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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闽侯往 ...

  •   闽侯往事

      第十章

      多年后的一个春天,侯雅茹带着她六岁的女儿回闽侯过清明节。

      车是李少鑫的,一辆开了五六年的灰色SUV,后座上堆满了东西——女儿的绘本、零食、换洗衣服、给她爸妈买的保健品、给李少鑫爸妈买的茶叶。李少鑫本来要一起来,但工地临时出了点状况——他在福州一家设计院干了十几年,从画图纸的小李熬到了管项目的老李,手下带着一群刚毕业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在桩基检测的时候发现数据对不上,他得亲自跑一趟。“你先带妞妞回去,我处理完了就赶过来。”他在车窗外弯着腰跟她说,安全帽还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又放你鸽子了”的愧疚表情。侯雅茹摆摆手说知道了,你忙你的,别着急赶。这话她说了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嫁一个做工程的人就是这样——桥梁和道路不会等人,但家永远在那里等他回来。

      从福州到闽侯的高速修好之后,车程缩短到了半个小时。以前她上大学那会儿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或者摇摇晃晃的大巴,每次回去都要提前计划好时间。现在一脚油门就到了,快得让人觉得两座城市之间的边界已经模糊了。但下了高速拐进老街那条路的时候,那种“到家了”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地涌上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地标建筑,而是因为空气里那股味道变了。福州的味道是汽车尾气、柏油马路和钢筋水泥的混合体,而闽侯的味道是泥土、青草和芒果树的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清涩气息。她把车窗摇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座的女儿学着她的样子也吸了一口气,然后皱着小眉头说:“妈妈,什么味道?草的味道吗?”侯雅茹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笑了:“对,这就是妈妈小时候的味道。”

      女儿叫李念安,小名妞妞。名字是侯雅茹起的——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李少鑫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就叫这个。他没有问这个名字是不是跟什么人或什么事有关,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懂。有些思念不需要说出口,把它放在一个名字里,每天叫上几十遍,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纪念。妞妞长得像侯雅茹小时候——瘦瘦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扎两个小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什么都好奇。但笑起来的时候像李少鑫,咧着嘴,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乳牙,没心没肺的样子跟他爸爸一模一样。苏雨桐每次见到她都说这孩子简直是李少鑫的迷你版,只是多了两条辫子。

      侯雅茹的爸妈还住在老街尽头的那栋自建房里。院子里的龙眼树还在,树冠比侯雅茹记忆中又大了不少,枝丫伸到了二楼的窗户外边,夏天的时候能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树干上刻着她小时候量身高的划痕——从一米二到一米六,歪歪扭扭的,最上面那道是一米六二,是她初二那年刻的,之后再也没往上刻过,不是因为不长个了,是因为她爸觉得在树上刻字不好,后来就改在了门框上。现在那些划痕还在,只是被树皮长开了,变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树下停着她爸的电动车——退休之后他不再去工地上班了,但闲不住,在附近一个小区里做绿化养护,每天骑着电动车去给花坛浇水、修剪树枝。她妈说他是“从搬砖的升级成了种花的”,她爸听了也不反驳,只是嘿嘿笑两声,继续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外公!外婆!”妞妞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声音尖得能把龙眼树上的麻雀全吓飞了。她跟外公外婆的感情极好,因为侯雅茹和李少鑫工作忙的时候,就把她送回闽侯住几天,每次接回去的时候她都要哭一场,抱着外婆的腿不撒手,好像被拐卖了一样。

      她妈从屋里小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把没包完的饺子皮,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搂住外孙女,嘴里喊着“心肝宝贝”“想死外婆了”。她爸跟在后面,还是老样子,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说“回来了”,然后弯腰把妞妞抱起来举过头顶。妞妞咯咯地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龙眼树上剩下的那几只麻雀也彻底吓跑了。

      侯雅茹从后备箱里往外拎东西——保健品、茶叶、给妞妞带的故事书、给她妈买的一件春天穿的开衫——她妈在旁边一边帮忙拎一边念叨“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浪费钱”,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她爸放下妞妞,走过来接过最重的那个袋子,父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侯雅茹三十多岁了,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能独当一面,在家里能撑起半边天,但在她爸眼里,她还是那个背着书包骑自行车去上学的女儿。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从来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什么都说了。

