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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事 妹妹要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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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之夏,蝉鸣不息,是生命热烈奔放的季节。不过在银簪,只有万年不变的烟灰色天空和闷热喧嚣的小县城。
这里是银簪县1999年的夏天。
周沉舟索性把短袖袖口撸上肩,整个人因紧实的肌肉而身显挺拔。他提着保温桶站在医院门口,抬眼望望医院楼顶殷红的十字,身影消失在住院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医院墙面被再次粉刷过,纯白色刺得人眼酸涩,护士的喊话声、家属的喧哗声、鼾声,混杂着消毒水那股刺鼻味儿。
周沉舟潜意识抵触这种窒息环境,他轻轻摇头,加快爬楼梯的速度,试图摆脱不适感。
……
熟门熟路地从住院部的标牌下经过,绕开挡在通道里的人,直奔病房。
“哎,那边吵起来了!大家快让让,保安?!保安!!”一名护士拨开围观人群,从四楼通风口匆匆忙忙往外钻,脚底不慎踩空,被路过的周沉舟顺手扶了一把。
小护士喘了口气,边道谢边提醒周沉舟不要往人多的地方聚集,很容易发生踩踏事故。
她认得周沉舟,好像是个开酒吧的小老板,正是吵架那家子的亲属:“周哥!你来了就好,赶紧去劝劝,我们这不兴闹啊——”
不远处围观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堵在404病房门口双手叉腰朝里骂脏话,嗓门整栋楼都听得见,护工阿姨在旁拉着他的手臂劝阻,被粗暴地推开。屋里隐约传来女孩儿争执哭泣的声音。
“你看,那家的儿子来了。”老太婆坐在不远的走廊长椅上教孙女织毛线,鼻翼架老花镜,斜眼看到了周沉舟,用手肘顶了顶女孩。
孙女用针尖挑起一根线,闻言抬头张望,小声问:“您认识?”
“哼,一个月了天天来给对面的大姐送饭,我看长得挺俊一点都不像她男人。本来想让你俩认识认识……谁知道有个难伺候的爹,你看看,说是问女儿嫁不嫁人,其实就是来要钱!”老太婆动作不停,咕噜咕噜说话,娴熟地摆弄着毛线和针。
见周沉舟向这边走来,她放低声音道:“咱们就在这看着,这家人估计要闹起来,依我看,这男娃娃还是要让妹妹跟他爸走,和你差不多大,能嫁个好人家了。”
孙女听到这想打岔反驳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默默把话咽回肚里。
……
刘婶是周沉舟请的护工,此时正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将周畔推进房间再说,可是又拗不过男人,只能干站在门外。
周沉舟皱皱眉,拉开刘婶,把保温桶递给她,微微弯下腰,又自然过渡到温和的表情,狭长的双眼似潺潺溪水,好像天生就具有笑意,让人看了情不自禁放松下来:“他怎么今天这个点来?怎么回事?”
刘婶失态,被扯到旁边,定睛一看是周沉舟,就像抓住了主心骨,开口道:“啊呀,小周你可算来了!你小妹,姑娘家家闹脾气,突然就和她爸吵起来,杯子也摔了,我都没见她这么大气性,你好好说说啊……”
见刘婶顾及周围人听到,周沉舟嘱咐她把东西收拾好接壶热水,转身走向骂骂咧咧的男人。
“叔叔,咱们进去说吧。”
周沉舟站在中年人身后,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头挡在房门最外侧,将旁人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我让你去哪里,就老老实实呆着,养不熟的白眼狼,狗都——”周畔回头,见着比自己高的人,瞳孔微缩,下意识往里让了让,后脚跟磕在门框上,和周沉舟的距离稍微拉远。
周沉舟下颚硬朗,五官有着东方人独特的立体感,从他眉骨处顺势而下,鼻梁高挺。那一瞬双眼沉沉地看着周畔,看不出任何情绪。
……
年轻的男人顺势伸手握住门把手,关门,将人们的视线和他们轻轻隔在病房里。
“生个男娃就是好,老汉和闺女吵架,谁都劝不住,他一来,也像个当家的。”看热闹的人没趣地散开,各找各的事做。
房间里蓦然安静了,所有人都不说话。
六月天,知了在树冠上热情地唱着,微风拂过,代替生命之神的爱抚。病房窗里闷热,死气沉沉,唯有风扇呼啦呼啦吹。
3号床上卧着面如枯槁的周母。周沉舟专门把母亲调到一个还算安静光线好一点的位置,房间里目前只有她一位病人。
……
周沉舟四下扫了一眼屋内,玻璃杯被摔碎了,水和玻璃渣隔在妹妹周阑珊和周畔中间,小姑娘呆站在原地,低着头,马尾辫被抓散在一侧,不吵不闹。
“怎么回事,不能坐下好好说?”周沉舟跨过水渍,站在阑珊面前,把她的头绳摘下来顺了顺,耳发撩起来看见她脸上泛红的巴掌印,面色瞬间沉下来。
周畔急不可耐:“我和你妈已经商量好了,让她下周就去银簪村呆着。”
周沉舟怒火中烧,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她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彩头都收了,我在工地吃穿不要钱?顺便供你妈医药费啊”周畔靠在墙上,神色阴鹜,从裤兜掏出烟,嗤笑一声,露出黑黢黢的牙。
他三句不离钱的事,不耐烦道,“我今天就是来告诉她的,而且你妈也答应了,十天之后就跟我走。”
“我不走。”周阑珊从牙缝咬出三个字,眼神发亮,“我考上了大学,还要念书。”
“婊子,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上大学要钱,你妈治病还要钱,你有什么资格用钱上学?学会来照样嫁人。”
周沉舟站在一边,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掐灭烟头,手心碰到火星不知疼痛,一巴掌扇在周畔颧骨上。
他抓着周畔衣领把人按在墙上,声音沉得像深冬结了厚冰的湖面:“钱?医药费你一分都没出吧,从来开销都是我在出。这是多久的事,赌得还不上了,把女儿拿来当东西卖出?!”
