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花》雪夜雨初落

2、第一章 清岚县的冬

　　清岚县的冬天在一阵欢快的春风过后，慢慢走远。二月尾部，太阳慢慢的升起，结束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在太阳光的照射下，街道两旁的樟树变得晶莹透亮，换发出了清爽的模样。沾有雨水的叶子散发着娇嫩的气息，潮湿的空气也像是被清洗了一遍变得洁净与新鲜。
　　太阳正在慢慢的爬升，清岚县街道旁的门面依旧紧紧的关着，三三两两的学生大步的从这里走过。纯真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的杂色，真挚的笑脸，就像是暖阳一样有感染人的力量。活力与青春在他们的举手投足间，展现的淋漓尽致。正在上升的太阳，映照在他们微微上扬的嘴角，映照在他们欢快得步伐上。
　　清岚县唯一的重点中学-----清岚一中，位于清岚县东部。每个上学的清晨，清岚一中大门前还算宽敞的道路就变得有些狭窄，一片热闹的景象也与其他街道的安静行成了强烈的反差。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学生，还有各种各样卖早点的小贩们，都聚集在这里。学生爽朗明亮的笑声，小贩们奋力的吆喝声，小汽车焦急的喇叭声。。。。。都会急切的在这个小角落的上空飘荡着。
　　一段忙碌的时间在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慢慢的平静下来。在清岚一中早读预备铃前的几分钟，开始拥挤的马路渐渐的恢复了平静，卖东西的小贩们也开始收拾着他们的小摊，那条看着有些狭窄的马路顿时又变回了原本的宽阔，汽车也不用按喇叭就能畅通无阻的前行着，一切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随着预备铃的响起，清岚一中的自动门开始缓缓的向一边合上。同往常的日子一样，许洁奋力的向前冲，在大门启动不久后跑进了学校。跑进学校后，许洁用手支在大腿上，红红的脸大喘着粗气，返头带着些得意看着正慢慢向中间合上的大门。
　　焦急的心跳在许洁用力的深呼吸之后开始渐渐的慢下来，疲惫的双脚开始有了酸麻的感觉。正对着大门的女贞树，摇曳着她的身姿看着许洁微微笑着。几乎每天许洁都会像这样，跑着进校园，然后支着身子大喘着气。大门缓缓的在许洁的身后合上，大门在还差两个人的间隙便要关上的时刻，一阵摩托车独有的声音迅速的由远而近。不久，身穿着黑色夹克，带着头盔的男生驾驶着摩托车出现在大门外，他从仅有的空隙里擦着大门冲进了学校。许洁被一阵声响引着转过身子，目光跟随着那个藐视校规校纪的人移动轨迹而移动。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同样在他的头盔里看着许洁，但很快他便转进了一幢教学楼的背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任由门卫在他的身后大声的叫喊。
　　看着摩托车消失的背影，许洁的脑子留出了几秒钟的时间想着这个骑摩托车的人，天天这么张扬的进入学校。许洁和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像今天这样不期而遇不下十次，但许洁却不知道这个人真实的样子，因为每一次那个人都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仿佛故意是不让大家知道他是谁。
　　不久前，许洁曾经还做过一个有关这个人的梦，梦见那个穿着夹克，带着头盔，骑着摩托车进学校的人就是自己，而自己即使是躲在那个头盔里，仍然可以感觉到速度引起的风是那么直接的在耳边掠过。醒来时，她还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那个梦给她的感受是那样的真实？短暂的回忆过后，许洁快速的回过神来，大步的跑向教学楼。
　　许洁的教室在育英楼四层的东侧，靠近东侧的楼梯。每次迟到的许洁都从西侧的楼梯跑上四楼，这样可以在进教室之前从教室的后门仔仔细细的看清楚教室里的情况。同往常一样，她快速的朝教室的方向走去。走到隔壁的教室时，许洁刻意放慢了脚步，从后面敞开的大门小心翼翼的朝教室里看了看，班上的同学都在认真的早读，一个个的背影中没有看见今天值班的班主任。许洁开始紧张的情绪慢慢的松弛了下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步子变得轻巧，向着教室的前门走去。
　　“许洁！”就在许洁刚一只脚迈进教室的时候，许洁的班主任出现在教学楼东侧的楼梯口，叫住了许洁。
　　许洁开始松弛下来的神经变得紧绷了起来，她灵敏的把开始伸进去的脚收了回来，转身面对着她的班主任。许洁的班主任是一个身高有一米七八，教语文的大个子，健壮的体型把他的身高显得更加的挺拔，小小的眼睛很有杀气，一身休闲的西装更加显现了他不可掩盖的文学气息。