      清明节的早晨,闽侯下了一场细细的春雨。雨丝细得像牛毛,打在脸上凉凉的,不冷,反而带着一股春天特有的清新气息。老街上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路面上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起来,像是被重新描了一遍。芒果树的新叶被雨洗得油亮亮的,每一片都绿得发黑,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树上的花刚谢,小小的青果已经开始冒头了,藏在茂密的绿叶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股清涩的芒果香已经在空气里弥漫开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某种记忆的味道。

      侯雅茹撑着一把黑伞,带着妞妞去公墓。

      公墓在县城北边的半山腰上,车只能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剩下的一段石阶要步行上去。石阶两边种满了松树,雨后的松针上挂着水珠,空气里有松脂燃烧后残留的清香,混着雨水浸润泥土之后的潮湿气息。妞妞穿着小雨靴,一路上专挑水坑踩,溅了自己一裤子泥点子,还咯咯地笑,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好玩的游戏。侯雅茹没有像她妈当年唠叨她一样唠叨女儿——她只是走在旁边,撑着伞给她挡雨,偶尔提醒一句“那边那个水坑太深了别踩”。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也在这个季节,也下了雨,她跪在一条窄巷子里,膝盖磕在水泥砖上,浑身湿透了,觉得天塌了。那时候她不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会在另一个下雨的清明节,带着她和李少鑫的女儿,撑着伞走在去公墓的路上,心里平静得像一池没有被风吹皱的春水。

      她爸的墓在公墓靠东边的位置,不大,一个小小的墓碑,周围种了一圈矮矮的松柏。墓碑上的字还很清晰,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右下角刻着立碑人的名字——侯雅茹携全家敬立。立碑那年她把李少鑫的名字也刻了上去,她爸当时还推辞了几句,说还没结婚呢刻什么刻,李少鑫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迟早的事”,她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是她爸第一次用那种“认可了”的眼神看李少鑫,后来李少鑫跟她说,那个眼神比什么夸奖都让他觉得值。

      妞妞蹲在墓碑前面,认真地把她带来的那束白菊一朵一朵地摆好。她的手指胖乎乎的,捏着花茎的时候格外小心,因为来之前妈妈告诉她,这是送给外公的,要摆整齐。摆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对着墓碑说:“外公,妞妞来看你了。外婆做了饺子,可好吃了,我给你带了一盘,放在这里了。”她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外婆帮她装的,盒子外面还裹着一层毛巾保温——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面。

      侯雅茹站在女儿身后,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没有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松林里有鸟在叫,叫声清亮,在雨雾里显得格外空灵。她想起爸爸去世那天——五年前,也是春天,也是下雨。他在小区里给花坛浇水的时候突发心梗倒下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在福州,李少鑫开着车一路飞驰赶回来,她坐在副驾驶上浑身发抖,脑子一片空白,反复回想早上出门前她爸给她打的最后一通电话——“雅茹,今天闽侯下雨了,你们福州下雨没?出门记得带伞。”那就是他这辈子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遗言,不是嘱托,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跟带伞有关的话。后来她每次下雨出门都会想起这句话。

      她跪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沾的雨水和泥点子。雨水擦掉之后,墓碑上的刻字清晰了一些。她把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碑面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爸,我过得很好。少鑫也很好,妞妞也很好。妈身体还行,就是念叨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她没有说出口。不是怕女儿听见——妞妞还在旁边跟外公“汇报”她在幼儿园得的“三好宝宝”小红花——而是她知道,她爸不需要听她说出口。他在的时候就是那样,沉默寡言,但从她一个眼神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现在他不在了,她相信他也能听到。

      从公墓下来之后,侯雅茹把妞妞送回家交给她妈,然后一个人去了老街。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春雨过后特有的湿润和清新。老街上的青石板路面半干半湿,低洼处还积着浅浅的水坑,倒映着天空中慢慢移动的灰白云层和路边芒果树新绿的枝叶。被列为保护名录的芒果树还剩下十七棵,每一棵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编号从“001”到“017”。铭牌上的字被风雨冲刷了多年,有些模糊了,但树本身越来越茁壮了——四五十年树龄的芒果树正是壮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半条老街都罩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春天花刚谢,满树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青果,硬邦邦的,每一颗都只有拇指大小,但再过几个月它们就会吸饱了阳光和雨水,膨胀成沉甸甸的金黄果实。

      那排被砍掉的老树桩还在,一个都没少。县里把它们保留了下来,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防腐漆,现在成了老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她看到王阿婆的孙女——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大概是放假回来看老人的——正坐在其中一个树桩上玩手机,耳机线垂在肩膀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街上的行人。

