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武圣》周景熙

10、救援徐州

　　关审在平原住下来了。

　　老人腿脚不利索，出不了远门，每日便在相府后院里侍弄那株老槐树。他把树根底下枯了半年的杂草除净了，又从街上买了一捆竹篾，绕着树根编了一圈矮篱，篱上牵了几根青藤。长生每次从前院操练回来，看见祖父蹲在槐树底下浇水、松土、捉虫，弯腰驼背的，手脚慢得很，可每天都要在那树下待一个多时辰。

　　有一天长生问他：“祖父，您弄这些做什么？“

　　关审头也不回：“树老了，也得有人管。不管就荒了。“

　　长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暮春的光从槐树新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祖父花白的头顶上，像一把淡金色的碎米。他没有再问什么，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祖父还在那里，用一根木棍轻轻拨着树根下的土。

　　日子如水，不疾不徐地淌。

　　到了五月初，麦子灌浆，平原城外的田亩一片黄绿交杂的颜色，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的浪。长生在驿亭外操练新兵骑术，□□是一匹新配的栗色骟马，比在渔阳时赵云那匹白马差得远，但好歹能跑。他正带着十来个人练列队疾驰，远远看见一骑从城门方向跑来，跑得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拖成一条黄尾巴。

　　来人翻身下马，是相府的传令兵，满脸是汗：“关司马！徐州来人了！陶使君的使者在相府，刘相让你立刻回去！“

　　长生勒住马，眉头动了动。徐州——陶谦。那个以仁义著称的徐州牧。他拍马赶回相府，还没进正堂，就听见里面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清朗端正，带着徐州一带的吴语口音。

　　进了正堂，客席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身穿一袭青灰长衫，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绺短须，双目有神。见长生进来，他起身拱手：“在下糜竺，字子仲，徐州别驾。奉陶使君之命，前来求援。“

　　长生还了礼，在刘备下首坐下。他看见刘备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徐州牧的印信。

　　“糜别驾，请将详情再说一遍。“刘备说。

　　糜竺重新坐下，神色肃然：“曹操以父亲曹嵩在徐州被杀为由，发兵来攻。兵马号称十万，连破徐州五城，一路烧杀，百姓死伤无数。陶使君年迈多病，兵微将寡，守不住徐州。闻刘使君在平原募兵整军，特命竺前来求援。“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到长生脸上，又收回去：“陶使君说了，刘使君是汉室宗亲，素以仁义闻名。若刘使君肯出兵相救，徐州愿以粮草军资相酬。“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长生看向刘备，刘备的手搁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竹简的边沿，叩了两下，停了。

　　“曹操这次来，不会轻易退兵。“刘备的声音不高，“他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裹挟了兖州、豫州的兵力，志在吞并徐州。陶使君若守不住，徐州一旦落入曹操手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长生明白了他的意思。徐州若失，曹操的势力将横跨兖、豫、徐三州，下一个要动的，就是他们所在的冀州。

　　“大哥，“长生开口，声音不重但清晰，“徐州要救。“

　　刘备抬眼看了看他。

　　“陶使君以仁义著称，徐州百姓夹在中间，死伤最重。“长生说，“咱们虽然兵力不多，但咱们来了，兴许能让曹操有所顾忌，不至于把徐州杀得太狠。“

　　张飞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席上挪了好几次：“大哥！去！曹阿瞒那厮欺人太甚！打着报仇的旗号杀人屠城，算什么本事！“

　　刘备把案上的帛书收起来，卷好，放进袖中。他站起来，朝糜竺拱了拱手：“糜别驾，回复陶使君——刘备三日后出兵，驰援徐州。“

　　糜竺大喜，深深一揖：“多谢刘使君！糜某代徐州百万百姓，谢使君大义！“

　　三日之后，平原城北门外。

　　长生骑在栗色骟马上，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除了留守平原的两曲人马，他跟张飞各带了本部精锐——长生这边一百五十人，张飞那边二百人，加上刘备亲率的百人护卫，共四百五十骑步混编的队伍。人数不算多，但长生看着那些面孔——张翼、王奉、韩荣、赵狗儿、刘大山，一个个都在——他心里有了底。