　　“下个星期要月考了，你可要给我争点气！”许洁走到他身边后，他严厉的说。
　　许洁看着班主任安静的点点头。
　　“老规矩！”班主任改用轻松地口吻接着说。
　　许洁听后，乖乖的走进教室，放下了书包，对着同桌的陈海涛做了个怪脸，无奈的拿了一本语文书走出教室。从容的陈海涛看着许洁的一举一动，但在他的眉宇间仍然可以看出他会心的喜悦。
　　许洁淡定的走出教室，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翻开语文书大声的读起来，和许洁的声音唱和着的是清脆的鸟叫声。
　　正式铃在预备铃响后的十分钟响起来，之后的校园显出了一份另类的安静。各幢教学楼的每个教室里面，坐满了在早读的学生，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音向四周扩散。走廊，过道，楼梯等校园其他的地方却在此起彼伏的朗读声中显得空旷。许洁看着教学楼下无人的校园，出了一会儿神。每天早晨，许洁都会在被子里辗转不舍得出来，起来后又会像参加战场一样，快速的洗刷，快速的换衣服，快速的整理书包，接着一边穿着鞋子，一边下楼。把清岚县的街道当做是跑道，用跑长跑的耐力，奋力地跑进清岚一中的校园。同样也会差不多每天都被罚站在走廊上早读作为对她迟到的惩罚，近五十米长的走廊，只有许洁一个人在那里孤零零的站着。
　　很多次，许洁都相信如果等她上大学以后，离开清岚县以后，或许清岚县唯一会让她留恋的，应该是此时清岚一中的校园。那是一种别样的安静，也是一种另类的空旷。
　　在清岚一中一幢废旧的教学楼下面，摩托车熄了火，戴着头盔的人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没有人后，才摘下了头盔，脱了夹克，换上了另一件休闲的外套。他总是用这个方法掩盖所有人的耳目，而不至于被学校的领导和门卫发现。又一次成功进入校园，他有些得意的捋捋头发，之后转身向学校的食堂走去。
　　学校的食堂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学生，食堂的工作人员也都在忙着收拾着桌子和剩下的食物。于小安不紧不慢的打了一碗白粥和四个盐菜包子，坐在一张收拾干净的桌子旁，悠悠自在的吃着。
　　吃完早餐，于小安还买了两个大大的面包，准备下课后压压肚子。最近他总是觉得自己饿的特别的快，就像是刚刚吃完饭以后，转身打一个咯，肚子又变得空空如也，感觉什么都没有吃一样。太阳的光芒变得热烈，照射在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里。这个像城堡一样的学校，总是有太多的规矩，让于小安觉得自己的手脚不是自己的，是为了那些规则而生的。
　　早读已经上了一半，于小安回教室的路上没有碰见什么他认识或者认识他的人，其实在学校里，他认识的人不多。时不时传来的读书声会飘到于小安的耳朵里，而那些本应该熟悉的文字在于小安的记忆里是空白的。于小安并没有参加中考，中考的前几天，突然大病了一场。那场大病的原因是什么，至今没有哪个医生可以说得清楚。他只是记得当时的自己是迷迷糊糊的，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都不记得，唯一的记忆是一个深长的黑夜。躺在床上的他，迷迷糊糊的被医生打了几天的吊针。更让医生们不解的是，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情况下，随着中考的结束，他的病也自然而然的好了起来。滚烫的额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自己慢慢的冷却下来。
　　于是在所有的同学都焦急的等待分数时，他却变成了一个大闲人，玩游戏，看电影。之后的生活是什么他没有去考虑，因为那一直都是他父母做的事情。不长不短的两个月暑期过后，于小安的爸爸把于小安带进了清岚一中。虽然于小安没有想过自己在中考得零分之后要做什么，但他还是预料到了他父母让他进清岚一中这件事情。因为现在以他爸爸在清岚县的地位和人脉关系，进中考前大家梦寐以求的清岚一中是自然而然的。但是，让于小安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爸爸带他进的是清岚一中的实验班---1班。清岚一中有史以来的传统是实验班从来都不招收择校生，那道门槛永远都是铜墙铁壁的堡垒。他也曾想象了他的父亲是通过了多大的关系，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可以让他坐在那个人人羡慕的同时还带有些嫉妒的教室里。
　　04年9月1日，在全班惊讶，异样的目光下，班主任领着于小安走进了清岚一中的实验班---1班。那种异样的目光直到现在，都没有退却。这一年半的时光里，没有人会和于小安说话，也没有谁会去在意这个靠父母走进1班的人。这种淡淡的歧视，使得于小安和这个班的步调渐渐得有些不协调。他开始不和班上的同学讲话，开始自己学着一个人过生活。不会被别人注意，也不会去注意别人。
