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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裂土   上清上 ...

  •   上清上古纪元,三千七百一十二年,秋。

      大旱已经持续了第三个年头。

      凡世南境赤野,早已褪去岁岁丰饶的模样,沦为一片死寂焦土。大地被烈日经年炙烤,龟裂纵横,深深的沟壑如枯骨纹路蔓延百里,剖开贫瘠土层,裸露出地下寸草不生的硬土。曾经横贯南境的沧澜江河彻底断流,千里河床尽数干涸,碎石堆叠,淤泥板结发硬,被暴晒成灰白死寂的颜色。偶有残剩的浅水洼,早已浑浊发臭,浮着枯死水草与虫尸,再无半分生机。

      三载无雨,天光终年炽烈惨白,压在苍茫旷野之上。热风日复一日席卷四野,滚烫气流碾过荒土,卷起漫天黄沙,迷尽天地视野。山野林木尽数枯槁,枝干光秃焦黑,颓然立在风沙之中,如同无数具伫立荒原的枯骸。往日连绵万顷的良田,如今寸草不生,田垄坍塌、地界模糊,只剩一片荒芜狼藉。

      村落颓靡伏卧在地平线尽头,土墙斑驳脱落,屋瓦碎裂纷飞。经年风沙侵蚀之下,大半房舍彻底坍塌,断梁朽木歪斜交错,裸露着破败骨架。尚且残存的院落门户大开,人去楼空,院内杂草枯死、尘土积厚,处处皆是被时光与灾荒遗弃的死寂。风穿空巷,穿过破壁残窗,呜呜低鸣,似是大地经年未歇的呜咽。

      一队流民,正沿着干涸河道,缓慢向北迁徙。

      队伍绵延数里,无车马,无辎重,尽是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贫苦百姓。历经三载饥馑奔波,人人形销骨立、面色灰败。青壮年男子枯瘦如柴,单薄肩头压着破旧行囊,扁担弯折,两端只系着零星粗糠、晒干草根,已是全家仅剩的口粮。妇人步履踉跄,紧紧将孩童护在怀中,以单薄躯体遮挡漫天风沙。稚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唇瓣干裂渗血,早已失了孩童该有的鲜活吵闹,只剩死寂的沉默与无力。

      长路漫漫,无人言语。

      饥饿、干渴、疲惫、绝望,层层压垮了凡人生灵所有气力。整条迁徙队伍,唯有拖沓沉缓的步履声、木杖叩击硬土的闷响、孩童偶尔微弱断续的低喘,在空旷荒原里悠悠回荡。尘土覆满众人眉眼发肤,每一张脸庞都蒙着化不开的阴霾,眼底是看透绝境的麻木,再无半分求生希冀。

      队伍末尾,落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袄,边角磨得破烂,露出细瘦干瘪的胳膊。赤足踩过滚烫裂土,稚嫩脚底磨出细密血泡,每一步落下都微微发颤,却始终咬着唇不曾哭闹。小小的掌心紧紧攥着半块晒干的硬草根,纹理粗糙,苦涩扎手,是母亲省下来分给她的吃食。

      连年灾荒,草木稀缺,这般干涩草根,已是弥足珍贵的活命之物。

      女孩舍不得大口吞咽,只微微低头,小口抿着,任由极淡的草木涩味勉强慰藉空荡的肚腹。干裂的嘴角沾着细碎草屑,漆黑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薄尘,却依旧干净透亮,藏着绝境之中仅剩的纯粹与温顺。

      走在身侧的女子,是她的母亲。

      她原本是乡间温婉妇人,眉眼柔和,体态温润,历经三载旱荒流离,早已被磋磨得面目憔悴、形神衰败。面色惨白近乎透明,唇色干裂泛青,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连日缺水少食,她嗓音干涩沙哑,每一次开口都带着粗糙的摩擦感。

      母女二人一路相互搀扶,步步维艰,落在队伍最后,早已体力透支。

      “再走一会儿。”女子抬手,轻轻拂去女儿发顶的尘土,指尖干涩微凉,语气带着一丝微弱的期许,“往北走,翻过三重青山,听说那边尚有活水,尚有活着的村落。再撑一撑,我们总能活下去的。”

      简单的一句话,是绝境之中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执念。

      小姑娘仰头望她,懵懂的眼底映着漫天黄沙,毫不犹豫将掌心仅剩的半块草根递到母亲面前,小小的手努力向上托举:“阿娘吃,阿娘有力气,我就有力气。”

      女子心口骤然一酸,酸涩与无力翻涌而上,瞬间堵满胸腔。她轻轻推开女儿的手,别开眼眸,不敢去看孩子纯粹懂事的模样。

      她何尝不想进食续命,可身为母亲,哪怕耗尽自身,也想留住孩子一线生机。

      三年大旱,滴水贵如金。人体水分被燥热天地层层榨干,人人喉间冒烟、肌肤干裂,早已无泪可落。所有委屈、痛苦、绝望,尽数咽在心底,化作无声的隐忍。

      前路茫茫,后路无归。

      不远处的土坡之下,静静卧着一具倒伏的农夫尸首。

      他衣衫破烂,躯体干瘪枯缩,手边倒扣着一只空空如也的粗陶水罐,罐身裂痕遍布,早已盛不住半滴水光。想来是昨夜体力耗尽、渴饿交加,再也没能睁开眼睛。荒野生人自顾不暇,无人停留,无人掩埋,任由他曝尸旷野,任由风沙一点点覆去他的轮廓。

