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尔清民国篇 民国版人魂 ...
-
“桃若流年芳华,沁明月清香”
唐清坐在桌子前,他看向窗外,古老的槐花树开了花,树根一路蔓延,交错复杂。他是写书的,而江尔是一名教书先生。
唐清握着毛笔,在粗糙的纸上又写下一句话,谨此槐花纪念。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收好一叠纸出门去了。
唐清长得好看,柔和的眉眼看着就很亲近。青灰色的大衣穿着,高挺的鼻梁骨上架了一幅金色边框眼镜。他来到一条巷子前,风吹落叶,叶落青巷。
“小清,又来啦?”一位老人从巷子尽头走过来,他杵着拐杖,白发染了半个脑袋。面目慈祥,问道“话说,你最近很奇怪啊,怎么总来送书,平常让你来不来。”
“宋爷爷,最近刚好有灵感了。”唐清把书从包里拿出来,递给面前的老者。
“最近时局动荡,出门要小心。”老者接过之后,唐清就走了。
今天天气不好,大雾弥漫,天空还下起了小雨,唐清站在屋檐下避雨,那边有一座桥。有人说是讨债桥,也有人说是姻缘桥。
而他和江尔的初遇便是在那里。那时,他只是一个刚写书的作者,也刚拿到人生中的第一笔稿费。
那一天也如今日,小雨蒙住了天空,他撑着伞,见到一个人站在桥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个人对于下雨好像一无所知,他站在雨里,穿着灰色大衣,眼里迷蒙。
唐清走到他旁边,将自己的伞挪过去了些。那个人似乎反应过来了,他转头,一张好看的脸就这么映在唐清眼中。
“多谢。”那个人说完,退出唐清的伞,投身进了雨里。唐清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人消失在雨里。
后来,再见到他,是在学堂里。这个时候,唐清才知道,他是教书先生。学堂里有一棵槐花树,似乎种了很久,有十几年了。
那时,恰好逢花开时,唐清站在树下,等着人。也正好,他们下课了。学生们一窝蜂地出来,江尔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唐清闲来无事,便仰头看槐花,花香四溢。风吹时,花落成雨。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愈发地白。
“你好。”
唐清顺着声音回头,熟悉的灰色大衣映入眼帘。他打听到了这个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教书先生,他博学多才,通晓古今。
唐清不信,这个人真的有他们夸的那么神吗?他带着疑惑,而江尔似乎能看穿人心似的,低眸浅笑,道“都是虚的。”
他那一笑,是真的好看。唐清的心里好像有一只小铃铛,他笑一下,铃铛就响一声,没有声势浩大,却足以让他的心泛起涟漪了。
“江尔?”他不确定这个名字。
“嗯。”江尔点点头,问道“你呢。”
“唐清”
唐清总觉得,这个人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但是他又想不起来。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后来,找唐清的人来了,唐清说了再见之后就走了。这天,唐清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下一份报纸。
报纸上有一个词正中他的心——一见钟情。
唐清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久到有一个人进来了都不知道。那个人站在唐清后面,弯腰与他的视线齐平。
“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
冷淡如雪的嗓音传进唐清的耳朵,唐清猛地回神,他做贼心虚一般把报纸胡乱一塞。转头看去,对上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抱歉,宋爷爷让我来找你,我敲了很久的门,你没应,我以为你不在家。但是看到你的门虚掩着,就进来了。”
江尔边说边起身,唐清从躺椅上下来,他从江尔手里接过那一叠纸。江尔热衷地夸赞道“你的字很漂亮,你写的方便给我看看吗?”
“嗯。”唐清有些不好意思,他把纸递过去。
“那我能提一个过分一点的要求吗?”江尔眼里有笑,嘴角要笑不笑的。
“啊?”唐清有点茫然,他有点呆。
“我能向你讨一杯水喝吗?”
“哦。”
唐清把一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倒了一杯水,递给江尔。江尔接过喝了,他把杯子还给唐清,唐清问“还要吗?”
