用当。”
姜至夹菜的手停住了。
“我成年了,可以进行户口迁徙。”
“但是具体操作我还需要和C市户籍地沟通。”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砂锅还在咕嘟,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往上顶。
姜至把筷子上那片木耳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伸手,用筷子背敲了两下时月的碗沿。
“咚。”
“吃饭。”
“晚上还有晚自习,学生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时月把背坐回去了,很严肃地点了个头。
“知道。”
“高考后我会对此进行研究和实操的。”
季南枝把汤勺提起来,往她碗里添了半勺汤。
添完她低下头去喝自己那碗,没抬头,也没说话。
那是机器的逻辑,没办法用情感词进行沟通。这个机器里,不相信爱,喜欢,她只认逻辑。
但是爱这种东西,没有逻辑。
季南枝说“我把你当女儿”,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在她那本日记里叫,有且仅有的唯一性,这是这台机器的死穴。
她还是说了。
然后她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儿当场追问了法律程序。
季南枝这辈子第一次没话讲。
“妈。”
季南枝抬起头。
“老李那个汤放了多少酸萝卜。”
“……你问这个干嘛。”
“味道比上次正,上次那个太酸了。”
季南枝看了他两眼,把汤勺放回砂锅里。
“上次是我放的。”
姜至低下头喝汤。
…………………………
七点零五,车从山上下来,盘山这段路弯多,他开得比平时慢。
暖风开在两档,出风口的角度他调过得往上偏,不直吹副驾。
副驾那边一路没出声。
姜至在第三个弯道的镜子里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冷白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划得很快,划到底停住,往上滑回去,重新看。
他把车速再压了五公里。
“查到什么了。”
“《户口登记条例》第十条。”
时月的语速上来了:“公民迁出本户口管辖区,本人或者户主应当在迁出前向户口登记机关申报迁出登记,领取迁移证件,并注销户口。”
“但这个是迁出,迁入需要落户地的接收依据。”
“C市的户籍政策里,成年非亲属人员落户到他人家庭户,需要户主同意,还需要提供合法稳定住所证明,或者亲属关系证明。”
“亲属关系证明我没有。”
姜至打了个左转,挡风玻璃上开始有零星的雨点,很细,雨刮器还不用开。
“所以呢。”
“所以有三条路。”
时月把手机往膝盖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
“第一条,人才引进落户。C市对全日制本科应届毕业生有落户通道,我明年高考,四年后符合条件。但落的是集体户或者自有产权,进不了你家那个户。”
“第二条,购房落户,我需要在C市有产权房。这个我可以做到,但需要资金,时女士控制我的资金账户,账户解冻在我二十二岁。”
“第三条——”
她停住了。
姜至没有催。
雨点变密了一点,他把雨刮器开到间歇档。刮片扫过玻璃,把江对岸那片模糊的灯扫清楚了一次,又模糊了一次。
“第三条是法定收养。”
时月的声音低下去了。
“但《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三条,被收养人限于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
“我十八岁,这条路是封死的。”
姜至把车靠边停了。
他打了转向灯,滑到路肩那个观景台的位置,拉了手刹,暖风还开着。十一月底的江面在下头,看不清水,只有对岸那一排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中间隔着一大片黑。
“时月同学。”
“嗯。”
“你那三条路,第一条要四年,第二条要四年,第三条封死了。”
“对。”
“那你现在算这个,是算给谁看的。”
副驾那边的手机屏暗了。
黑下来以后车里就只有仪表盘那点绿光,和外头对岸那片灯。
“……”
“我妈今天下午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
姜至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她说她把你当女儿。”
“这句话不是条款。”
“它没有生效日期,没有解除条件,没有违约责任,它在任何一部法律里都查不到。”
“你查了四十分钟,就是因为这个。”
“你要用可以写下的契约把这句话钉死。”
时月点头承认:“是,主观的东西可以撤回。”
“我需要一个不能撤回的。”
姜至把车窗降下来,冷风灌进来一道,带着雨的味道。
“户口本能撤回。”
“……”
“户口是可以迁出的,迁进去的第二天就可以迁出来。你查了《户口登记条例》第十条,那一条讲的就是怎么迁出。”
“你要找一个不能撤回的东西,法律里头没有这个东西。”
雨刮器又扫了一次。
“那什么东西不能撤回。”
时月问了,这句问得很直,一点绕都没有。
姜至看着挡风玻璃外头那片江。
他上学逃课,他爸打断那根藤条撤回不了。
他爸生病,他妈剥的那一盒碧根果撤回不了。
这个东西他没法给她算,她要的是可验证的。他要是现在跟她讲“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明”,她那层壳当场就合上,因为那听起来跟她妈那套一样,都是叫她相信一个没法算的结论。