      她走到最大的那棵芒果树下。编号“001”的树,树龄四十五年。不对,应该是五十多年了——铭牌是好多年前钉上去的,上面的数字一直没更新。树干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大概是哪个调皮的小孩刻的,旁边还有几道旧划痕,有的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变得模糊了。她仰头看着树冠,雨后的树叶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洒下来,落了她一脸。她没有躲,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凉丝丝的水珠落在脸上的感觉。树叶沙沙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坐在这棵树不远处的教室里,偷偷看着前座男孩的后脑勺。他转笔的时候笔从来不掉,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回头问她借橡皮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时候她的世界小得只剩下这间教室、这条老街、这棵芒果树和那个男孩。后来男孩死了,世界塌了,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把世界重新建起来。她把他的橡皮藏在笔袋里藏了好多年,后来换笔袋的时候弄丢了,找遍整个家都没找到。她为这件事难过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是因为那块橡皮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那是她仅存的、能摸得着的、跟他有关的东西。后来她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有些东西迟早会弄丢的,但弄丢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过。就像芒果树每年都会掉叶子,掉光了再长新的,但那些掉落的叶子化成的养分还在这棵树的年轮里,一圈一圈的,谁也拿不走。

      她在这棵树下结的婚。那天她穿着绣了芒果花的白色婚纱,李少鑫穿着不太合身的深灰西装,苏雨桐在台上举着话筒,台下坐着他们的父母、同学、同事、街道办的大姐和沙县小吃的老板娘。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李少鑫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戴了两次才戴进去,手抖得不行。他说“你愿不愿意”,她说“我愿意”。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溜出来,在这棵树下放了一颗微微发黄的芒果。现在那颗芒果早就烂掉了,化成了泥土,被雨水冲进了树根深处。她想,也许正是因为吸收了那颗芒果的养分,这棵树今年才会结出更多的小青果。生命就是这样,你以为消失了的东西,其实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妈妈!”妞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侯雅茹转过身,看到女儿正迈着小短腿朝她跑过来,身后跟着她妈——她妈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装着刚买的什么东西,气喘吁吁的,跟不上外孙女的速度。妞妞跑到她跟前,仰着小脸问她:“你在这里看什么呀?”

      “看芒果树。”侯雅茹蹲下来,把女儿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又顺手抹掉了她鼻尖上不知道在哪蹭的一道灰印。

      “芒果树有什么好看的?”

      “这棵树啊,比妈妈年纪都大。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妞妞歪着头看了看那棵老树,又看了看妈妈,显然不太理解一棵树为什么能让妈妈露出那样的表情。但她对芒果更感兴趣,眼睛一亮,问:“那它什么时候结芒果?爸爸说闽侯的芒果可甜了。比超市里买的甜。”

      “再过几个月。等夏天到了,芒果就熟了。”

      “那到时候我们回来摘芒果好不好?”

      “好,”侯雅茹站起来,牵起女儿的手,“妈妈带你回来摘。”

      她妈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了,一边喘一边说妞妞跑得太快了,才过一条街就跑没影了。塑料袋里装的是菜市场买的新鲜春笋,说晚上要给妞妞做春笋炒肉片。侯雅茹接过塑料袋,挽着她妈的胳膊,三个人一起往回走。老街上的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干干净净,路边的芒果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树叶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一滴一滴落下来,像时光掉在地上的声音。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天气彻底放晴了。阳光很好,暖暖的,不晒人,老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回来扫墓顺便逛逛老街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坐在树桩上下象棋的退休老人。苏雨桐从福州赶回来了。她开着一辆红色的二手小车——车身上有几道显眼的划痕,是上次去乡下采访的时候蹭的,一直没去修——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妞妞买的东西:绘本、彩笔、一只能录音的玩具熊,还有一套据说是“教育专家推荐”的逻辑思维训练卡片。妞妞抱着那只玩具熊不撒手,对着它说了好几遍“我是妞妞”,然后按回放键听自己的声音,咯咯地笑个不停。李少鑫蹲在地上研究那套逻辑卡片的说明书,看了三分钟没看明白,挠着头说现在的幼儿园教具比我们工地上用的图纸都复杂。

