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雷暴》AppleGrapefruit

1、第 1 章 联邦记忆资

　　联邦记忆资产交易法通过第十七年。城西这条街上"今日旧物"开了十二年，周店主从黑发守到白发。门面不大，磨砂玻璃橱窗常年空着，靠门贴一张褪色告示：二手记忆收售，情感类溢价，工作日不休。

　　夏忘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外面正在变天，阴了一整个下午的云终于开始往下压。周店主从柜台后面抬头，银边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翻开册子到她那一页。

　　她在柜台前坐下。灰色毛衣洗得发白，袖口起球，长发低扎。

　　"第三件。"她把项链摘下来搁在玻璃面上。蓝宝石，成色好。七年前某个跨年夜有人单膝跪在她面前亲手戴上去的，那人后来出了一张专辑，十二首歌里十首在写她。但夏忘不记得那人的脸了。

　　周店主接过去看了一小会儿，报了一个数字。夏忘点头。

　　记忆剥离器贴上来，冰针抵住太阳穴。一小团灰色神经组织被剥离、封装，咔一声锁进乳白匣子。十九岁生日那晚的全部画面消失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廊很窄，壁灯昏黄，外面天暗得像要入夜。她侧身挤过去，外套蹭到一个人的大衣。

　　"抱歉。"她抬了一下眼。

　　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外的天光压得很低，灯光落在那人对面。夏忘的脚步顿住了。

　　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拓扑学导论》翻到卷边的封面，一根转得飞快的笔。夏忘从后门进来，全班回头，只有那个人没回头。她走过去坐在旁边，翘起腿。那人偏过头看她一眼："空座，你坐。"语气平得像陈述题干，然后视线收回去了。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姜渡。七年前坐在那间教室里转笔的人，现在站在走廊里，灰大衣，短发，下颌线比以前锋利。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只是多了一层灰。

　　"夏忘。"姜渡叫她。

　　外面开始落雨。先是一两滴砸在玻璃上，然后整面窗被水珠覆满。

　　"你来这儿买记忆？"夏忘先开口。

　　"嗯。"

　　"壳公司占联邦三成份额——"

　　"有些人的记忆花钱也买不到。"姜渡说。她的目光落在夏忘外套口袋露出的一角纸上，停了一秒。"你刚才卖了什么？"

　　"项链。蓝宝石——"

　　"那个男的送的。"姜渡说。

　　她绕到柜台前，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黑卡。"我买了。"划了卡。十秒。乳白匣子被收进她大衣内袋。

　　夏忘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你买我的记忆干什么？"

　　"你卖了那么多。不差这一件。"

　　"你怎么知道——"

　　"周店主记了流水。我看过。"

　　夏忘靠在墙上。雨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玻璃窗被水珠覆满了，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她伸手进口袋碰了碰那张纸的边角，顿了顿，掏出来。纸页发皱，折痕极深。她把它展开。

　　正面四个字，字迹紧绷：到此为止。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但划得很轻，字迹清清楚楚：我不想。

　　夏忘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坐在床边，铁盒盖子打开着，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她本来只是想把铁盒清一下扔掉，抽出纸看见正面四个字，随手翻了一面，然后她就看见背面那行被划掉的字了。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投下一圈发黄的影子。

　　"这个是你写的。"她把纸放在柜台上推到两人中间，"铁盒里的。昨天翻到的。"

　　姜渡的目光落在那三个被划掉的字上。她看了几秒。

　　"昨晚。"姜渡说。

　　夏忘站在柜台前，雨声密密匝匝地灌满了走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你生日派对那晚，"姜渡说，"你拉着我敬了一圈酒。你跟每个人介绍——'这是我朋友姜渡，年年跟我抢第一的那个学霸，特好玩吧？'"

　　夏忘不记得了。

　　"后来你喝多了来敲我门，说心里有一个人。第二天醒来说胡话。过了几天我发了一条消息问你。"

　　姜渡没有继续说下去。夏忘等了等，姜渡没有告诉她她回了什么。她只是把话停在了那里，像那条消息已经过去了七年，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夏忘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纸，正面的"到此为止"和背面的"我不想"隔着薄薄一张纸背对背。

　　"你先说的到此为止。"她说。

　　姜渡没有说话。雨越来越大了。

　　她从大衣内袋取出那只乳白小匣，放回柜台上。"项链我买了。"她看着夏忘，"你卖掉的记忆全锁在我公司里。没拆过。你想拿回去随时来拿。"

　　她说完转身。风铃响了，潮湿的风灌进来。夏忘看着她的背影推开玻璃门走进暴雨里，灰大衣很快被打湿了，她没有回头，拐过街角消失。

　　夏忘站在柜台前。周店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柜台最里面，端着茶杯开始喝茶。

　　夏忘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雨很大，外套很快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