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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山烬》[新倩女幽魂] 乱世江湖风 ...

  •   朔风卷着漫漫黄沙,横掠苍茫函谷古关。

      残阳熔金,铺落遍野断壁颓垣,将残破关隘染成一片沉赤。关外狼烟迢递,烽烟连绵不绝;关内武林乾坤动荡经年,百年江湖的清平盛景,早已尽数倾覆。东厂势力自朝堂纵深垂落,如一张冰冷致密的黑网,层层裹挟、蚕食三界各门各派。

      逍遥观清冷丹台久无人祭,济世丹香消散于乱世长风;万妖宫月下璎珞尽落,琼枝枯寂,昔日笙歌风月不复存在;昆仑雪域剑冢蒙霜,侠客纵马江湖的意气,终被乱世风霜磨平。偌大江湖,门派离心,人心惶惶,再无半分可容人安身避世的桃源。

      花渐隐静立颓墙之下,素衣一袭,遍染边关风尘,衣摆边角沾着荒土与枯草碎痕。

      她本是彼岸灵根化形,生来伴草木枯荣,心性通透温宁。过往数年,她囿于一方荒冢,困于与叶葬花的情衷执念,岁岁守着一场求而不得的情爱。彼时眼界方寸狭隘,以为人间至痛,唯爱别离、唯求不得,一己爱恨起落,便是余生全部浮沉。

      直至九州战火燎原,千里山河崩碎,无数流离百姓、落魄江湖子弟跋山涉水,奔赴这边关绝境苟存。她立在乱世洪流之中方才通透——个人的悲欢嗔痴,在山河倾覆、万姓流离的浩劫面前,不过随风轻散的飞灰,渺小得不值一提。

      世间疾苦千万种,从来不止一桩情字劫难。

      暮色沉沉,远处荒城废址之间,骤然传来一声清泠裂响。

      是七弦琴尽数崩断的孤音,碎穿烈烈长风,裹挟着经年漂泊的疲惫、宿命纠缠的苍凉,在空寂关山之间缓缓回荡,余韵萧瑟。

      花渐隐抬眸远眺,越过满目疮痍的残垣与人影,望见暮色尽头那抹灼目红衣。

      风摇筝斜倚斑驳断石柱,红衣广袖被西风吹得肆意翻飞,烈烈生飒。肩头噬星血咒的暗纹沉沉蛰伏,在落日余辉里流转着暗红微光,诡谲而执拗。

      经年枷锁早已挣脱,她挣脱东厂操控的囚笼,得一身自由,却终究逃不脱天命桎梏。这道血咒早已深植骨血、刻印魂魄,岁岁焚灼,无药可解。这些年,她携琴漂泊三界,遍历江湖起落,看尽名门伪善、人心贪妄。曾见万妖宫一朝倾塌,亲友离散;曾陷权谋棋局,身不由己沦为庙堂工具。昔日用以御敌护生的凌厉琴曲,辗转山河数载,到最后,弹尽风月,只剩满目疮痍、一世沧桑。

      殷紫萍默然随行在后,肩头药箱沉坠,是乱世医者从未卸下的责任。

      逍遥观本是红尘净土,以仁心渡世、百草济人,可乱世无一处可避喧嚣。庙堂祸乱波及四海,同门四散飘零,或隐于山野,或殁于兵戈,观中清修岁月彻底终结。她弃了安稳仙台,负一身银针百草,独行乱世残途,岁岁奔走山河,救治陌路苍生。

      只是医者所能,仅限皮肉创痛。百草千药可愈身伤,却治不愈溃烂的世道,填不满人心权欲沟壑,更渡不尽世间层层叠叠的苦难。

      “这一关,守不住了。”

      风摇筝指尖轻抚断裂翘起的琴弦,细碎木屑簌簌落于黄沙之上,嗓音被边关长风磨得轻哑低沉,载满看透世事的沉凉。

      “朝堂假借剿妖除邪的大义名头,实则分化武林、掌控江湖。天下名门各择其路,或屈膝臣服,俯首做庙堂爪牙,换一世荣华安稳;或坚守门派风骨,举旗抗衡,最终落得满门屠戮。百年流传的江湖道义、侠客风骨,如今不过是朝堂棋局之中,任人揉捏的空话。”

