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伊甸园》Ampelos

1、第 1 章 草叶摩

　　草叶摩擦裤管，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乐诗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脚下的野草长得恣肆野蛮，半人高的枯绿杂草缠上帆布裤腿，细碎的草籽沾在布料纹路里。这里是隔离区外围，空气里没有丝毫的烟火气，潮湿腐叶混着荒土的冷味四处蔓延。风掠过废弃的土地时，总会裹挟一阵若有若无的空荡回响。
　　抬眼望去，远处林立着歪斜的废弃输电铁塔，锈蚀的铁架被层层爬藤裹住，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晕出水彩般模糊的轮廓。往日用来耕种的田地早已彻底荒芜，开裂的硬土间钻出一丛丛耐活的野草，零星几株畸形的矮株灌木歪歪扭扭立在路旁。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领口，便携检测仪挂在胸前，屏幕泛着淡冷的微光，数值平稳跳动。周遭安静得过分，平日里喧闹的鸟兽踪迹寥寥，只有风穿梭枝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碎石滚落的轻响。
　　路侧散落着破旧的铁皮水桶、朽烂的木筐，都是当年居民仓促撤离时丢下的物件，长年累月被风雨侵蚀，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雾。李乐诗脚步放缓，目光扫过一截埋在草里的老旧自行车车架，漆皮尽数剥落，铁锈顺着车架纹路蔓延，在湿润空气里泛着暗沉的红棕。
　　越往深处走，草木越发茂密。几株高大的桦树枝干光秃，细碎枯叶被风卷着，悠悠擦过肩头。检测仪的数值微微上浮，她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
　　野草年年枯荣，风日复一日游走，她踩着沙沙作响的荒草，慢慢朝着更幽深的地带行去。
　　李乐诗走着。
　　脚下的土路渐渐消失，被疯长的蒿草彻底吞没，至此，便是彻底无人踏足的腹地，是早已被人类遗弃的土地。
　　方才外围还能寻到的人居痕迹渐渐淡去，再也看不到农人遗留的农具、居民遗弃的杂物，只剩下自然肆无忌惮的侵占。整片天地静得死寂，连风声都变得低沉，像是不敢惊扰这片沉睡数十年的荒芜。灰蒙蒙的天幕压得很低，天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下来，碎成一片朦胧的灰影，远近景物都浸在薄雾里，如水彩晕染开一般，朦胧又苍凉。
　　曾经连片的村落屋舍隐没在林海之中，坍塌的土墙被厚厚的藤蔓裹满，断壁残垣间塞满枯枝与荒草，残破的窗框空洞地朝向四方，像无数双空置已久的眼眸，静静望着无人归来的故土。数十年光阴里，这里再没有人声、炊烟、孩童的嬉闹，人类的痕迹被风雨与草木一点点抹去，唯有辐射与荒芜，长久盘踞在此地。
　　胸前的检测仪微光跳动得愈发频繁，数值缓慢爬升，细微的蜂鸣声轻轻响起，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静。李乐诗垂眸扫了一眼屏幕，神色依旧平静。
　　毕竟，这是人类再也无法正常栖息的土地。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满地枯黄的杂草，簌簌扑在破败的屋顶、坍塌的院墙之上。灌木丛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异动，是早已适应这片辐射土地的小兽，并不躲藏，穿梭在草木间。
　　这里的草木长得格外张扬肆意，粗壮的野树从房屋地基里破土而出，枝干扭曲虬结，肆意生长，将曾经的家园彻底吞噬。四季更迭，岁岁枯荣，自然以最沉默也最磅礴的方式，一点点收回人类曾占据的一切。
　　李乐诗拨开挡在身前纷乱的草叶，继续缓步深入。裤管早已被露水与草汁打湿，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混着空气里清冽又带着腐朽的土味，格外清晰。
　　视野尽头，有沉寂矗立在灰蒙蒙雾色里的废弃楼宇。那是普里皮亚季死亡的建筑群，空洞的楼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朦胧天光里如同兽嘴般漆黑
　　彻底无人居住的禁区深处，没有归途，没有烟火，只有无尽荒芜、肆意疯长的自然，和萦绕数十年不散的沉寂。
　　“Привет……”
　　她听见人怯怯的说话声。
　　那声音极轻，像一缕薄雾飘在风里，成年人的声音，但却不是成年人的语调，满怀的如同一个孩童见到陌生人时的迷茫让李乐诗的背脊骤然一僵。
　　李乐诗沉默片刻，张口回应道：
　　“你好。”
　　她的嗓音清冽平稳，穿过漫漫风雾落入发声之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