　　队伍开拔前，关审站在城门口的树荫底下送行。他没有往前挤，就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一手拄着一根粗竹杖，一手垂在身侧，看着队伍从城门里一列一列地走出来。长生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祖父面前。

　　“祖父，我走了。“

　　关审看着他那张被日头晒得更红的脸，伸手替他整了整铠甲领口的系绳。那系绳已经系得很紧了，他又紧了紧，紧了又松了松，最后拍了一下长生的胸口。

　　“别死在外面。“关审说。

　　长生点头：“不死。“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追上了前面的队伍。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祖父还站在那棵柳树底下，竹杖拄在身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绺，在日光里细得像银丝。

　　长生回过头，双腿一夹马腹，栗色骟马小跑起来，尘土在身后扬成一道细细的烟。

　　从平原到徐州，走了七天。

　　一路上向南，过了黄河浮桥之后，景色渐渐变了。先是麦田比冀州的更密更绿，后来村舍多了起来，再后来路边开始出现焦黑的屋架和半塌的土墙——是被曹操的兵马焚毁的村庄。长生骑着马从那些废墟旁经过时放慢了速度，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被烧成半截的门框里，抱着一个瓦罐，罐子里大概是最后一点存粮。她的目光空空的，看着路上这些过路的兵马，既不害怕也不期待，像一口枯井里映着天光，但井水已经干了。

　　长生从马鞍侧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炊饼，弯腰放在门框旁边的石墩上，然后催马走了。他没有回头。

　　第七天傍晚，徐州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城墙上浓烟未散，几段城墙的垛口被轰塌了，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城外的大道上挤着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推车挑担，像一条被截断了又续上的黑色长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

　　刘备的队伍在城外三里处停住了。糜竺先一步进城通报，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城门开了一道缝，一队人从里面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形消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袍，头发花白，面有病色，但一双眼睛仍然有神。他站在城门口，看见刘备下马走过来，忽然双膝一弯，竟然跪了下去。

　　刘备大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双手扶住了他：“陶使君！使君这是做什么！“

　　陶谦被刘备扶住，抬着那张满是病色的脸，声音沙哑：“刘玄德，你肯来，是徐州百万生灵的福分。老夫无能，守不住徐州，若城破，徐州百姓不知还要死多少。你来了，老夫心里才有了底。“

　　刘备把他的手臂紧紧握着：“使君快起来。刘备一介武夫，当不起使君如此大礼。此来徐州，就是为守住徐州。“

　　长生骑在马上，看着那两个扶着彼此站在城门口的身影——一个年老体弱、面带病容，一个正当壮年、面色沉稳。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斜生的枝干和主干。

　　他翻身下马，带着队伍跟在后面进了城。

　　进入徐州城后，长生被分配驻守城西的一片民宅区。徐州城比平原大了不知多少，街巷密集，屋舍鳞次栉比，但长生走过几条街，看见的住户大多门窗紧闭，街上偶尔有匆匆走过的百姓，低着头，脚步急得像后面有人在追。

　　他把一百五十人分成了三班，轮流值守城西的三个关键街口。自己带着刘大山和几个老兵把城西的巷道走了一遍又一遍，把每条巷子的宽窄、岔口、走向都记在脑子里。张飞驻在城东，靠近城门，刘备则被陶谦迎入城中府衙，与糜竺、陈登等徐州官吏商议守城之策。

　　到徐州的第三天，曹操的兵马到了。

　　那天早上长生正在城西一处二层的木楼上瞭望，看见南门外数里处烟尘大起。先是几骑斥候的游骑出现在视野里，接着是黑压压的人马从烟尘里涌出来，一队一队，一眼望不到头。旌旗如林，矛戟如丛，马蹄踏在大地上引起的震动隔了几里路都能感觉到。

　　长生看着那片烟尘，攥紧了手中的栏杆。他不数人头——数不过来。但他知道，这远比他们那四百五十人多出太多。

　　曹操没有立刻攻城。他先在城外扎了大营，围了三面，留下北面——那是放人逃命的，也是用来看的。围城围得有条不紊，既不急躁也不松懈，像一头已经围住了猎物的虎，在估量着什么时候扑上去。

