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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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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墟剑宗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头三个月不得御剑,只能靠两条腿在山道上跑。
苏青墨提着两桶山泉从千级石阶下爬上来时,晨雾还没散尽。桶里的水是从玄冰峰顶引下来的灵泉,据说泡茶能凝神,洗脸能驻颜,外门弟子每人每日需担两桶,算是入门的头一道试炼。她走得稳,青衫下摆拢在腰间系了个结,露出的手腕细白,骨节分明,两桶水荡不起一点涟漪,落到听雪阁院门口时,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她刚把桶放下,西厢的门就吱呀开了。夜漓披着一件松垮垮的红衫倚在门框上,头发也没绾,散了一肩,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哟,苏师妹起得真早。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墟剑宗收了个挑水杂役。"
苏青墨直起腰,拿袖口擦了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淡淡道:"比不得夜师姐,睡得晚起得也晚,天塌下来都不耽误用早膳。"
夜漓挑了下眉,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吞了,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指尖:"那是,我福气好。有些人天生劳碌命,从天上掉下来也是要干活的。"
苏青墨没接话。她把两桶灵泉拎进东厢,又取了一只木瓢舀水浇窗台上的灵植,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那句"天上掉下来"只是字面意思。可她转身关门的时候,眼风扫过夜漓,眼底有一丝极快的冷意。
夜漓当然看见了。她不在乎,伸了个懒腰往院里走,石桌上放着今早执事弟子送来的玉简,里面录着今日的课业安排——"晨时讲经,问道台;午时剑术,演武场;酉时自由修习,不得擅出山门。"末尾还附了一句小字:"外门弟子苏青墨、夜漓,午后至藏剑阁领取本命剑坯。"
夜漓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翘了翘。领剑坯,意味着宗门终于要正式授剑了。天墟剑宗以剑立派,门下弟子无论内外,只要资质尚可,入门满三月便得一柄未淬炼的剑坯,自行温养,养出剑意才算真正入了剑道门槛。她和苏青墨这才入门不到两个月,提前授剑,说明上头那几位长老已经盯上她们了。
也好。夜漓把玉简往袖里一塞,歪头看了一眼东厢紧闭的门,心想那鸟人怕是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午后的藏剑阁坐落在玄冰峰半山腰的一座浮岛上,孤悬云海之外,只有一条铁索桥连着主峰。桥下是万丈深渊,罡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铁索哗哗作响,寻常弟子走上去腿都要打颤。苏青墨和夜漓一前一后上了桥,一个走中间,一个走边上,中间隔了三丈远,谁也不看谁。
藏剑阁守阁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者,坐在门口打盹,玉简扫过二人腰牌,头也不抬地往身后一指:"进去,左手第三间,自己挑。挑完出来登记,别碰第四间的匣子,碰了老夫不饶你们。"
阁内幽暗,一排排木架沿着墙壁延伸,上面搁着长短不一的剑坯,黑沉沉的不反光,像一排沉默的墓碑。苏青墨径直走向左侧第三间,目光从那些剑坯上掠过,指尖伸出去,停在一块约三尺长的素白剑坯上方。那剑坯通体无纹,只在剑脊处有一道极浅的暗金色脉络,像血管般微弱地搏动着。她握住剑柄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圣光从掌心涌向剑身,那暗金脉络倏地亮了一亮,又沉静下去。
她刚把剑捧起来,身后就传来夜漓嗤笑的声音:"挑这么久,还以为你能挑出朵花来。"
苏青墨回头,夜漓靠在隔壁架子上,手里掂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坯,窄而细,剑身微弯,边缘处隐隐有暗红色纹路流动,像火焰烧过之后的余烬。她拿剑的姿势很随意,但苏青墨注意到她的手指扣在剑柄的位置,正是最适合发力刺出的角度。
"彼此。"苏青墨把白剑横在身前,淡淡道,"你挑的这把,杀气太重,镇不住容易反噬。"
夜漓歪了歪头,笑得很甜:"那正好,我喜欢危险的东西。"
苏青墨便不再看她,抱着剑坯往外走。身后传来夜漓跟出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猫踩着房檐。两人一前一后跨过藏剑阁的门槛时,守阁老者抬起那只独眼,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又合上了,什么都没说。
回听雪阁的路上下了雪。玄冰峰的雪下得没有来由,上一刻还晴着,下一刻就漫天飘白。苏青墨走在前头,雪花落在她青衫上,顷刻化成水渍。夜漓落在后面几步,忽然开口喊了一句:"苏青墨。"
苏青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那把剑,打算叫什么名字?"
沉默片刻,苏青墨说:"长庚。"
夜漓在风雪里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长庚?启明星啊?倒像你们……"她话头忽然一收,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苏青墨等了几息,没等到下半句,便重新迈开步子。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濛濛的白,远处的浮岛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模糊成几团灰影。她走了约莫二十步,听到夜漓又在后头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这把,叫长夜。"
苏青墨握着长庚剑坯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应声。
夜里她坐在东厢窗下,就着一盏灵烛打磨剑坯。剑坯粗砺,需要以自身灵力日复一日地浸润、摩挲、浇灌,数月后方能初具剑形,再往后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养得出真正剑意。她以指尖抵住剑脊那道暗金脉络,缓缓将体内圣光渡进去,剑身微微发热,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初生的心脏在跳。
隔壁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像是金属磕在石面上的声音。苏青墨凝神听了一瞬——是夜漓在试剑。那柄"长夜"在魔族手里发出低沉的嗡鸣,暗红的纹路波动着,若非隔了几道墙又设了静音禁制,那声音怕是要传出半座山头。
苏青墨皱了下眉。那柄剑坯的材质她认得,是天外陨铁夹了一层玄冥寒石,本身就有极强的吸灵特性,若注入的是魔气,会瞬间激发出嗜血共鸣。夜漓那蠢货,怕是已经把那剑养得跟她的本源绑在一块了。
她想了一瞬,又觉得自己操心太多。恶魔死不死,关天使什么事?
