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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给你买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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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月吃得很慢。
三层饭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减,回锅肉的灯盏窝被夹起来的时候,红油会顺着筷子往下滴一滴,时月每次都拿饭去接,接住了才往嘴里送。
姜至没催,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重新跳上电,嗡了一声,又停了。整栋楼就剩这两种声音——嗡鸣,和吃饭声。
十来分钟过去,时月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嘴。两边嘴角各一下,擦得很仔细。她在拖时间,或者思考。
“我母亲每天都很忙,不在国内。”
她声音平铺直叙。
“监护人那一栏,写法务部,方便联系。”
姜至没接话,食指从“星河集团法务部代理”那几个字上挪开,往下移了一格,停在父亲那一栏。
指甲盖敲了两下。
那一栏是空的,空得很规整,一道笔痕都没有。
时月抬头看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父亲……没有这种东西。”
“我母亲在基因库挑选了最好的基因,和自己匹配。”
外头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百叶窗把中午的日光切成几十条,横着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三层敞开的饭盒上,落在那个还扣得死紧的铁盒上。有一条正好压过时月的手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姜至的手还压在那张表上,他这二十五年,见过换股权换来的婚事,见过在饭桌上被三句话定下来的人生,见过季南枝用一句“你觉得呢”把所有反对压回去,那些东西他都知道该怎么顶回去。
这个东西他不知道。
他把那张学籍转入表抽回去,压回文件堆最底下。这个动作他做得比平时慢,慢得有点笨。他忽然意识到,刚才时月吃那么慢,是不是也在像他一样,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平静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入学各科测试,附在你材料后面。”
他往椅子里坐深了些,语气转了个弯,转得不太干净。
“数学150,理化生三门全满。”
“语文98。”
他伸手在文件堆里翻了两下,抽出一张打印纸,反着推过来。
“宋乔那个人,改卷子松得跟菜市场称豆芽一样。全年级两百多个学生在他手上,一学期挑不出五个不及格的。”
他抬眼看她。
“你98分。是不是对我们宋老师有意见?”
时月愣住了。那种愣不同于门卫室外头那五秒的彻底静止,是一台正在待机的机器被切进了另一个程序。她的手往桌上摸,摸到一支笔,又抽了张空白的草稿纸过来。
笔尖落纸的声音很快。
她在纸上写下750,划一道横线,下面写50,减号写得干净,写字的姿势是笔杆压在虎口,一行一行往下推。
“满分750。减去50分。”
“我的总分控制在695到700之间。”
时月在那个区间下面划了两道线,抬头,眼神清明。
“正常情况下,清大没问题。”
姜至探过身去看那张纸,这次他把手撑在桌上,隔着饭盒的距离停住了,没有再靠近。
那串数字算得漂亮,前后闭合,一个多余的变量都没有。
“你算得出来的那700分,我不担心。”
他直起身。
“我担心的是你划掉的那50分。”
“那50分不在你的算式里,它在《锦瑟》里头,在阅读理解最后那道‘请结合全文分析作者情感’里。”
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那个“50”上点了一下。
“那道题,问的是你自己。你答不出来,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那个东西。”
时月听完,看了他两秒,笑了。
还是那种得体,平整,专门为某个社交场合调出来的笑,她把笔盖扣回去,一副算明白账的语气:“当然。你如果怕我们的关系被发现,先去解除婚约,更便捷。”那语气甚至是替他着想的。
姜至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桌上那杯凉水推到时月手边,“解除婚约,要两家人坐到一张桌子上。”
“你妈不在国内,我妈……在家忙着烤饼干。”
他往椅背上一靠,袖子推到小臂的那两折已经松下来一点,他没去管。
“你算一下,这个流程要走多久,你连一个能签字的活人都找不出来。”
“再说,怕被发现的从来是你那边。我在一中站三年,问心无愧。”
他的目光从时月脸上移开,落到桌角。
那个素色布包摊着,里面那个方铁盒还在原位,盖子扣得严严实实,一道缝都不留。饭盒三层已经见了底,红油在盒底积成一小滩,那个盒子一直没动过。
姜至伸出手指,隔着半张桌子,朝那个铁盒的方向点了点。“这个盒子,你不打开吗?”