　　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也平安无事。到了第三天，曹操派人到城下喊话，要求陶谦献城谢罪。陶谦没有理会，曹操便命人将一封“劝降书“用箭射到城楼上，书中所说无非是“若不献城，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长生看到了那封信。他正站在城楼上巡视，有士卒把信送到了刘备手中。刘备展开读了一遍，面色不变，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对那士卒说：“不必回信。“

　　当天夜里，长生在城西的巡逻间隙里靠着墙坐下来歇腿。月光照在徐州城的瓦脊上，一片一片的白，像落了霜。远处曹操营地的篝火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星星组成的河，环在城外的暗夜里。

　　张飞从城东那边摸过来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长生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又硬又咸，像嚼一块土坷垃。

　　“曹阿瞒这回带了十万兵，“张飞咬着饼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他是不打下来不罢休。“

　　长生嚼着饼，望着远处那些篝火：“他不会硬攻。“

　　“为啥？“

　　“徐州城墙厚，粮草够。他硬攻，死的人多。他在等——等城里的人怕了、累了、内乱了，自己开城门。“

　　张飞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咱就让他等着。看他能耗到什么时候。“

　　长生没有接话。他靠在墙上，月光落在他那张泛红的脸上，把凤目的轮廓勾得分外清晰。

　　第四天，曹操动了。

　　他没有攻城，而是派人焚烧了城外的村庄和麦田。火光从午后一直烧到夜间，浓烟遮了半边天，风把烟尘刮进城里，呛得人睁不开眼。长生站在城头看着那些火——远处的房屋一栋一栋地倒在火里，麦田里的焦烟滚滚地升起来，黑灰飘到城里落了一层，覆在屋檐上、街面上、水缸沿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那天夜里，长生下了城头，走进城西的一户民宅。那家院子半掩着门，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孩子都在哭，三四岁大的那个在喊“饿“，更小的那个已经哭不出声了，嗓子哑得像一片被风干了的叶子。

　　长生蹲下身，把腰间剩下的那个干饼掰成两半，递给那个大一点的孩子。孩子看着饼，又看看他，不敢接。妇人颤声说了一句“快谢谢军爷“，那孩子才伸手接过去，跟弟弟一人半块，塞进嘴里就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长生站起来，看了那母子三人一眼，转身出去了。他回到城西的哨位上，站在二层的木楼上望着城外那些还在烧的余烬，凤目里的光在暗夜里冷而亮。

　　刘备在城头。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外那些篝火。陶谦也来了，披着一件厚氅，咳嗽了两声，走到刘备旁边。两个人在城头的夜风里并肩站着，沉默了很久。

　　“玄德，“陶谦开口，声音弱得像风里的丝线，“曹操势大，你手上只有几百人。老夫不想拖累你。你若要走，老夫不怪你。“

　　刘备转头看着陶谦。月光照在陶谦那张病色的脸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双向来有神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倦极了的、要认命的神色。

　　刘备看了他两息，然后说了一句：“使君。我刘备今年二十八岁，前半辈子织席贩履，后半辈子东奔西走。我没什么大本事，只有一条——我认准的事，不走。“

　　陶谦的眼眶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第五天晚上，长生在巡逻途中看见一个人影从城南的方向快步走来。他握紧刀柄喝了声“站住“，那人站住了，在月光下露出脸来——是糜竺。他神色紧张，快步走到长生面前：“关司马，请随我去见刘使君，有要事相商。“

　　长生随糜竺到了城中府衙。正堂里灯火通明，刘备、张飞、陈登等人都已经在了。刘备站在一张地图前面，手里握着一根炭条，地图上徐州四面的地形被画出了密密麻麻的注记。

　　“曹操的后方出了问题。“刘备把炭条搁下，转向众人，“兖州张邈、陈宫等人在曹操后方起兵，联合吕布袭取了兖州大部。曹操的粮道断了，他不能久留。“

　　长生心里猛地一松：“他要退兵？“

　　“不会全退。“刘备摇头，“他会留一部分兵马围住徐州，主力回援兖州。但这意味着他不能全力攻我们了。明天——“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明天清晨，我带人从南门佯攻他的前营，迫使他不得不分兵应对。长生、翼德，你们从东西两侧绕出去，打他的运粮车队。粮一断，他走得更快。“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长生带着一百五十人从西侧门出了城，沿着城墙根摸到城外一里处的一片矮林里。晨雾很重，对面几步就看不清人，马蹄裹了布，刀鞘用麻绳缠死了不发出声音。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南门外响起了喊杀声——刘备的人动了。同时，张飞的人从东面也开始推进。