“不用了,谢谢。”
“嗯。”
“这棵槐花树真好看,是你种的吗?”
“对。”
“种多久了啊,长得真高。”
“十年。”
“你是怎么养的啊。”江尔好奇,就多问了一嘴。没想到唐清话这么少。“随便养的。”
“你也喜欢槐花树吗?”唐清这一次抢先一步问。
“嗯,还好,不过我更喜欢桃树。”
“为什么?”
“桃若流年芳华,沁明月清香。”
他们又聊了乐器,聊了写作,总算熟络起来了。而那句桃若流年芳华,沁明月清香总是挥之不去。
后来,他们经常见面,有时,唐清会去找他。他们经常会在戏园子里听戏,台上戏子舞一曲,声入人心绕余梁。
戏子抬手翻腕时,力度很好。唐清回头,想与江尔分享,琵琶伴奏时,他发现,江尔睡着了。
睫毛小扇一样落在下眼睑,鼻骨上有一颗不深的痣,往下是如梨花淡薄的嘴唇。唐清没说话,安静地陪着他。
这一场戏一看就是天黑,一演就是一辈子。
月光从天际升起,星星随之闪烁。云恰如一抹薄纱遮去了月光,戏园子里的灯笼亮了。唐清看着江尔,此时是夜间戏了。
江尔睁开眼睛,看着他,唐清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唐清的心跳加快,小铃铛晃呀晃。
唐清的呼吸似乎急促了起来,江尔笑了起来,带着些鼻音的声音将两人拉了回来。“看戏。”
唐清把眼睛移开,这之后,他对于江尔好像有了些别样的情绪。他意识到之后,有些懊恼,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足不出户。
有时去学堂里找宋爷爷,也会刻意避开江尔。尽管很明显,但是他无法面对,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的!
时间一点一点挪过去,天气渐凉,很快,冬天的第一场雪就降临了,冬天来了。
唐清躺在屋子里,看一本书,那本书是很深情的故事,告白部分令人感动。唐清默念“我以此信,写我之真心,记吾爱珍重。”
后来,主角死了。
唐清把书合上,然后抬头,看见院子里的雪,墙角还有一株梅花,含苞待放。新雪煮红梅,唐清有点想尝试了。
他去厨房拿了碗,放在院子里接雪。然后去墙角看梅花,很可惜只有两三朵。
“你在干什么?”
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骤然响起,唐清的手一顿,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他看向来人。没错,是江尔。
“看雪呀。”
“嗯。”
这一回轮到江尔沉默了,唐清走过去,本来是想把他带到屋子里的。但是他不肯,非说呆在外面。
两人坐在外面,槐花树已经凋零了,只剩下枯枝落叶。江尔犹豫了很久,唐清问“你要说什么?”
“你在躲我吗?”江尔直接了当地问。
“嗯,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我也没想好。”
“嗯?”
“没想好怎么追你。”
他们在一场新雪中互相告白,没有和小说里的主角那样,写一封赤诚的信。江尔从怀里拿出一支玫瑰花。
他有些不好意思。“他们说这样子会更容易接受。”
这个天气哪里来的玫瑰花,怕不是找了许久吧?唐清接过玫瑰花,看了很久。
后来,他们开始了一段小心翼翼的恋爱。甜而不腻,就连学堂里的学生都开始调侃。“先生是不是和心悦的人在一起了?”
宋爷爷自然是第一个看出不对劲的人来,他逮住唐清问“你谈恋爱了?”
唐清没打算瞒着,他认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不对的,毕竟报纸上也有些是写这些的。就说“对啊。”
“那个小姑娘?”
“不是小姑娘。”
“啊?”宋爷爷很纳闷。
“是江尔。”
宋爷爷脸色复杂,他拉着唐清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不能在一起知道吗?小清,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个好孩子。”
“为什么?”
“你见过那个是男的和男的在一起的?”
“我和江尔啊。”
“太荒唐了,你让别人怎么看?”