时月的视线在那个铁盒上停了一会儿。
姜至没有催第二遍。他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她把手伸过去。
盒盖扣得很紧,用拇指顶着盒身边缘往上推,推了两下才开。第三下的时候,盖子“嗒”地一声弹起来,声音在空办公室里响得有点大。
里头是糖,方方的,一颗一颗,白得发青,码成三排。糖块的切面不平整,边角有的圆有的钝,其中一颗明显比别的大一圈,被单独放在角落。薄荷味涌出来,冲得很。
那是手工的糖,谁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下来的,切歪了也没扔,还是装了进来。
姜至想起来时月那句,手工的,很珍贵。
她把盒盖搁在桌上,盖口朝下。
“学习压力大,提神的。”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刻意,尾音都收得整整齐齐。
姜至把水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他往椅背上靠,短短笑了一声。
“哦。”
“语文考98,学习压力确实大。”
那句话落地之后,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三楼,隔了两层楼变得很闷。陆衍清那种嗓子隔着操场都能听见,正在喊“这个算进”。
时月耳根动了一下,手往桌下摸,摸出手机,屏幕还是那张黄油饼干。她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次,都没滑到要点的地方。
“当老师压力也挺大吧。”
“我也给你买点儿薄荷糖吧。”
姜至没有立刻回话。
买。
察觉到善意,第一反应是交换,骑墙头上那次是这样,在食堂也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拿自己的钱去换。
不是从那盒里拿一颗出来,不是把盒子往他这边推。
是买。
另外的,新的,跟这盒没有关系的。
他的目光在那盒糖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举着的手机上,屏幕的光打在她下巴上,把那点绷紧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他把胳膊从椅子扶手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沿,这个动作让他离那盒糖远了一点。
三层饭盒吃得干干净净,糖一颗没动。时月护饭盒的时候,手比脑子快,刚才那句话她想了三秒,三秒里她能算完一组选择题,算的不是买哪家的糖。
“不用。”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松下来了,跟刚才那句带刺的话完全是两码事。
“我不吃糖,年纪大了,血糖高,我妈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草稿纸拈起来,时月刚才算的那串750减50还在上头,字迹一板一眼。他看了两秒,把纸对折,折成四方,塞进了自己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盒子盖上,薄荷这个东西受不得潮,化了就是一坨。”
她收手机的动作有点快。
姜至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一点,把百叶窗吹得晃了半下。
“回去吧。”
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看她。
“老师没什么压力。”
顿了一秒,他的目光落到楼道尽头那个饮水机上。
“寝室周末不开空调,下午三十度,但晚上会有风。”
三楼到操场,姜至走下来的时候把针织衫脱了,甩在场边那排铁栏杆上。
心理老师耿昭正在罚球线上练手感,球从筐里落下来,他没接,任它弹到脚边。陆衍清蹲在边上系鞋带,看见人来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姜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你一个钟头了——”
球从耿昭手里飞出来。姜至一把接住,没停,反手就上了。
第一个上篮踩着中线起,落地的时候鞋底在塑胶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陆衍清鞋带还有一只没系好,抬头的时候球已经从网里往下掉。
“……哦。”
耿昭把手里的毛巾往栏杆上一挂,看了姜至两秒。
“心情不好?”
“上场。”
两点五十,太阳正毒。塑胶场上蒸起一层看不见的热气,球砸下去的声音又闷又实。
姜至打得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打球是懒的,站在三分线外头等球,来了就投,不投就传,一个下午跑不出三十米,今天他一直在往篮下钻。
陆衍清第三个球被封的时候人都愣了,他抬着手,球在他指尖被拍出去,斜着飞出底线,砸在跑道上弹了三下。
“——哎!”