      灾荒岁岁常见,死亡日日相随。于绝境流民而言,陌路生死,早已是见惯不惊的寻常光景。

      天地辽阔万里,朗朗乾坤之下,竟无凡世黎民一寸容身之地。

      旷野长空死寂沉沉,偶有孤鸟振翅掠过,几声寥落啼鸣破碎在风里,转瞬便消散无痕,徒留漫天燥热与无边荒芜。

      万丈红尘之上,九重云海之巅,却是截然相反的人间盛景。

      清霄上域,终年云蒸霞蔚,灵雾绵长不散。悬浮仙山层峦叠嶂,琼楼玉宇依山傍云而建,白玉阶台层层叠叠,绵延入浩瀚云海深处。遍地奇花仙草四时不败,清风携着温润灵力穿廊过殿,岁岁恒温,日日清朗。无酷暑严寒,无旱涝灾荒,无饥馑流离,是世人穷尽想象也触碰不到的极乐净土。

      今日正值上清上域年度秋宴。

      凌霄殿外万亩广庭修葺一新,青石光润如镜,遍地铺陈锦绣绒毯。殿宇飞檐悬着玲珑玉铃,微风过处,清泠铃音绵长悠远,漫彻整片九天云海。四方仙乐徐徐流淌,婉转雅致,不绝于耳。

      三界各路高阶尊长、名门宗主、宗门长老尽数赴宴。众人衣袂流光、冠玉琳琅,身姿清雅端方,眉眼雍容闲适。层层玉案整齐排布,案上摆满千年仙果、珍奇膳馐、琼浆玉液,香薰袅袅,瑞气氤氲,一派太平盛世、九天安乐的恢弘景象。

      云端之人,身居极顶,岁岁安闲,从未亲历凡世疾苦,从未踏足焦土绝境。

      主位之上,上域天帝身着金线织纹月白帝袍,冕旒垂珠肃穆端正,神色雍容淡然,俯瞰满堂宾朋,声线沉稳旷远:“三界安定,四海清宁,千年太平来之不易。今日秋宴,众卿无需拘谨,尽欢即可。”

      满座宾客齐齐举杯应和,笑语喧哗,玉盏相碰的清脆声响错落迭起,满堂皆是闲适安乐。

      席间一位白发垂肩的老牌仙尊拂袖浅笑,神色悠然:“自我上清纪元定鼎以来,三界安稳千载,风调雨顺,祥瑞常临,实乃万古盛世。此皆天帝仁德、九天庇佑之功。”

      旁侧一位大宗宗主指尖拈起一枚莹润剔透的瑶池仙果,慢条斯理剥去薄皮,语气轻淡随意,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天地轮回,盛衰有数。凡界百年一小灾、千年一大厄,皆是凡尘定数,无需挂怀。凡人生灵命格低微,本就该历经磨难,淬炼凡躯心性。”

      一语落定,席间大半人纷纷颔首认同。

      唯有一位驻守下界结界的仙官眉头微蹙,心存不忍,拱手轻声劝谏:“启禀天帝,南境凡世大旱三载,赤地千里,流民百万,饿殍遍野,灾情已是空前惨烈。臣恳请上域降下灵雨、开仓布施,下界赈灾渡民,解万民倒悬之苦。”

      这番恳切谏言,并未激起半分动容,反倒让殿内的热闹稍稍凝滞。

      上手端坐的一位执掌灵脉规制的高阶仙尊神色淡漠,端起玉盏浅啜一口仙酿,语气理直气壮,带着根深蒂固的阶层壁垒:“仙凡有别,尊卑有序。上域灵脉灵力有限,本就是用以稳固九天结界、维系三界秩序的根本,岂能随意损耗,填补凡界年年岁岁的寻常灾厄?”

      他抬眸环视众人,字字清冷:“若凡世每遇天灾人祸,皆需九天兜底,长此以往,凡人生灵只会滋生惰性,不思进取,不懂自立。灾厄磨难,于凡人是历练,于天道是平衡,何须我上域过度干预?”