      落日彻底沉落西山,关山万里暮色四合,天地尽是萧瑟苍茫。

      花渐隐垂眸望向脚下厚土,这片被战火反复灼烧的大地之下,层层叠叠掩埋着乱世枉死的无名枯骨,藏着数不尽的离散与悲凉。彼岸灵韵可催枯木逢春、朽土生芽,却唤不回逝去的性命,补不回已成定局的死生别离。

      她抬手凝起温润灵力,轻抚墙根几株濒死的野草。焦黄蜷曲的草叶缓缓舒展,干裂根茎重获生机,于凛冽寒风中,抽出一点纤细嫩绿。新芽孱弱,在不息朔风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执拗扎根荒土,不肯彻底枯败。

      “草木微末,尚知拼死求存、生生不息,世间生灵,更当惜命存续。”

      花渐隐声线清浅温宁,却藏着历经世事的沉静笃定。

      “可庙堂所求,从来不是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他们要的是武林俯首,是江湖刀剑尽归皇权掌控,是三界众生,无一例外,尽入帝王棋局。”

      乱世烽烟浩荡,终将本无交集的两人,聚于同一片关山暮色之下。

      从前的她们,各有执念,各渡孤寂。花渐隐困于儿女情长,是自己将自己囚于荒冢;风摇筝困于咒印宿命,是外界枷锁将她锁于漂泊。二人素来陌路无涉,一个守情于坟土,一个飘零于尘寰。直至山河倾覆、烽火燎原,她们才在乱世洪流中相逢,隔着满目狼烟,读懂彼此伤痕之下共通的孤勇与悲悯。

      关外号角再度呜咽响起,低沉绵长,穿透沉沉暮色。

      又一批流离百姓踉跄涌入关隘。白发老者拄着断裂木杖,步履蹒跚;稚子孩童蜷缩在亲人怀中,泪眼惶然。人群角落,一个小小的女孩独坐尘土,手中紧紧攥住半支褪色的野花环,奔逃之中与母亲失散,没有放声嚎啕,只是睁着空洞的眼,呆呆望着漫卷的风沙。

      纷乱人流之中,混杂着无数落魄江湖子弟。褪去道冠道袍的逍遥门徒,失了清修本心;敛去铠甲锋芒的昆仑武士,耗尽雪域侠气;流离四散的万妖旧部,告别宫阙风华,只剩一身飘零无依。

      昔日正邪壁垒森严,门派恩怨难解。可当乱世降临,山河失序,所有身份、名望、正邪、恩怨尽数归零。名门与妖族,侠客与布衣,到头来皆是被乱世裹挟、身不由己的浮萍。人间疾苦面前,从来无高低贵贱之分。

      殷紫萍即刻俯身落定,打开药箱,将银针、伤药一一铺展整齐。

      四下哀嚎连绵不绝,刀枪创口、风霜寒疾、饥寒病痛,层层叠叠压在流离众生身上。伤者卧地呻吟,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人间惨状。她昼夜俯身施救,不曾停歇,指尖常年被草药浸染青碧,衣袖屡屡被温热鲜血濡湿。往往救得一人痊愈转身,转瞬便见十人垂危倒地。经年行医渡人,她终究看透,一己微光难破长夜,微薄仁心难填世间疮痍。

      夜色彻底沉降,暮云沉沉叠叠,遮蔽漫天星月。

      营地燃起零星篝火,点点星火摇曳风中,微弱暖意,终究暖不透满地寒凉。

      夜半风凉,篝火噼啪明灭。风摇筝独坐火堆之侧,红衣在沉沉黑夜中愈发沉艳。她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河,语声沉缓苍凉。