      苏雨桐这几年变化不大——还是一样利落干练,说话语速快,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有感染力的白牙。头发剪短了,留了个齐耳短发,说跑现场方便,不用扎。眼角有了几道细纹,不深,是那种经常在外奔波被太阳晒出来的痕迹。她现在是报社的首席记者,拿过好几个省级新闻奖,办公室里专门有一个柜子摆满了她的奖杯和证书。她爸每次跟人说起女儿都要把手机里的报道链接翻出来给人看,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懂。她至今没有结婚,不是没人追,而是她说没有遇到像李少鑫那样的人。侯雅茹说你要求太低了,李少鑫有什么好的,话都不会说。苏雨桐说就因为话都不会说,才说明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李少鑫在旁边听到自己被夸又被损,表情相当复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嘴笨这个事实确实没法反驳。

      中午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吃饭。她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春笋炒肉片、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减盐版,她爸去世之后她妈做菜放盐更少了,说高血压是家族病,得从饮食上控制)、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还有妞妞点名要吃的可乐鸡翅。苏雨桐带了福州一家老字号的芋泥和肉燕,说这家店她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算是给阿姨打下手了。她妈说你来吃饭带什么东西,苏雨桐说我在您家吃了十几年的饭了,这是交伙食费。

      阳光透过龙眼树的枝叶洒在饭桌上,斑斑驳驳的,细碎的光斑在碗碟之间晃动。妞妞坐在她专用的那把塑料高凳上,满手油地抓着鸡翅啃,脸上糊得全是酱汁,像只小花猫。李少鑫给她擦嘴,她躲来躲去,父女俩闹成一团,差点把桌上的可乐打翻。侯雅茹看着他们,嘴角翘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场景——她妈做了一大桌菜,苏雨桐来蹭饭,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洗碗,苏雨桐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福州上大学。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不知道自己能考上哪所大学,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现在她坐在这里,对面是她最好的朋友,旁边是她丈夫和女儿,厨房里锅里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她站起来,端起面前的可乐杯,清了清嗓子。

      “我想说几句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她妈停下筷子看着她,苏雨桐放下手里正在剥的虾,李少鑫把妞妞脸上的酱汁胡乱擦了一把然后转过头来。妞妞也好奇地仰头看着妈妈,两只油乎乎的小手还举在半空中。

      “清明节是个纪念的日子,”侯雅茹说,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的想法,“以前我不太喜欢这个节日。因为我觉得纪念就是难过,就是回忆那些不想回忆的事。但今天,坐在这里,看着你们所有人,我忽然觉得纪念也可以是另一种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可乐——深褐色的液体里细小的气泡正在往上冒,在液面上轻轻炸开,发出细碎的呲呲声。

      “纪念不是沉在过去里出不来,而是把你爱过的人和爱过你的人都装在心里,然后带着他们往前走。你走得越远,他们就越不会消失。因为他们在你心里,你走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她举起杯子,笑了笑。

      “敬所有的离开,敬所有的留下。敬芒果树,敬老街,敬闽侯。敬你们所有人。”

      苏雨桐第一个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青梅酒——她从后备箱里挖出来的存货,说是特意留到今天的。李少鑫也跟着站起来,把妞妞抱起来。妞妞兴奋地举起她的小水杯,里面装的是外婆榨的鲜橙汁,水杯上印着幼儿园发的小红花贴纸。

      “敬芒果树!”妞妞大声说,声音清脆得像被阳光照亮的雨滴。

      “敬芒果树。”所有人跟着说。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各种材质混在一起的声响——玻璃杯的清脆、塑料杯的沉闷、还有妞妞那个不锈钢小水杯的叮当声。龙眼树上的麻雀被惊飞了,扑棱棱地掠过院子,飞向更远处的天空。

      饭后,苏雨桐帮着她妈收拾桌子。她妈端着盘子进了厨房,苏雨桐在水槽边撸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拿起洗碗海绵。侯雅茹擦桌子,李少鑫在院子里陪妞妞踢一个已经瘪了半边的塑料球,女儿的笑声隔着纱窗门传进来,清脆响亮,像春天屋檐下燕子的叫声。

      “雅茹,”苏雨桐一边洗盘子一边说,背对着她,声音混在水龙头的水声里,“你还记不记得,咱俩高三那年在你家天台上,你说你想考福大,我说我想考师大,咱俩拉了钩。”

      “记得,”侯雅茹把桌上的虾壳和骨头抹进垃圾桶里,“你说谁反悔谁是狗。”

      “结果咱俩都考上了。工作又都留在了福州。”苏雨桐笑了一下,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拿起下一个,“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你看你,女儿都六岁了。我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我跑医院去看你,你躺在床上抱着她,李少鑫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温度老调不对,不是太烫就是太凉。”