      “此言有理。”
      “不可破仙凡界限,乱三界规制。”
      “些许凡尘灾荒,熬之即过,不必小题大做。”

      接连附和之声响起,满堂皆是漠然纵容。

      那名劝谏的仙官望着满座高高在上、麻木冷漠的云端权贵,唇瓣翕动,几番欲言,最终只能将满心悲悯与劝言尽数压下,默然垂首。

      无人心疼凡世流离百万的苍生,无人在意旷野之上日日滋生的死亡。九天安乐依旧,歌舞升平不改。凡世的血泪与哀嚎,尽数被万里厚重云海隔绝在外,成了不值一提、无关紧要的凡尘琐事。

      远离凌霄殿喧嚣盛景,云海尽头一方僻静孤崖。

      这里无宴饮、无喧嚣、无仙乐繁华,唯有长风穿崖,终年寂静清冷。

      沧泠独自立在崖边。

      一袭素白广袖长袍垂落及地,衣缘暗绣细碎银纹,在高天清风里轻轻浮动。身姿孤挺清绝,立在云海之巅,一身清冷肃穆,不染半分九天奢靡浮华。她是三界初定之时便存续至今的上古守世尊者,千万年来,不附权贵、不逐名利、不恋盛景,唯以守世安民为毕生天职。

      身前悬浮一方通透水镜,镜面灵光澄澈,将千里之外凡世南境的惨状分毫毕现、清晰映照。

      开裂大地、荒芜原野、迁徙流民、枯槁老弱、无助稚子、荒野尸骸……一幕幕惨烈绝境平铺眼前,真实刺骨,沉甸甸压在人心之上。

      千万年来,沧泠遍历三界山河,看过盛世万家灯火、四海升平,也看过乱世战火燎原、生灵涂炭。她始终信,天道公允,权责相当,身居高位者,当护底层万民,守世间安宁。

      可千年太平滋养的,从不是恒久仁德,而是云端权贵日渐深重的惰性、奢靡与麻木。

      身居九天极顶,手握三界最高权柄、最优渥灵脉资源,他们渐渐遗忘守世初心,弃本职、耽享乐、结派系、逐权柄。名门仙宗割据一方,垄断山川灵脉,榨取凡世供养,将底层万民视作耗材、视作蝼蚁、视作历练世道的牺牲品。

      盛世繁华归九天,所有灾厄苦难,尽数下压凡世。

      这世间从无天降浩劫。

      所有乱世崩塌、山河倾覆、生灵绝境,从来都是人心腐朽、权责失守、阶层固化、积弊千年,一点点堆叠而成的人祸。

      水镜灵光微动,又映出凌霄殿内方才的句句闲谈、次次推诿。

      沧泠静静凝望镜中人间疾苦,指尖轻抵冰凉如玉的栏杆,眉峰微敛,眼底盛着一层深沉入骨的悲悯与寒凉。

      他们不是看不见人间苦难。

      是身居高位太久,久到早已习惯安逸享乐,习惯尊卑壁垒,习惯漠视底层生死。

      繁华迷眼,权欲蒙心,于是众生疾苦,不值一提;万民生死,无足轻重。

      “尊者。”

      身后轻缓脚步声靠近,贴身仙侍躬身垂首,语声恭谨又带着几分忐忑:“秋宴已然过半,天帝与诸位尊长皆在等候,还请尊者移步赴宴。”

      沧泠眸光未动,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水镜之中,声音清浅沉静,却带着穿透浮华虚妄的力量:“人间百万生民,正在焦土之上受苦濒死,我无心赴宴。”

      仙侍闻言,一时语塞,只能默然伫立。

      就在此刻,澄澈水镜表面,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细碎涟漪。

      镜中那片满目疮痍的赤野大地深处,一缕极淡的灰暗浊气缓缓升腾,丝丝缕缕,顺着天地虚空脉络,向上绵延穿梭,跨越仙凡界限,悄然触碰三界最外层的守护结界。

      极轻、极细、几乎无人能够察觉的一声裂响。

      坚固万古、从无破损的三界结界,悄然裂开一道细若游丝的细纹。

      纹路细微,看似无伤大雅,却真实存在,横贯仙凡两界根基。

      那是千年积怨、百年疾苦、万灵绝望,层层沉淀、汇聚而成的反噬。

      太平盛世的虚假皮囊,早已从根基处悄然腐坏。内里溃烂千疮,只余外在光鲜浮华,堪堪撑着一副安稳假象。一旦积弊燃尽根本,便是山河倾覆、浩劫降临。

      九天繁华,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沧泠静静凝视那道隐秘裂痕,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沉凝的波澜。

      千万年守世,她见惯风起云涌,却从未如此刻一般,清晰预知——

      三界安稳,到头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缓缓收回凝望凡世的目光,抬手轻拂水镜镜面。

      潺潺灵光敛去,镜中惨烈人间图景缓缓消散,只余下一片澄澈空明。

      无需再多听九天歌舞,无需再赴浮华宴席。

      世道已生乱,苍生已陷苦,守世者若再旁观,便是失责失心。

      沧泠转过身,素白衣袂被长风尽数扬起,身姿孤绝坚定,目光澄澈如山,字字铿锵落地:

      “回禀天帝。”
      “凡尘灾厄在前,结界裂隙初生,万民流离待救。”
      “沧泠身担守世之责,不敢安居九天、坐视生民受难。”
      “今日辞宴,即刻下界南境。”
      “我亲赴赤野,勘灾查弊,一探这千年积弊,倾覆之根。”

      话音落定,长风穿崖,拂动满袖清寒。

      云海翻涌,天光澄澈,九天盛景依旧繁华喧嚣。

      可无人知晓,自这一刻起,上清千年太平假象轰然松动。

      烬墟浩劫,人间公道,自此开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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