　　阳光穿过嫩绿的树叶间隙，掉落在地上，因为潮湿的空气，使得天地间的色彩异常的光鲜强烈。微微的风吹动着树叶，地上的树影也跟着摆动着。于小安缓缓的走上了楼梯，便看到那个叫许洁的女生在教室外面大声的朗读着。
　　许洁远远的看见于小安提着两个大面包远远的慢腾腾的走来，目光便停留在于小安手里晃晃荡荡的面包上，接着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几声。许洁的眼睛在于小安身上的时间只是转头间短短的几秒钟，之后接着读自己的书。虽然在一个班上，但许洁确实是不认识于小安。于小安在许洁的世界里，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大家在讨论的时候，会说的一种代号。比如大家在聊天时，偶尔对另一个人的言行表示鄙视时，前者会自然而然的说：你可真于小安啊。而于小安真正代表的是哪样一种行为，哪样一种方式，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说的清楚，没有人可以具体的概括。
　　就像是一个笑话，于小安出现在许洁的世界里，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讽刺。
　　于小安缓缓荡荡的走近，所迈的步子不紧不慢，脸上也毫无愧色。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像许洁那样大喘着气，也没有很急促的样子。即使看见班主任在教室里，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从容的立在教室门口，没有叫报告，也没有喊老师好，眼睛看着别处一言不发的。在讲台旁看报纸的班主任认真的看着自己手中的报纸，即使于小安的个头挡住了一些从门外照射进教室里面的阳光，给教室带来了一片不小的阴影，但班主任的头并没有微微的动一下，就连垂下的眼皮也没有抬一下。看似雕塑的两个人都在用自己各自的姿势站立着，画面也仿佛定格了一般。
　　大概在一篇坑长的报导被看完后，班主任才微微的抬起头，用不屑的眼神看了看在门口站了半响的于小安，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于小安进去。于小安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独立的座位上放下了面包，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语文书，走出了教室。在教室外，他站在离许洁两米多的围栏上放下了语文书，没有丝毫的犹豫就从他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他的PSP，旁若无人的玩起来。那本被他带出来的语文书，从始至终都是安静的合着。
　　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天边，偶尔的一两阵风吹来，空气里是浓浓的嫩叶香味。在许洁的读书声和于小安的沉默中，早读很快就结束。太阳也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许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脚有一阵阵的酸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便趴在桌上，浑身没有了力气。
　　“许洁，昨天的那套试卷做了没有？”许洁的同桌陈海涛看着自己手中的试卷，淡淡的问。
　　“没有，没有！”许洁继续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脱口而出的说。
　　“不要睡了，反正你也睡不着，起来看看这个题目。”听见许洁不经思考的回答后，陈海涛抬起了头，安静的说。
　　“不看，不看。“许洁表现出了不耐烦，但脑袋依旧是沉沉的埋着说。
　　“嘿，你怎么知道她睡不着？”许洁前面的苏影转过身，看看许洁问陈海涛。
　　“这家伙，在自己的床上起不来，在其他地方睡不着。”陈海涛的嘴角微微的上扬有些得意的说。早在和许洁同桌一个月以后，陈海涛就发现了许洁这个不被其他人所理解的习惯。无论许洁有多么的疲惫，趴在桌子上永远都睡不着，而在她自己的床上，不管睡多久她都会恋恋不舍得。
　　许洁趴在桌子上，怎么睡都觉得浑身不舒服后她猛的坐起身子，把手伸进了抽屉。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她一脸喜悦的转过脸对着陈海涛笑着。陈海涛用余光看出了许洁的变化，同样只是微微的笑着，却没有抬起头，只是继续做自己的试题。
　　不久，许洁从抽屉里拿出了马上要上的英语书，还有一袋小笼包，小笼包上面还有微微的热气。许洁满足的笑着，一口一个开始吃着小笼包。在把嘴巴塞的满满的时候，许洁转头对着旁边的陈海涛说：“不就，就是做题嘛！哪。哪道题？”