“我又不管别人。”
宋爷爷拗不过唐清,他叹了口气就走了。在一起的日子总归是甜蜜的,春时看嫩芽冒出来,夏时呆在槐花树下乘凉,秋时闻着槐花香,江尔会酿槐花酒,冬天就红梅煮酒。
这天,唐清突发奇想,他摘了槐花,放进嘴里,含糊着说道--
“江尔,我想要一封婚书,收藏起来。”
“我们互相写?”
“嗯!”
“那就说定了,你写一封,我也写一封。”
或许是老天看他们过得太好了,总要给点灾难。江尔有对象的事情不知是被谁泄露出去了。一时间,学堂里的学生都很震惊。
他们不太能接受男的和男的恋爱的事实,学生家长也很生气。最终,江尔被罢职了。唐清的书一时间也卖不出去。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市邻街坊流传出一些不好的谣言。有人往唐清的家泼油漆。江尔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他给唐清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写:予卿
我们还是分开吧。
一句话,干净利落。
唐清不相信,他拿着信追出去,却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去找了宋爷爷,眼里聚起泪水。
“小清?”
“江尔呢?”唐清的声音里有苦涩,宋爷爷神色复杂,他说“他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他去了哪里?
“别去找他了。他家里人给他安排了婚事,早在三年前安排的。”
宋爷爷的声音落在唐清心里,三年前....他不相信,没见到真的,他都不相信。宋爷爷知道他不信,一封书信递给他。
唐清接过,是一纸婚书,不过是半成品。那熟悉的字体此时变得很陌生。
他想起了,江尔说过要给他一封婚书的。怎么书上写了别人的名字呢?唐清的手指紧紧握着那封婚书,指尖发白,泪水荡漾开了婚书的墨迹。
三年,回忆像一片枯叶,被利刃剪得细碎。唐清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不停翻找着什么。一件都没有了,那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那之后,唐清闭门不出,宋爷爷来找他,见他憔悴了许多,叹气道“小清,你不是最爱写书吗?现在来写,爷爷帮你编成书。”
唐清摇摇头,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干。宋爷爷看见桌子上的信,红底黑字,名字处有涂改,两种相像却又不同的字体结合。涂改后的名字变成了唐清。宋爷爷出去了。
第二天,宋爷爷又抱了一只猫崽子过来,一定要唐清收下。唐清只能收下了。
这天,宋爷爷非拉着他出去。他只能跟着,结果听见街坊邻里说。
“你听说了吗,外面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叫什么,十年槐花树,这篇文章就是他写的,老有名了。”
十年槐花树.....
唐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拉住宋爷爷,说“十年槐花树,是他。”
宋爷爷回头,没有说话。
唐清也沉默了,他有名了,也不会再回来了。或许他们之间本身就是错的吧。唐清渐渐放下他了。
他坐在木桌子前,第一次尝试用钢笔,写下一封信。信中长篇大论不多,情绪隐忍又克制,似乎是将情绪融于笔墨中。
他有进步了。
他写了一本书,叫姜糖。
初尝甜,再一细品时,辛辣酸涩。
书的开篇是槐花树,里面他提到“若有来生,我不悔。现如今,有猫伴我,总归寂寞。”
而书的末端,他用自己的字迹写下“记此书以姜”
或许,唐清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一日,江尔就在他身边。看着他哭泣,心如刀绞。可是没有办法,他没有选择。
是一起被骂,还是余生安稳。
他选择让他余生安稳。
那纸婚书,他联合了宋爷爷一起骗他,可是爱堆在心脏里总会溢出来,江尔靠着写书。没曾想,那篇以他们为原型的书火了。
他很激动,也很紧张。
他没忘记约定,写了好几封婚书,末端清一色的都是唐清。却永远忘不了临走时,唐清那双委屈的眼睛。
每每想到这个,他总是会痛。没来由的。
再后来,他看见一本书,看见书末尾的字迹。那本书,伴他余生。他不敢回去,有他在,没有幸福。
倒不如就这样。
一棵槐花树,十年栽种,余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