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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时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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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欺骗性。
它穿过宿舍那层薄薄的米色窗帘,把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许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诺尘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捞身边的许空,指尖触碰到一片微凉的皮肤。许空还在睡,呼吸很轻,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像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诺尘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无意间扫过许空的小臂。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干,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在许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又横亘着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不是旧伤,旧伤已经结成了褐色的痂,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这是新伤,皮肉翻卷,渗着细密的血珠,在晨光下泛着一种残忍的艳色。
诺尘的手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悬在许空的手臂上方,却不敢落下,生怕哪怕是一丁点的气流都会弄疼那些伤口。
他想起昨晚。昨晚许空睡着后,他抱着这个人,听着那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为一切都在好转。他以为那句“我不逼你了”真的能成为某种救赎的咒语。
可伤口不会撒谎。
许空动了动,似乎是被诺尘沉重的呼吸声吵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在看清诺尘表情的瞬间,那点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几点了?”许空的声音有些哑。
诺尘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些伤口,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猛地抓住许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许空微微蹙眉。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诺尘的声音在颤抖,压抑着即将爆发的崩溃,“昨晚?还是刚才?许空,你告诉我!”
许空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诺尘,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昨晚。”许空轻声说,“你睡着之后。”
诺尘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昨晚许空睡着前,曾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告别。
“为什么?”诺尘吼了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床单上,“我不是说了不逼你了吗?面试我不逼你了,以后你想写诗就写诗,不想写就不写,你到底还要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许空慢慢抽回手。他坐起身,背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树。
“诺尘,”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诺尘愣住了。
“那种痛是真实的。”许空继续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痕,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当血流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跳。那种感觉,比写出一首好诗,比拿到一个 offer,都要真实。”
诺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许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却连伸手抓住他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早上,诺尘没有去上课。
他帮许空处理了伤口。消毒的时候,酒精棉球碰到伤口,许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诺尘的手抖得拿不住棉签,最后是许空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轻轻按住了伤口。
“别抖。”许空说,“不疼。”
诺尘抬起头,看着许空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清瘦得厉害,眼下的青黑像是洗不掉的墨痕。
“我带你去看医生。”诺尘说。
许空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默许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挣扎。
诺尘托了辅导员林姐的关系,约了校心理咨询中心的陈医生。林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对学生很照顾,但看到诺尘红肿的眼睛和许空苍白的脸色时,还是愣了一下。
“情况这么严重了?”林姐压低声音,把一张预约单塞进诺尘手里,“陈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你们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就当是去聊聊天。”
诺尘攥着那张薄薄的预约单,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下午两点,心理咨询中心。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嗡嗡声。墙上贴着几张色彩柔和的宣传画,上面写着“拥抱阳光”、“倾听心声”之类的标语。在诺尘眼里,这些标语显得如此讽刺,像是一层贴在溃烂伤口上的廉价创可贴。
许空走在诺尘身边,步子很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宣传画,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嘲讽。
“诺尘。”许空忽然开口。
“嗯?”诺尘立刻转头看他,神经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你觉得,把这些画撕了,这里就会变得真实一点吗?”
诺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已经走到了陈医生的诊室门前。
那是一扇深褐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被磨得有些发亮。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写着“咨询中,请勿打扰”。
诺尘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准备敲门。
就在这时,许空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再往前走。他就那样站在离门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像是脚下突然生出了根,或者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诺尘的手悬在半空,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许空:“怎么了?进去啊。”
许空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于身体,而是来自于灵魂深处,像是已经跋涉了千山万水,却发现终点依然是起点。
“诺尘。”许空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嗯。”
“我治不好的。”
诺尘的手僵住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治不好的。”许空抬起头,看着诺尘。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让人心疼,“就像你不能强迫一朵花变成石头,你也不能强迫我变成一个‘正常人’。”
“不是的,许空,不是这样的。”诺尘急了,他一把抓住许空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肉里,“陈医生很专业的,林姐说他是最好的。我们试试,就试试这一次,好不好?算我求你。”
许空看着诺尘急切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恐惧而通红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昨晚那个电话。他其实并不是想测试诺尘会不会来。他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需要用一个极端的方式,来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奔跑。
诺尘来了。诺尘爱他。诺尘想救他。
可诺尘不明白,有些深渊,是用爱也填不满的。
“诺尘,”许空轻轻掰开诺尘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指,一根,一根,“你太累了。”
“我不累!”诺尘吼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要你愿意治,我就不累!”