第二日演武场,夜漓果然带着那柄新养的剑坯上场了。长夜还未开刃,但在她手中舞起来时,剑风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细碎的黑痕,像墨滴入水,久久不散。对面和她对练的是个内门弟子,修为已至筑基后期,一剑劈下去带着蓝色剑气,却被夜漓侧身闪过,手腕一翻,长夜的剑脊擦着对方剑身滑过,一记巧劲将那弟子连人带剑推得退了三步。
那弟子面子上挂不住,正要反手再攻,夜漓却把剑一收,抱拳笑吟吟地道了句"承让",转身就跳下了比剑台。她下台的步子轻快,红色衣摆从台阶上一路拖过去,经过苏青墨身边时,停了停。
"看够了吗?"
苏青墨面不改色,将长庚横在膝上擦拭:"你在台上转了三圈,我的眼睛不瞎。"
夜漓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话,气息温热:"那你觉得我厉害吗?"
苏青墨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夜漓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翘着,眼底却带一点锋芒毕露的审视。苏青墨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夜漓瞳孔深处那点暗红今天格外明显。
"厉害。"她说,语气平平,"只不过脚下虚浮,左肋空门大开。遇到真正的高手,方才那一剑你来不及收势,会被对方一剑穿心。"
夜漓眨眨眼,退开半步,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但没恼。她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丢下一句:"还说我呢,你那招'旭日东升'起手式就慢了半拍,遇上敏捷型的对手,早被人捅三个窟窿了。"
两人各自走开,旁的弟子看着她们一东一西散去,纷纷交头接耳:"又吵上了……""也不是吵,就那样。""你们说她们是关系好还是不好啊?""鬼知道,反正她俩在一块儿的时候,方圆十丈没人敢站。"
当晚回到听雪阁,苏青墨坐在窗下继续养剑。隔壁的试剑声比昨夜大了一些,长夜的嗡鸣越来越沉,偶尔还夹着几声夜漓极低的咒骂——不像是在骂什么人,倒像是跟那剑坯较上了劲。
子时刚过,隔壁忽然安静了。苏青墨凝神听了片刻,没来由地觉得不对。她放下长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西厢看。院子里月光清冷,映着雪地白晃晃一片,而西厢门窗紧闭,里面没有烛光,也没有任何声息。
那种静,不像是睡着了。
苏青墨立在窗后犹豫了三个呼吸,最终还是推门出去了。她走到西厢门前,抬手叩了两下,低声道:"夜漓。"
门内没有回应。
她再叩,力道重了些:"夜漓,你剑坯养岔了?"
还是没声。苏青墨眉心一跳,直接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一种焦灼的、硫磺似的味道。屋子里昏暗,夜漓蜷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柄长夜剑坯,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此刻亮得妖异,像一条条活蛇在游走。她的指甲嵌进剑柄,指缝里渗出血来,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嘴唇却咬得通红。
苏青墨两步跨进去,蹲下身一把扣住夜漓的手腕。入手滚烫,灵脉里一股狂躁的暗影之力正在横冲直撞,几乎要把经脉撑裂。她立刻明白过来——长夜剑坯的吸灵太强,夜漓每日以本源魔气喂养,剑坯越养越凶,今夜恐怕是量没控好,被那剑反噬了。
"松手。"苏青墨压低声音,掰她的手指,"你把剑放下。"
夜漓半睁着眼看她,瞳孔里暗红翻涌,神志却还算清。她笑了一下,嘴角牵出一点血丝:"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苏青墨没理她,一只手扣住她的脉门,另一只手覆上那柄长夜剑坯,掌心圣光猛地灌入。光明之力与暗影之力在她掌心相撞,发出一声极闷的"嗤——"响,像冰水滴进热油。夜漓整个人颤了一下,指尖猛地收紧,抠得苏青墨手腕生疼,但那柄长夜纹路的暴动确实被圣光压住了,暗红退潮般黯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苏青墨把剑从夜漓手里抽出来,搁在一旁,又低头看她的手腕,四道血痕深可见骨,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关节,血还在往外渗。她沉默了一瞬,撕了自己一截袖子,给夜漓缠上。
夜漓靠在她胳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声音沙哑:"你用了圣光。隔音禁制我没开,你就不怕被听见?"
苏青墨低着头缠绷带,眼皮也没抬:"你的命比我的身份重要。"
夜漓闻言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咳起来,血沫溅在苏青墨的袖口上。苏青墨皱了皱眉,没躲。
等夜漓咳完了,她仰起脸看着头顶的苏青墨,月光从半开的窗缝漏进来,描着她侧脸的轮廓。夜漓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地落进夜里。
"苏青墨,你其实是个心软的家伙,对吧?"
苏青墨替她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多想了。"她把长夜剑坯放在夜漓枕边,"下次再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不会管你。"
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青衫下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风。夜漓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她脚步声远去、吱呀关门、然后是隔壁东厢窗户阖上的轻响,才慢慢把缠着绷带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截青色的袖子布料粗糙,边角还带着浆洗过后的硬挺触感,上面被她自己的血洇出一小片暗色。
夜漓把那只手贴在胸口,平躺在地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蠢鸟。"
窗外雪停了,月光越发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