第四个是从背后来的,起跳的时候听见身后有风,然后手里那球就没了。
第五个更干脆,姜至根本没跳,就站在他面前,抬手把球从他头顶按了下去。
陆衍清站在原地,头发贴在额头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伸出手指指着姜至,指了三秒,一个字没说出来。
“姜、姜老师。”
他终于喘匀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耿昭在旁边捡球,职业病又犯了,观察着姜至的表情:“他有事,他有事不说,就打球。大学的时候也这样。”
“打完了他还是不说。”
姜至没接这两句,他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汗从下颌线上一路往下滴,滴在塑胶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她把校服脱下来铺在跑道上,就为了不让那个盒子沾灰。糖切歪了一颗,她收进去了,一颗都没吃。他问她盒子里是什么,她说提神的。
她要另外买一份给他。
她一分东西都不肯往外拿,她那盒糖里有什么,他大概清楚,但伸手要,那就是要来的。
球又飞过来了,他一个转身,跟陆衍清撞了一下肩,两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撞疼了对不起。”
姜至说得很快。
“不疼不疼。”
陆衍清揉着肩膀,往耿昭那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
“耿老师,他刚才是不是给我道歉了。”
“嗯。”
“坏了,那就是真有事了。”
三点二十,陆衍清彻底趴了。
他仰面躺在球场边缘那截草皮上,两条腿摊开,衣服全湿了,胸口一起一伏。
“不打了不打了,姜老师你把我扣成筛子了,我这个月的自尊心提前用完了。”
他撑起半边身子,眼睛一转。
“但是——你得请客,刚才那五个,一个球一顿。”
耿昭拧开矿泉水递过去,冷静和他分析:“一个球一顿不合理,你被扣的时候有三个是自己没起跳。”
“耿老师你别的时候都不说话,怎么这个时候你嘴这么快!”
姜至坐在栏杆下头的阴影里,背靠着铁栏,手里那瓶水已经喝空了一半。他把瓶子往地上一放,抬头看了陆衍清一眼。
“行啊。”
答得爽快。
场上安静了一下,陆衍清愣着,耿昭拧瓶盖的手停了。
“……什么”
“周日我做泡芙。”
姜至往后靠了靠,脑袋抵着栏杆,眼睛看着天上,“多做点,你们几个分着吃,要不?”
“要要要!”
陆衍清从草皮上蹦起来,膝盖上还沾着草屑,
“我要巧克力的!耿老师你吃什么?我们要不要叫上宋乔老师?”
“宋乔不吃甜的,他家小孩也不吃,乳糖不耐。”
宋乔给他们大学是同班同学,英年早婚,不跟他们三个单身狗鬼混。
耿昭把水瓶递到姜至手边,站在那儿没走。
“泡芙那个东西不好做。”
“不好做。”
姜至承认了。
“奶油要打到硬,泡芙壳要一次成型,中间开炉门就塌,就算到了时间,开炉前去赌塌不塌,靠命,做一次麻烦死了。”
耿昭看着他:“你准备做几个?”
陆衍清已经跑到场那头去捡他的球了,一边跑一边在算数量:“三十个够不够?我一个人能吃八个——”
姜至把新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办公室,百叶窗一半开一半合。
跑道东边那截红色塑胶已经空了,那件校服和那两个盒子早就不在了。
“耿昭。”
“嗯。”
“你知不知道怎么解除婚约?”
耿昭把毛巾从栏杆上取下来,平静解释:“婚姻家事要走流程,两边监护人都得到场,我回头问下我爸。”他爸开了家律所,在C市颇有名气。
他顿了一下。
“姜至,你想做什么?”
姜至把空瓶子在手里捏扁了,扔进两米远那个垃圾桶,一次进。
“打球。”
“陆衍清已经不打了。”
“那我们两个打。”
他站起来,把汗湿的袖子往上推了两折,
“你输了,周日下午得帮我打奶油。”
“做几个?”
“四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