      “百草可愈身创,难消世间浩劫。银针能合皮肉创口,却医不了溃烂腐朽的世道,唤不醒世人贪妄偏执的人心。”

      火光跳动,映着花渐隐安静的侧脸,她轻声接话:“你一生都在挣脱旁人强加给你的枷锁,我从前却是心甘情愿把自己困在一方坟茔。”

      风摇筝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外界的桎梏尚可奋力冲破,心底结下的牢笼,才最难走出来。”

      乱世烽火之下,两个受过禁锢的灵魂,就此彼此照见。

      殷紫萍收针稍作停顿,晚风拂动鬓边碎发,眼底是经年未改的温柔与执拗:“纵然杯水车薪,纵然难以渡尽世人。多救一人,便多存一寸生机;多暖一心,便多留一寸人间微光。乱世再寒,总有人守住这点星火,不肯轻言放弃。”

      夜深人寂,关山静默,暗处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急促马蹄穿风而来,兵刃破空的凛冽锐响骤然划破长夜。数支早已归顺朝堂、依附东厂的名门门派,奉密令连夜围营。他们褪去侠义伪装,以“肃清妖邪、规整武林”为借口,铲除异己、邀功固位,目标直指流离的万妖余部,以及不肯臣服皇权的风摇筝、花渐隐。

      漫天火把骤然燎原,赤红火光染红半边夜幕。昔日并肩论侠义的江湖同道,今夜壁垒分明、兵刃相向,杀意凛冽刺骨。名利权欲当前,同门情义、百年江湖风骨,尽数碎作尘土。

      “风摇筝身负邪咒,祸乱武林纲纪!花渐隐妖草化形,惑乱苍生秩序!一众妖邪余孽,尽数拿下,就地正法!”

      为首剑客厉声喝喊,身后一众弟子提剑握刀,杀气腾腾齐齐冲杀而来,刀光霍霍,逼面袭来。

      世道荒唐,莫过于此。趋炎附势、屠戮弱小之人,身披名门正道外衣;守善护生、不肯屈从权势之人,反被冠为妖邪。礼法偏颇,道义颠倒,江湖百年风骨,早已扭曲溃烂。

      风摇筝缓缓起身,将身侧断裂的七弦琴轻轻搁置荒土。半生以琴为刃、以音御敌,如今弦断音绝,再无牵绊,唯余一身凛冽术法,可孤身抗衡乱世千锋万刃。

      红衣魅影在火光之中倏然流转,穿梭于漫天刀光剑影之间,进退飒然。血咒随心绪翻涌躁动,暗红纹路灼烧肩骨肌理,刺骨剧痛蔓延四肢百骸,细密冷汗层层浸透鬓边眉眼。她身形始终挺拔,半步未曾退让,一身傲骨,未折分毫。

      花渐隐白衣飒然踏出,稳稳立在流离众生身前,独挡漫天兵戈杀机。厚土之下,万千青藤疯长而出,苍绿枝干虬结交错,死死缠锁袭来的刀剑兵刃,将身后老弱稚子尽数护在其中。彼岸灵韵温柔向善,不嗜杀伐屠戮,唯以一身生机之力,护乱世微弱苍生。

      经年情爱执念,早已在战火风霜中尽数散尽。遍历山河倾覆、万姓流离,她终于通透,世间真正的大义,从来不在儿女风月私念,而在护众生、守微光、渡浮沉。

      “何为正,何为邪?”

      她清亮坚定的嗓音穿透漫天厮杀喧嚷,震彻彻夜长风。
      “背义趋权、残害弱小,便是名门正道?守善求生、不肯臣服,便是妖邪鬼魅?江湖礼法偏颇至此,百年侠义传承,何其荒谬可笑!”