　　陈海涛看看许洁滑稽的样子，笑了笑说：“你可真现实！慢点吃，吃完再说。”
　　每天许洁都会因为晚起而耽误了早上买早点的时间，早上的时间耽误过后便就要饿着上两节课后，才能去食堂吃点汤粉之类的东西。陈海涛在听见了许洁肚子因为不争气而咕咕的叫着后，第二天他在自己买早点的时候，就帮许洁也买了一份。久而久之，帮忙买早点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陈海涛和许洁坐在中间的第三排，醒目的位子在教室的正中央，也是全班唯一的男女生同桌。其他的同学，都是被刻意的被安排成，男生和男生一桌，女生和女生一桌。从上高中以来，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就好像不约而同的对男女之间的距离很敏感，那些有可能导致早恋的机会都被狠狠的给切割掉了。
　　十个薄皮的小笼包很快被许洁解决掉，在还没有咽下去时许洁就拿着陈海涛给她的奥数题，认真专注的思考起来。
　　课间的十分钟很快就结束，许洁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算了又算还是没有得出答案。英语老师伴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Good morning , Everyone!”英语老师清脆流利的说着。
　　“Good morning, teacher!”教室里的全体学生站起来，一边向老师行着礼一边念着。
　　一两阵的微风吹动着窗外的树叶，许洁黑色的眼睛一直都盯着老师，不敢有半点的转移，聚精会神的听着老师说的每一个字。班上的气氛很活跃，大家都在积极的和老师互动，只有于小安是除外的。于小安在PSP上的最后一条命也消失了以后，关上了他的PSP。把手举过头顶，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张大着的嘴巴发出了与其他同学不协调的哈欠声。一些对此感到反感的学生，转过头轻视的看着在教室后面的于小安。于小安就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伸完懒腰后就趴在了桌子上，快速的进入了梦里。
　　教室里一会儿传出笑声，一会儿传出整齐的朗读声，慢慢的升上了天空。树上的小鸟，探着它小小的脑袋，四周认真的观察着。天气开始在慢慢的转暖，泥土下的声响也越来越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太阳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规律向上攀爬着。
　　下课的铃声响起，原本宁静的校园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变得活跃与躁动。随处可见的是青涩的笑脸，大家跑上跑下的追赶，随时听见的也是阵阵爽朗的笑声。
　　铃声的响起使得英语老师不得不停止自己的课程，“Today is over, goodbye!”刚说完，就被一群学生团团围住了，大家都带着满脑子的疑问看着英语老师。
　　许洁合上英语书后，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抽出了开始放在抽屉里的奥数题，俯下头开始认真的做着。这样的生活是许洁每天都会经历的，不会有太多的变化，就像是一种固定好了的模式，自己只要像昨天那样去做就行。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慢慢的苏醒过来，嫩绿色树叶也在努力的向四周张开，泥土下的种子奋力生长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可以听得见。只是这一切的变化，许洁并没有发现，生活的重心依旧是一轮又一轮的考试，一张又一张的试卷。
　　英语老师把所有人的问题都解答完之后，就离开了教室，刚一出教室就与要进教室的班主任碰了个正好，两人微微一笑之后也就擦肩而过了。班主任在课间的时候走进了教室，惹来很多同学好奇的目光和议论。唯独陈海涛和许洁还在和那道奥数题，认真的对抗着。
　　于小安趴在桌子上沉稳的睡着了，浓黑的眉毛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解释的倔强。班主任走到教室的最后面，在于小安旁边停了半分钟，熟睡的于小安没有半点的感觉，仍旧在甜甜的做着梦。原本一脸阴沉走进来的班主任，看到还在睡觉的于小安，目光中流入出了一阵杀气。班主任敏捷的抬起脚用力的朝于小安的桌子脚一踢，突如其来的力量使得于小安同桌子一起倒在地上。朦胧的睁开双眼，于小安看到了满脸怒气的班主任。
　　于小安爬起来，刚站稳，班主任又狠狠的补上了一脚，于小安被踢的后退了两步。
　　“还反了你！到我办公室去！”班主任杀气腾腾的对着于小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