　　长生伏在矮林边缘，盯着前方那条官道。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官道上果然出现了车队——三十几辆牛车，车上堆着粮袋和草料，前后有百余名曹兵押送。车队走得很慢，大约觉得徐州已经被围死了，不可能有人绕出来劫粮。

　　长生等到车队的前半段过了矮林正前方，才把刀从背后抽出来。他没有喊冲锋，只做了一个手势——右臂横举，缓缓前压。一百五十人从矮林里涌出来的时候，像一匹突然撕开晨雾的灰色布匹，无声而快速，等曹兵察觉到异常时，刀光已经贴到了面前。

　　长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栗色骟马虽然没有白马那种迅捷，但胜在沉稳，蹄声在雾气里闷闷的。他看见最前面那个押车的曹兵队长瞪大了眼要喊，便催马加速，青龙刀横着扫过去——刀背拍在队长的胸甲上，那人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撞在路边一棵树干上，闷哼一声便不动了。

　　剩下的曹兵有的拔刀迎战，有的扔下牛车转身就跑。长生没有追逃跑的，只是把还在抵抗的围住了打散。张翼带着十几个刀手从侧面插进去截断了车队后队，王奉的弓弩手在二十步外两轮箭射过去，剩下的曹兵就全散了。

　　这场战斗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结束了。长生勒住马，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成一片。他看了看那些被截下的粮车——粗算有三十几车，够徐州城内撑大半个月。

　　他拨马回头，正准备带队回城，忽然听见雾中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很快。他警觉地握紧了刀，眯着眼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雾中走出三匹马来。为首一匹是青黑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端坐一个中年将领，身披玄甲，头戴兜鍪，脸型方正，颌下一把浓密的短须。他身后跟着两个骑将，也在打量长生。

　　那中年将领在十步之外勒马停住，看了看地上被截下的粮车和那些已经逃散或倒地的曹兵，又看了看长生身后那些虽然衣着简陋但站得齐整的队伍。他开口了，声音沉而厚，带着一股让人不容忽视的威压：“你是哪部的？报上名来。“

　　长生催马往前走了两步，在晨雾里与那人对面而立。他把青龙刀横在鞍前，拱手道：“在下关羽，字长生。平原相刘备麾下别部司马。奉命截击曹军粮草。敢问——“

　　那人没有报姓名。他打量了长生几息，目光在那口五尺长的青龙刀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

　　“玄甲、青骢、万人敌——“那中年将领低声自语了一句，语速快，长生没有完全听清。然后那人拨马转头，带着两个骑将消失在了雾中。

　　长生骑在马上，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晨雾，握刀的手没有松。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他记住了。

　　他收刀回鞘，带队押着粮车回了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长生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卒，站了一会儿。晨雾里，他看见刘备正从南门的方向赶回来，袍角上沾了露水，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是厮杀过后的血色。

　　“大哥，“长生迎上去，“截了三十多车粮。“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我看见了。曹操那边已经退了三里。“

　　长生沉默了一瞬，又说：“刚才在雾里，碰见一个人。穿玄甲，骑青骢，没报名字，但——“他想了想那个人的样子，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我感觉不是一般人。“

　　刘备的神色忽然紧了一下。他看了看长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雾，低声问：“他往哪边去了？“

　　“往东。“

　　刘备没有再说别的。但他眉心那道纹路，比方才深了一分。

　　长生不知道的是，那个玄甲将领回去之后，在军帐中对左右说了一句话——“今日在雾中遇一人，赤面长须，提刀如龙。此人非池中物。“

　　那句话后来传开了。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此刻的长生，正靠在城西那道木楼的栏杆上，解下腰间的布巾擦刀。晨光终于穿透了薄雾，照进徐州城里来，把屋顶上的黑灰晒得微微冒起了轻烟。

　　城外的曹营在缓缓后撤，那种压迫了整个徐州近十天的、沉甸甸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一丝。

　　长生把刀擦干净，插回鞘中，靠在栏杆上，望着天边那层被日光镀了金边的雾霭。

　　他忽然想起关家庄的清晨——晨光从东边山头翻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颜色。

　　他闭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