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之后是秋天》白藜麦面包

1、第1章 浓夏 已经是

　　已经是七月的末尾，气温却一点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午后两三点钟的街道，安静到连蝉鸣都似有若无。白色轿车疾驰在老城区中心的街道上，车内坐着的是剑拔弩张的母女。

　　其实更准确的是主驾驶上的母亲陈予秋喋喋不休，而坐在副驾驶上的陈听穗已经学会了尽量左耳进右耳出，点头称是而坚决不动，以便平息这一场关于她工作和未来的无谓争吵。可偏偏是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陈母的怒火更甚。

　　“这都回来快一个多月了，你准备歇到什么时候。”
　　“哎，妈，咱得给租客再配把钥匙吧。”听穗企图岔开话题。

　　妈妈没有被她扰乱，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说：“从你回来之后，整天半夜不睡，早上不起，没事就点些垃圾食品送到家里，每天无所事事，一点正经事都不做，让你出个门比登天还难。”

　　听穗忍着不回嘴，这样的争吵，已经太多此次了，刚刚辞职回家的时候自己还享受了一段时间的“贵宾待遇”，可大概一个星期以后，就变成了猫憎狗嫌，做什么都被嫌弃。

　　“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好好的工作给辞了，国企多少人想进还没进去呢，你一句太累了收拾东西就回家了，连跟我和你爸商量一声都没有。哪有工作是不累的，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吃苦的孩子呀。好，就算辞了，你也得有下一步的打算吧，要么你就在家考考公务员，你毕业的时候我就让你考回来，你非要留北京，人家刚才老邻居问你在哪工作我都不好意思回答……”
　　“妈，我不…”听穗还没说完，就被车子显示胎压不稳的提示打断了。
　　“怎么突然胎压不稳呢，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哎哟，你不回家这些东西也不坏！”

　　听着妈妈这些歪理，听穗简直要气笑了，实在不想吵架，她记得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这附近路边有汽修店来着。沿着路边慢慢开，没一会就到了导航上显示的汽修店。
　　妈妈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停好了车，听穗才发现这个时间，似乎汽修店里只有个面前这个年轻男孩，他看起来不是很熟练地检查着车胎。

　　妈妈看着这唯一的工作人员在检查车子，听穗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等着，防晒外套系在腰上，墨镜推到脑袋顶，刷起了手机。
　　男孩检查完说车胎没发现漏气的地方，给先打上气看看，如果再出现状况再修理。妈妈问价钱，男孩说：“等一下。”然后跑到了旁边停着的一辆越野车一侧，似乎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看样子，越野车里的人应该是他老板或者师傅。
　　男孩又跑回来，“不收钱”，转身又进屋里拿了张店里的名片出来，“这是我们店的名片，有需要您可以再联系我们。”

　　母女二人道谢后，开车离开，听穗从后视镜里撇了撇，没有见到老板的真容，这点小活人家都不稀罕接。所幸妈妈的注意力已经被不确定是否还会再报故障的轮胎吸引了，无暇再对自己“发起进攻。

　　车子开远了，越野车里的男人还没收回自己的目光，程贺过来问：“铮哥，你认识人家？”，秦闻铮没有回答他，程贺很有眼力见地没有追问。

　　大概多久了，从2015年的夏天，到现在，再次见到她竟然是九年之后，洵洲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过在某个街头偶遇，可天意弄人，不大的城市竟能让人再不相逢。

　　“秦闻铮，你再不交作业我就巴掌伺候。”
　　“秦闻铮，你必须得赔我！”
　　“秦闻铮，如果你敢拖咱们组的后腿你就死定了！”
　　“秦闻铮，别再逃课了，也别再和那些乱七八杂的人一起混日子了，马上就要中考了，你这样考不上十中的。”
　　“谢谢你送我回家，开学见。”

　　可惜老天似乎格外喜欢捉弄人，就在他打定主意要努力向她靠近的时候，命运却使他的人生滑向离她越来越远的地方，直至不可见底的深渊。

　　在回家的路上，听穗打量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太久没有在老城区这边好好逛逛了。之前在外地上学，寒暑假回家要么是宅在家里，要么是和陶锐、祝淼、吕思研她们在家附近约着见一面，钟盈寒暑假不是留校学习或者兼职，就是回镇上的老房子待几天，偶尔来市里和听穗住两天。

　　洵洲城拆拆建建，记忆中的街道有些已无处可寻。车子继续行驶着，一扇被鲜花环绕的旧木门连带着两边的断壁残垣一起被夹在新建好的商铺中间，听穗被这一闪而过的景象吸引，陷入了思考。

　　到家后，听穗浏览着外卖软件上的推荐榜单，选了一家高中经常吃的店，他家的招牌土豆粉是听穗在外上学都念念不忘的好味道，和到处可见的“一滴香”一点也不一样。

　　洗完澡，外卖已经在客厅的桌子上了，当然还少不了陈予秋女士的经典台词“又点外卖，吃垃圾你就开心。”
　　选好下饭剧，摆好平板，敲门声响起，“妈，帮我拿一下，我点的锅包肉。”听穗实在不想挪动屁股。
　　“懒死你算了”妈妈边说边把外卖放到桌上
　　“谢谢妈妈”听穗扯出灿烂的笑容。
　　“吃完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到底要在客厅堆到什么时候？说了多少遍了。”
　　“好的，有空就收拾。”
　　“每次都说有空，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你每天闲着就躺床上玩手机，一玩一整天，像大烟鬼一样，还有你那个房间，还有可以下脚的地方吗？整天嫌我唠叨，你能管好自己还需要我唠叨吗？”陈女士继续发力，听穗开启屏蔽模式。