“可是我愿意累。”许空说。
他后退了一步,背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我不进去。”许空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如果你非要进去,那就进去。但我不进去。”
诺尘站在门前,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他看着许空,看着这个他拼了命想要拉住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抓一把流沙。他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诊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陈医生探出头来。他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稀疏,看起来温和而疲惫。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个人,目光在许空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诺尘。
“是诺尘同学吗?”陈医生问。
诺尘僵硬地点了点头。
“进来吧。”陈医生说,“你的朋友如果不想进来,可以在外面等。”
诺尘回头看了一眼许空。
许空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他的姿态很放松。
“我不进去。”许空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诺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看着陈医生,又看看许空,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身走进了诊室。
门关上了。
许空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隔音效果很好,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诺尘偶尔压抑的哽咽声,和陈医生低沉平稳的语调。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他想起早上诺尘看到他伤口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在父母脸上,在老师脸上,在林姐脸上,现在,又在诺尘脸上看到了。
那是恐惧,是心疼,是想要拯救,也是想要逃离。
他们都想让他好起来。可是,谁来告诉他,什么是“好起来”?
是像其他人一样,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吃饭、睡觉,对着不喜欢的人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把那些想要撕碎自己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直到有一天彻底崩溃?
还是像现在这样,清醒地痛苦着,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用伤口来对抗这个虚伪的世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哪怕那个样子,叫做“正常”。
诊室里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诺尘走了出来。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他看到坐在地上的许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许空……”诺尘的声音哑得厉害。
许空抬起头,看着他。
“陈医生怎么说?”许空问。
诺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把许空从地上拉起来,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说……”诺尘把脸埋在许空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他说,你需要时间。”
许空没有回抱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诺尘抱着,像是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
“诺尘。”许空轻声说。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走出心理咨询中心。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林姐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林姐急切地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陈医生怎么说?需要吃药吗?”
诺尘低下头,不敢看林姐的眼睛。
“医生说……需要长期咨询。”诺尘低声说。
林姐松了口气,拍了拍诺尘的肩膀:“那就好,那就好。许空同学,你别有压力,这都是正常的。就像感冒了要看医生一样,心里不舒服了,也要看医生。我们会帮你的。”
许空看着林姐那张充满善意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谬。
感冒了可以吃药,可以痊愈。
可心里的病,怎么治?
“谢谢林姐。”许空说,嘴角勾起一抹标准的微笑。
林姐愣了一下,似乎是被这个笑容刺痛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了,快回去吧。别翘课了,辅导员那边我会帮你们解释。”
“好。”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过食堂的时候,诺尘问:“饿吗?去吃点东西?”
“不饿。”许空说。
“那喝点水?”
“不渴。”
诺尘沉默了。他看着许空,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陪一个幽灵走路。
“许空。”诺尘停下脚步。
许空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故意那样说的?”诺尘问,“你说你治不好,是不是为了让我死心?”
许空看着诺尘。
“不是。”许空说,“我是为了让你清醒。”
诺尘愣住了。
“诺尘,”许空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救不了我。没有人能救我。包括陈医生,包括林姐,包括你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诺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这么看着你烂掉吗?”
“不是烂掉。”许空纠正道,“是活着。用我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诺尘的脸颊。
“别哭了。”许空说,“你哭的时候,我会觉得,是我在伤害你。”
诺尘抓住许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就伤害我吧。”诺尘说,“只要你在。”
许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好。”许空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
回到宿舍,诺尘把许空按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拿医药箱。
“把手伸出来。”诺尘说。
许空乖乖地伸出手臂。
诺尘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边缘泛着红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疼吗?”诺尘问。
“不疼。”许空说。
诺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涂抹在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许空看着诺尘低垂的眉眼,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诺尘。”许空忽然开口。
“嗯?”诺尘没有抬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办?”
诺尘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许空,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不许说这种话。”诺尘吼道。
“我只是问问。”许空说。
“没有如果。”诺尘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许。”
许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那笑容里,依然藏着深深的疲惫。
“好。”许空说,“没有如果。”
诺尘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包扎好后,诺尘把许空的手臂轻轻放下。
“睡一会儿吧。”诺尘说,“我陪你。”
“嗯。”
许空躺下,闭上眼睛。
诺尘坐在床边,握着许空没受伤的那只手。他看着许空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知道,许空没有骗他。
许空确实治不好。
至少,不是靠吃药,不是靠咨询,不是靠别人的爱。
但他也知道,他不会放手。
哪怕许空是一团火,他也愿意做那摊灰烬。
只要许空还在。
哪怕只是以这种破碎的方式,活着。
诺尘低下头,在许空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晚安。”他轻声说。
许空没有回应。
但他握着诺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