烟灭了,房间里却像被点燃了似的,周畔居然笑出来,浊气喷在周沉舟脸上:“给你说,你是谁?一个外人,没人要的种。二十万,你掏得出来吗。”
儿子打老子,周畔却不敢还手,他知道打不过,像无赖似的盯着周沉舟,像滑腻的蛇。
……
周沉舟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周母:“妈,你什么意思?”
一门之隔,走廊里的低语似乎同浑浊的空气一齐屏息凝神,沉默地听着。
“就这样吧,阑珊留在银簪挺好的……咳咳……”陈芳艾虚弱地回答,眼睛指望着天花板,几次开口想说什么,又闭嘴咽回去,没了下文。
周沉舟放下手臂,肩背并没有松懈,他身体微微前弓,站在原地没出声。
周阑珊望着母亲,浑身犹如被泼上一盆又冷又脏的水,彻头彻底地散发凉意:“我……我想上大学……”一口气堵在她的胸腔,五脏六腑都被压得死死的。
“女娃长大了就该嫁了!和着还他妈在爹娘面前要钱吸血呢?结婚!生娃!什么能不能的——”周畔的声音比阑珊更大,粗鲁声盖过所有人。
他斜着眼看着周阑珊,仿佛就只是在打量一件不怎么值钱的东西。
门外护士长和保安闻声赶来,被刘婶赔笑拦在外面说了几句,没进病房,但仍谨慎地朝404里张望。
“……听你爸的吧……”过了好一会,陈芳艾就只哽出这么句,她好像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嫁给谁不一样?祖祖辈辈都是“配”出来的。她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微微撇过脸,至始至终再没说过话,哪怕是一个字。
周阑珊有些恍惚,蝉鸣声四起,人心毛躁,有些不切实际。嫁人,一个陌生的词,对一个刚满十八的孩子。
我应该愤怒。我明明有好的前程。周阑珊想,可她更想哭,就像窜出的火苗被什么东西浇灭了,淹没了,自己也跟着沉下去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
周畔出去了,连着恶臭的烟味一起。
周沉舟坐了一会,沉默着看刘婶把保温桶打开,让陈芳艾吃了晚饭。
“煮了鸡汤,里面加了冬瓜,妈,多喝点。”
陈芳艾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晚期肿瘤,周沉舟同刘婶一起帮母亲换上洗过的衣服,以及床上擦浴,转头让周阑珊收拾东西。
“哥?”周阑珊轻轻问了一声,把自己的包递给周沉舟。
和医生确认了母亲的状态,周沉舟摸了摸妹妹的脑袋:“今天回住哥哥家。”阑珊抬头看着他,努力从这张温柔的脸上找出点其他情绪,但一无所获。
和面对周畔的时冷冷的样子截然不同,周沉舟有一点微笑唇,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心情很好,更是看不出痕迹。
他生气起来像海,阴沉的海,潮水一般涌来。
……
离开医院已经是傍晚,天色渐暗,周沉舟跨上机车,把包放在前面,示意周阑珊坐在后:“抱紧了,摔下来我可不想负责,小挂件。”
“哥,我不去那边的村子。”引擎发动,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周阑珊咽了咽口水,小声说着,“我要去上大学。”
离医院越来越远,她开始恍惚,眼泪慢慢流下来,直到一滴一滴砸在周沉舟背上。
街边一切风景都向后跑去,周阑珊紧紧抱着周沉舟,长发吹得飞起来,散在空中。周沉舟感觉到背心一片湿润。
“不会让你去的,放心。我是你哥,你哥在这一带混得不好?还保护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了?在哥哥家就安心呆着,多跟着你田老师做点事情。”
周沉舟冷哼一声,机车转弯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掠过闪着霓虹灯的夜市,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