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AppleGrapefruit

1、第 1 章

　　甘沅第一次见到那双眼睛，是在昭阳城的北门。

　　城门口立着两尊青铜巨像，一持戈，一抬臂，十丈高的身躯俯瞰入城人流，整点时分眼窝里淌出温润的白光，扫过每个人的面孔，不紧不慢，像一双沉睡又时刻警醒的眼睛。逃难入城的人排成长队，有人说那是墨家机关术，有人说那是仙家手段，甘沅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衣襟深处那枚布条缠了又缠的玉环。

　　她在甘南的农庄里长大。阿娘在世时从不说她的身世，只在最后那个夜里，掀开地窖的石板，露出铁匣，匣面上一个微微凹陷的手印。阿娘把她的手按上去，铁匣无声开启，里面躺着一枚玉环，环壁刻着一行她读不懂的小篆。

　　“你是甘南的沅水养出来的，”阿娘摸着她的头说，“但不是这里的人。”

　　那时她不明白。

　　后来匈奴南侵，农庄没了，阿娘也没了。甘沅从尸堆里爬出来，脸上带着血，把玉环重新缠好，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走进昭阳城。她没哭。她只是记住了一个词——

　　“不是这里的人。”

　　入城之后她在浣衣局找了活计，粗布麻衣，整日泡在皂角水里，听主顾们闲话：北境烽燧一夜全熄了，少府监在查“不在籍册之人”，天家又要铸新铁卫了。“不在籍册”四个字落在耳朵里，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确实不在籍册。入城时守卒随手写了个“流民甘氏”放她进来，从此再没人问过。

　　那个傍晚她抱着洗完的衣物穿过安远坊，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玄衣人蹲在地上，手边散落了一地铁卫零件，那人的手指在金属构件间翻飞，拧、接、扣、合，动作快而准。

　　甘沅想悄悄退开，脚下踩碎了一片瓦。

　　那人猛地转头。

　　一双眼，寒得像甘南冬天的山泉。嘴角有血痕，手心里攥着一枚拇指大的晶石，晶石散着幽蓝的光，映在她瞳孔里。

　　“你看见了。”她站起来，声音很低，动作更快，一眨眼已经扣住了甘沅的手腕。“你是谁？”

　　“浣衣的，路过而已。”甘沅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方才一挣，布条松了，玉环露出了一角。

　　她的瞳孔骤缩。松开甘沅的手，退后半步，死死盯着那枚玉环。

　　“你叫什么？”

　　“甘沅。”

　　“甘南来的？”

　　“……是。”

　　那人吸了一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巷子尽头传来铁卫巡街的整齐脚步声，她一把拉住甘沅闪进旁边的暗门，门板合拢的瞬间，幽蓝的眼窝扫过巷口，顿了顿，又往前去了。

　　暗门后是只容侧身通过的夹道，空气里浮着铁锈与桐油。不知走了多久，夹道尽头豁然一间半地下密室，四壁堆满零件、图纸、残破的铁卫肢骸。正中央的案上摊着一卷竹简，甘沅凑近看了一眼，那行小篆，和玉环壁上一模一样。

　　“我叫南溯。”那人靠着案边坐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少府监铁卫署前司匠。”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甘沅胸口那枚玉环上。

　　“三个月前我调阅了昭阳城的营造图录。这座城不是大秦建的，它建在更早的、被抹去的一切之上。”

　　她顿了顿。

　　“而你是那个早来的人。”

　　窗外昭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灯火亮得太均匀，太持久，不像是烛火。甘沅低头看那枚玉环，它贴着心口隐隐震颤，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脏。

　　“南溯，”甘沅问，“你来这做什么？”

　　“开门。”南溯站起来，走向密室深处，“等你。”

　　那里立着一扇青铜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和铁匣上一模一样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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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沅站在原地，青石门壁上凝着一层寒露，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铜面上，模糊的、被水汽扭曲的一张脸。身后南溯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案边，幽蓝的晶石搁在竹简旁，把整间密室照得明明暗暗。

　　“你逃出来的时候，”甘沅没回头，“铁卫有伤到你？”

　　沉默一息。

　　“断了两根肋骨。”

　　南溯的声音很平，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甘沅终于转过头。南溯半边脸藏在暗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却还翘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她从不觉得这些事需要被心疼。

　　“你图什么？”甘沅问。

　　“图个明白。”南溯说，“我造了五年的铁卫，有一天忽然发现它眼里的蓝光和这座城的灯火是同一种东西。两千年，所有人都在上面叠床架屋，把旧的盖上，盖上就说没有旧的。但门还在，手印还在，”她朝那扇青石门抬了抬下巴，“你还在。”

　　她顿了顿。

　　“甘南养出来的人，没那么容易糊涂。”

　　甘沅垂下眼，再看那扇门时，目光落在了凹陷的手印上。那只手印比她的略大一圈，纹路却惊人地相似。她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缓缓靠近铜面。

　　寒凉的气息先一步贴上皮肤。

　　她没有按下去。

　　“你说得对，”甘沅收回手，转头看向南溯，“甘南养出来的人，没那么容易糊涂。我得先知道我按下去会怎样。”

　　南溯笑了一下，笑里带血，却亮得惊人。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