      “你当时说什么来着——‘这孩子以后肯定像她爸,笨手笨脚的。’”

      “我说的没错啊,你看她现在笑起来那个样子,跟她爸一模一样。”

      两个人同时笑了。厨房里飘着洗洁精的柠檬香味,混着刚才春笋炒肉的余香和窗外龙眼树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淡淡的清涩气息。

      “苏雨桐。”侯雅茹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你今天怎么了,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煽情。”

      “不是煽情,”侯雅茹靠在橱柜边上,看着苏雨桐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我是真的想谢谢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我最低谷的时候你在,最高兴的时候你也在。你从来没有要求我快点好起来,但你一直等着我好起来。”

      苏雨桐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靠在橱柜边上,跟侯雅茹面对面。窗外院子里妞妞的笑声还在继续,李少鑫在喊“妞妞踢歪了,往爸爸这边踢”。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了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格。

      “你也一样,”苏雨桐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最低谷的时候——我爸出事那几年,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用同情的眼光看过我。你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不需要的时候就安静地站在旁边。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珍贵吗?我采访过那么多人,写过那么多故事,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面对同情。只有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客气的,不是礼貌的,而是两个走过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各自的风雨、却依然站在彼此身边的女性之间才会有的那种默契。不需要拥抱,不需要眼泪,一个眼神就够了。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妞妞都要进来问妈妈和阿姨为什么哭了。”苏雨桐率先打破沉默,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走吧,去看看你女儿踢球踢成什么样了。我赌她进的球比李少鑫多。”

      “那还用赌?李少鑫从小到大体育就没好过。”

      侯雅茹推开纱窗门,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好,龙眼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画出了一大片清凉的图案,边缘被微风轻轻晃动。妞妞正追着那个瘪了一半的塑料球满院子跑,两条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笑声像是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李少鑫站在树下当守门员,装模作样地蹲着身子张开手臂,但每次都故意慢半拍让女儿进球,然后夸张地捂着脸哀嚎说“妞妞太厉害了爸爸输了”。妞妞进了“球”,得意地绕着龙眼树跑了一圈,跑回来说爸爸你太差了你要加油哦,语气跟她妈催她多吃蔬菜时一模一样。李少鑫对着侯雅茹摊摊手,做了一个“你看你女儿”的表情,侯雅茹回了他一个“明明像你”的眼神。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阳光、龙眼树、院子、丈夫、女儿、最好的朋友在身后厨房里擦手。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这栋房子里做过的一个梦。那时候她十四五岁,躺在床上,窗外的龙眼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现在她知道答案了。路没有尽头,也不需要尽头。路就是走出来的,每一步都在延伸,每一步都在告别,每一步也都在重逢。那些她失去的人、离开的人、爱过的人,都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而她现在正在把这些痕迹变成新的风景。

      “妈妈!来踢球!”妞妞跑过来拽她的手,小手掌汗津津的,黏黏的,还带着可乐鸡翅的酱汁味。

      侯雅茹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脱下拖鞋,赤脚踩在龙眼树荫下的草地上。草是野生的杂草,脚感有些扎人,但被晒了一上午之后暖融融的,踩上去很舒服。

      “来,妞妞,把球传给妈妈。”

      她把球轻轻踢出去。球滚过草地,翻了两圈,停在女儿脚下。妞妞铆足了劲一脚踢回来——球偏出了十万八千里,直接滚进了她妈种的那排月季花丛里,惊飞了一只正在花心里采蜜的蜜蜂。李少鑫认命地跑去捡球,一边拨开花丛的刺一边嘟囔你们娘俩能不能把球往我这边踢。苏雨桐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整条老街。

      明天她就要回福州了。后天要上班,妞妞要上幼儿园,李少鑫要去工地看那个桩基数据的后续处理情况,苏雨桐要出差去泉州做一个非遗项目的专题报道。生活还在继续,闽侯的芒果树还会一年一年地开花结果。但无论走到多远,每当春天来了,芒果花开了,她都会想起这条老街,想起这棵树,想起那些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那个十四岁女孩的怦然心动,那条窄巷子里的撕心裂肺,那个少年手里拿着的阿萨姆奶茶,那个在芒果树下说出的“我愿意”。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但也永远都不会过去。

      “妈妈,接住!”妞妞又踢了一脚,这次歪打正着地朝她飞过来。

      侯雅茹伸出脚,稳稳地把球停在了脚底。草屑沾在她的光脚背上,有些痒,但她没有去拂。

      “好球!”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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