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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醒石

      梅雨季第三周,画廊的墙壁开始返潮。

      姜醒蹲在墙角拿干布擦水渍,布面按上去就是一道深色的印子,像某种缓慢渗进来的东西在往外爬。她擦了两下放弃了,把布扔进水桶,水桶里倒映的天花板灯管晃了晃,碎成几截白光。

      楼下有人在按铁门。

      老洋房的铁门锈死了,每次都要从二楼阳台探出去喊一声才能开。姜醒没动,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姜小姐?快递,让本人签收。"

      "扔一楼就行。"

      "不行,发件人说要亲手给你。"

      姜醒把湿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踩着吱吱嘎嘎的木楼梯往下走。拐弯的地方墙皮掉了一块,露出一层更老的灰浆,她伸手抠了抠,没抠动。

      楼下站着个穿墨绿工装夹克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手里拎着个帆布袋,拉链头系了根红绳。他看见她下来,把帆布袋递过来,袋身沉甸甸地一坠。

      "谁发的?"

      "一个姓萧的老先生。"年轻人说,"住浦东,九十三了。"

      姜醒接过帆布袋,手上一掂,是石头的重量。她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堆碎石,泛青的料子,断面旧得发黄。最上面搁着一块雕成海棠花形状的石片,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她没说话,把拉链拉上了。

      "他说什么东西了吗?"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还让我问一句话。"

      "什么话。"

      年轻人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别处,像在转述一句自己也没太懂的话。"他说,当年你为什么走。"

      姜醒抬眼看他。他的侧脸被楼梯间半明半暗的光切了一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利落,左颊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一颗小痣。

      "他认错人了。"她把帆布袋夹在腋下,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回到二楼,把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隔壁装修的电钻忽然响起来,嗡嗡地凿穿隔墙,桌上的水杯跟着震,水面起了一圈细纹。姜醒等电钻声歇了,才重新拉开拉链。

      她把碎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台面上。断手,半张面孔,一截残破的腰身,两块膝盖骨,脚踝以下全无。她试了试拼凑的顺序,断手的腕部接上小臂的茬口,严丝合缝;半张面孔和另一块头骨碎片拼在一起,眉心处有一道纵裂,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她停下来,盯着那半张面孔看了很久。

      眉弓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嘴唇合拢时的线条——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看得这么仔细。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些东西,但手指放上去的时候,指腹记得每一个起伏。断口处微微泛黄的棱角硌着皮肤,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熟感,像摸自己的旧伤疤。

      电钻又响了。她把碎片收回帆布袋,拉链拉紧,塞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铅笔、三个打火机、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猫。帆布袋挤进去,抽屉关不严,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推到底。

      那天下午她照常开门,照常擦灰,照常给两盆绿萝浇水。来了三个看展的客人,一个大学生举着手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在每一幅画前面站够五分钟然后摇头走掉,还有一个老太太坐下来问厕所在哪。

      五点半闭馆,她锁门的时候发现铁门锈得更厉害了,钥匙转了三圈才弹开锁舌。梅雨没有停的意思,檐水滴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积着浑黄的水,映出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晚上她点外卖吃了半碗馄饨,剩下半碗搁在桌上凉透了。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拆迁、堵车、一个老小区加装了电梯。她靠在沙发里,脚踝搭在茶几边上,盯着电视屏幕出了半天神。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帆布袋上沾了一层铅笔灰。她把袋子拎出来搁在腿上,拉开拉链,翻出那两半截石海棠。裂缝不整齐,断口处残留着干涸的深色痕迹,像血渗进石头纹理之后又风干了。

      她把两半截拼在一起,合拢。

      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轻,极短促,像一颗极小的心脏搏动了一拍。姜醒的手猛地弹开,两半截海棠重新裂开,滚到地板砖上,各自转了半圈才停下。

      她坐在地上没动。客厅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响。电视里换了广告,一个女声在推荐去屑洗发水。

      窗外又下起雨来。

      第二天早上,铁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姜醒下楼开门。门口站着昨天那个年轻人,墨绿夹克换了件灰的,头发有点湿,像骑电动车来的。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她。

      "我爷爷昨晚走了。"他说,"今天早上发现的。"

      姜醒没接话。

      年轻人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眼底下有很淡的青灰色,显然一夜没睡。"他床头留了张纸条,写你画廊的地址,还有两个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过来。姜醒接了,展开。

      纸条上竖着写了两行字。上面一行是地址,她的画廊地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下面只有两个字,墨迹洇开了一点,但不妨碍辨认——

      "找他。"

      姜醒把纸条折好,还给他。

      "找谁?"她问。

      年轻人把纸条塞回兜里,抬起头来。雨丝细密地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左颊那颗小痣被水汽润得微微发亮。

      "他说你知道。"他顿了一下,"他生前最后十年,年年给你寄明信片。你一封都没回过。他说不怪你,你早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二十几岁年轻人的东西,沉稳得近乎笨拙,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很多年以后捞上来的那种钝重。

      "他说你三千年前雕了一尊石像。叫玄圭。"

      姜醒站在门廊底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她和司渺之间拉成一道明晃晃的帘子。

      她忽然觉得左颊靠近嘴角的地方痒了一下。

      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那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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