　　吃饱喝足，听穗摸摸自己的肚子，好像，最近长胖了！天呐，要不要去健身房办个卡运动一下。哎，可是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挺累的了，再考虑考虑吧。

　　她收拾好桌上的餐盘，刚想遛进房间躺下，妈妈又说：“穗穗啊，你梁阿姨过两天要带孙女来玩，人家何漾从小就跟你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可崇拜你了，你不嫌丢人的话就带人家参观你的猪窝吧。”

　　“……”

　　听穗站在镜子前将头发利索地挽成个丸子，“怎么每次随手一弄都可以挽的这么成功，精心摆弄就状况百出呢，真奇怪。”
　　她是那种要么不收拾，要么收拾起来连每一张纸片都要按顺序摆好的人，整理房间，先从叠被子开始，一旦开始大扫除，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听穗很爱惜东西，她房间有一整面的墙的书，连读书时的课本都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她曾经觉得这些东西，好像她的光辉记录，但现在这些过往的成绩已经拖住了她的脚步，甚至压的她又些难以喘息，已经没有空间留给新的书了，于是她决定，是时候开始断舍离了。

　　就从时间最早的开始吧，把小学和初中的课本还有一些不会再看的课外书通通丢到客厅里，书架上腾出的空间刚刚好可以放寄回家的书。

　　“奥哟，终于舍得扔你那堆破烂儿了？”妈妈在一边笑着说。

　　听穗在落灰的书籍间收拾出了几张照片，是从小学到高中的毕业照，因为尺寸超过相册太多，所以单独夹在了书架的书本之间，照片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再联系了，有的甚至连名字都忘记了，擦干净灰尘重新找了个位置摆放。

　　“我这叫断舍离，而且这些不叫破烂！明天记得帮我叫上门回收。”

　　之后她开始拆堆在客厅的箱子，那是她从北京寄回的“全部家当”。忙忙碌碌到半夜，终于把房间收拾好了，一看客厅，还有两个大箱子，听穗直接瘫倒在地。

　　算了，找块布盖起来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隔天，妈妈的好朋友梁阿姨领着孙女何漾来了，何漾一进门就和听穗拿着零食钻进了房间 ，
　　“听穗姐，作业好多，我不想开学。”何漾大吐初中生的苦水。

　　听穗一边听着，一边把一片芒果干放进嘴里，
　　“小孩真好，只有功课多这个烦恼，不过你是不是该喊我阿姨啊？”
　　“听穗姐，咱俩还没差那么多岁啦。”
　　“听穗姐，你这次回家准备待多久？她们说你辞职了，为什么辞职呀？北京不好吗？”

　　为什么辞职呢？是从考研时就熬垮的身体，读研时的身心俱疲，工作时的压抑环境和无止境的加班，还是那场从网络蔓延到线下的网络暴力，可这些怎么能和一个初中生说明白呢，连听穗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人在没有遇到什么巨大变故的情况下，也能不快乐。

　　“不想干就不干咯，我要好好休息一下。北京当然是很好的，等你长大了，成绩够的话，也可以去北京念书。”

　　何漾在听穗房间转了几圈，拿起了摆在书架上的照片，
　　“听穗姐，这个是你对不对，你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呢。”
　　看着听穗的小学毕业照，她突然发出惊叹：
　　“哎？这个女生真漂亮，一看就知道现在肯定是大美女。”
　　“确实是大美女，不仅长得漂亮，性格还好，成绩也好，连体育也好，简直就是六边形战士。”
　　“这么厉害？那她现在在做什么呀？”
　　“搞机器人”
　　“这么酷！”
　　“那这个呢，这个看起来很帅。”
　　听穗顺着她的指尖看下去，那是一张桀骜不逊的脸。拍集体照还要装酷，听穗腹诽着，渐渐将眼前这个人的相关记忆从大脑中调出来，记忆中，小学毕业的时候对方还拿来相机给大家拍照来着，只是合影最终不知为何自己没拿到，时间太久远，记不清楚了。

　　“这个，不知道。没什么联系，高中毕业的时候见过，那时候他还是帅的，但是现在还帅不帅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周围的很多同龄男生都已经发福的发福，变秃的变秃，甚至这个现象，从大四就开始了。”
　　“啊～”对方发出一声哀嚎
　　“是的，我给你看我朋友圈里的男同学，不管之前是多么的瘦弱，能维持身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工作了以后，什么清秀少年感，统统消失，都变成了经典类型的中年人。”

　　听穗边说，边想象秦闻铮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秃子，然后迅速摇摇头驱走了可怕又滑稽的画面。

　　与此同时，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大平层里，秦闻铮坐在落地窗前的灰色沙发里，打开小时候的相册，身后壁灯的光投下一个温柔的光圈，这些年他从来不爱回忆，咬着牙往前走，关于过去的一切都随时间的流逝被抛在身后，他不能也不敢去翻看，可是，今天，他又见到她了。
　　随着相册翻开，一些孩子纯真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将目光定在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身上，照片中的男孩女孩坐在教室里，笑容灿烂，比出“yeah”的手势，似乎这是他们小学时为数不多的和平相处时刻，小时候的自己总是在她的“压迫”下反抗，然而屡战屡败……

　　看着外面洵洲的夜景，万家灯火，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将相册收进了柜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