      刀光交错纵横,血色浸染黄沙,杀伐之气席卷四野。

      一夜乱战,人心百态尽数淋漓展现。有旧日同门良知未泯,握剑之手微微颤抖,迟迟不忍落刃相向;有贪利之徒杀心炽盛,抛尽江湖情义,只为立功邀赏。

      殷紫萍穿梭刀光剑影之间,无惧纷飞流矢。有一名少年身受重创,草药银针悉数用尽,任凭她竭力施救,呼吸依旧一点点消散。她手里还攥着半把未及用上的草药,只是沉默收回手。温热鲜血反复浸染朴素药囊,她指尖从未停歇,继续奔赴下一个伤者,以一己微薄仁心,默默对抗漫天杀伐寒凉。

      这场厮杀,终无快意大胜,亦无惊天翻盘的奇迹。二人拼尽一身气力,堪堪逼退来犯强敌,却终究无力扭转倾颓的乱世大势。肩头血咒的暗红纹路,并未因这场胜利褪去半分;遍地新长出的青草之下,依旧掩埋着方才战死的性命。抗争存在,命运却未曾就此让步。敌军只是暂时败退休整,来日必将重整兵马,卷土重来。乱世纷争不休,从来无一劳永逸的安稳。

      天色将明,长夜终尽,漫天硝烟缓缓飘散。

      破晓微光穿透厚重烟尘,淡淡洒落残破关隘。断墙残垣之上,血色斑驳凝固,满地断刃残箭零落狼藉,篝火余烬袅袅生烟,余温渐冷。

      风摇筝半跪于残土之上,浑身气力几近耗尽,血咒焚骨的痛楚连绵不息。红衣褶皱沾满尘土血痕,身姿狼狈萧瑟,一身风骨却依旧凛然不屈。抬眼望向破晓山河,天色依旧灰蒙沉沉,前路苍茫,风雨未歇。

      花渐隐缓步上前,不言劝慰,唯有静默相伴。指尖温润的草木灵力轻轻覆上她肩头暗红咒纹,温柔舒缓焚灼苦痛。灵力微薄,无法根除宿命病根,却可予她片刻安稳。她弯腰摘下一朵方才破土而生的彼岸细花,静静握在掌心。

      风摇筝伸手,拾起地上一截断裂的琴弦。

      殷紫萍合上药箱,指尖重重扣紧箱扣。三件微末物件,各承一人的来路与执念。

      微凉晨风穿关而过,拂动三人衣袂,吹散昨夜杀伐戾气。

      百年江湖荣光、正邪恩怨、侠客盛名,在燎原浩劫面前,尽化作关山之上一捧轻灰,轻薄无根,随风即散。千里荒冢寂寂,叶葬花独守一己旧梦,困于过往情爱执念,守一人风月,看不见此间万千破碎的人间旧梦。

      可此地关山万里,烽烟连绵,乱世辽阔,早已容不下一人一己的风月痴缠、私人悲欢。

      风摇筝撑地缓缓起身,目光望向无尽荒芜古道,眼底无颓丧、无怯懦,只剩历经沧桑洗礼后的沉静笃定。

      “琴已断,旧梦烬。”她语声轻缓,释然而坚定,“此后不以琴御敌、不以音渡世,便凭一身术法,护一路流离之人,伴乱世众生,多走一程风雨长路。”

      花渐隐临风颔首,眸光落向荒土中迎着晨光挺立的新绿嫩芽,手中那朵彼岸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野火不尽,生生不息。山河纵使残破,世道纵使寒凉,人间终有生机可寻,前路终有微光可盼。”

      殷紫萍稳稳背起重重药箱,匣中银针轻响细碎清脆,是乱世浊世之中,从未熄灭的仁心微光。

      破晓天光缓缓铺展,前路依旧险隘重重。追兵未远,战火未熄,咒印缠骨难消,岁月伤痕常驻,江湖浩劫远远未到终局。

      世间从无天降奇迹,可一朝抚平山河疮痍、渡尽万姓悲苦。

      唯有人心不负,知己同行,于烬火残墟之间,守一寸人间生机,踏千里乱世浮沉。

      朔风再起,卷起满地余烬,悠悠飘向浩荡无垠的山河远方。

      关山万叠,烽烟未歇,风雨同路,终渡人间浮沉。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关山烬》[新倩女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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