他把车窗升回去了。
“我不知道。”
姜至说完这四个字,把手刹放了。
“我教的是数学,我讲不出来,这个东西没有解析式。”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妈柜子里那罐滇红,只在买回来那天她泡了一泡,说水温不对,就收起来了,这么多年都没动。”
“你第一次来家里那天下午,她给你倒的是那个。”
“她烧完水放了二十秒才注进去,因为铁观音第一泡呛人,红茶太烫也涩。”
“那二十秒,写在哪部法里面。”
车重新滑上主路。
七点四十一,进城的方向,路上车开始多了。前头一个红灯把整条队伍拦下来。
副驾那边一直没说话,手机没再亮。
姜至在红灯里把左手往大衣内衬那个口袋按了一下,那块空白的陶片还在里头,绳子是棉的。
“晚自习七点五十。”
他往车速表看了一眼,
“我从后门放你下去,今天迟到不算你的。”
“为什么不算。”
“因为是我妈留你吃饭。”
绿灯亮了。
“时月同学。”
“那个户口的事,你要查你就查,高考后你要真去派出所,你去。”
“但你今天晚上那两节自习,给我上完。”
“《长恨歌》你抄到第几句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安静地摆动,将外面模糊的光晕切成一扇扇清晰的扇形,又瞬间被细密的雨点重新覆盖。
车厢里很暖和,暖风在悄无声息地运作。
时月摇头。
动作很小,但在昏暗的车厢里,姜至余光瞥得清清楚楚,她否决了继续那套笨法子的方案。
她看着前方的江景,声音恢复了那种讨论课题时的严密逻辑,甚至带上了一丝总结复盘的意味。她把宋乔给的那个古代诗词故事集,还有那套“听故事、模仿、自主分析”的流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
说到最后,还很中肯地点评了一句——觉得很有必要。
姜至单手扶着方向盘,食指在皮质方向盘外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模仿。”
他把这两个字从舌尖滚了一圈,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呵。”
他脑子里闪过宋乔昨天在办公室抓着答题卡、推着眼镜的样子。宋乔教语文,到底还是有两把刷子,对付时月这种找不到情绪入口的小怪物,讲情感共鸣是没用的,只能用“语料库输入”加“机器深度学习”的那套逻辑去哄。
把诗词转化成故事数据,让时月去读,去模仿,去建立分析模型。
这哪是在学语文,这是在给AI做图灵测试的初期培训。但这个法子,真他妈绝了。比手抄一百三十七首来得有效,也比他干站着讲那些没有解析式的句子要实际。
他把车速稍微提上去了些,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带出一阵轻微的“唰唰”声。
“宋老师算是把你的脉给搭准了。”
姜至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里透着一股懒怠的松弛,像是老师在表扬一个终于找对解题思路的学生。
“抄下来确实机械得很,你那个脑子里没‘共情’那个插件,宋老师现在是打算让你先通过‘看别人怎么哭’,来推导他们为什么哭。”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绕过一个水坑。
“你觉得很有必要,我也觉得有用,至少下一次,你遇着结合全文分析作者情感的题,不用再把题目抄上去了。”
他把车拐进了一中附近的一条岔路,车厢外,C市冬天的冷雨打在车皮上,滴答作响。车厢内,空调口的热风烘着人发软。
姜至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手肘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箱上,视线在右侧后视镜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路灯昏黄的流光中忽明忽暗。
他看着时月。
“不过,时月同学。”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他标志性的招猫逗狗的恶趣味,那种要给别人出难题前独有的散漫。
“理科的模仿,套个公式就能举一反三,感情这东西的模仿,稍微跑点偏,得出的结论能把人吓死。故事里那些人,今天发配,明天降职,后天老婆跑了,变量太多。”
距离一中后门最后那个红绿灯只剩不到两百米了,那一带全是卖夜宵和炒饭的推车,雨夜里依然有学生打着伞在买,市井的烟火气隔着雨帘飘进视线。
姜至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红灯白线后。
他转过身,好整以暇的审视着她,像是在课堂上随机抽查作业。
“实践出真知。”
“宋老师教你的这个法子,今天试过了没有?”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点:“随便挑一个你今天看过的古代诗词故事。”
“给我展示一下你这个‘自主分析’,我听听看,你到底从里头模仿到了些什么名堂。看看你是不是把人家的生离死别,分析出个化学方程式来了。”
红灯还有四十秒的倒数,姜至就这么单手支在扶手箱上,静静地等着时月的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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