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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空   空间 ...

  •   空间陡转,一片刺眼的红光淹没了所有人。

      当林柚再次恢复意识时,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相反,他感觉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原本被阴气侵蚀的骨髓此刻正流淌着一股暖流。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在视线触及指尖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双年轻、白皙、纤细的手,指腹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这不是他的手。

      林柚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那件素色旗袍的下摆轻轻摇曳,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扫过手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不,现在是“她”,正站在那个熟悉的二楼主卧里。

      “何安?”

      林柚下意识地开口,发出的却是一道清脆婉转的女声。

      他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梳妆台。那面古铜镜里映出的,正是那个穿着素色旗袍、温婉清秀的年轻女人。

      “别照了,再看也不是你。”

      何安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旁边飘来。

      他正盘腿坐在半空中,手里摇着折扇:“老人家怨气太重,把你当成了她年轻时候的替身,直接把你的意识拽进她的躯壳里了。简单来说,你现在就是年轻时候的她。”

      林柚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这具陌生的身体,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问题。

      “等等,”林柚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安,“如果我现在是年轻时候的她,那为什么我在楼下看到的那幅字画,是歪歪扭扭的?”

      在现实里,那幅字写得像被风吹散的野草,横竖笔画挤成一团,完全看不出章法。

      何安挑了挑眉,折扇在手中轻轻敲打着:“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或者说,问现在的‘你’。”

      林柚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何安的视线,看向了房间角落的那张书案。

      书案上铺着一张崭新的宣纸,砚台里的墨汁还未干透。

      他——现在是“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当看清纸上的字时,林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笔画凌乱,墨迹晕染,像极了他之前在楼下看到的那幅字。

      就在这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两年前的一个下午。

      年少的她刚刚嫁入这个家,为了向丈夫证明自己的决心,也为了给自己一个“安心”的承诺,她铺开宣纸,想要写一个“安”字。

      可是,她从小没练过字,手抖得厉害。

      她想写“安”,笔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横不平,竖不直,最后写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她懊恼地想要重写,想要把这张失败的纸撕掉。

      但丈夫推门而入。

      那个男人看着满纸狼藉,看着她涨红的脸,并没有嘲笑,反而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写得真好。”男人笑着说,“歪歪扭扭的,像咱们以后的日子,虽然不工整,但很真实。”

      可好景不长,幼时读诗文老师总教她体会物是人非,可没人跟她讲,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烂到骨子里的。

      “钱呢?!我让你拿钱去翻本,你竟然敢藏起来?!”

      时空轮转,林柚再次被裹挟,还没站稳就被人推搡一把。

      这还不够,男人又掀翻了书案,砚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林柚此刻被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拖拽,不由自主地,他——她颤抖着去捡那张被踩脏的宣纸,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此刻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嘲讽。

      这个男人是个赌徒,是个骗子。

      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不仅没有带来安宁,反而成了她一生噩梦的开始。

      眼前画面再次闪烁。

      中年时期,人老珠黄。

      男人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留下一身债务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为了还债,为了抚养孩子,不得不卖掉心爱的首饰,辛勤工作之余还要四处奔波求人。

      每当她累得直不起腰时,每当她被债主逼得想跳楼时,她都会回到这个房间,看着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字。

      她要记住,那是她天真岁月的墓志铭,也是她一生悲剧的起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镜子里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衣服,从素色旗袍到干练的职业装,再到如今这件略显宽大的居家服。

      她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智慧,在商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积攒了丰厚的家产。

      可是,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神浑浊了。

      更可笑的是,她又回到了原点。

      这件宽敞奢华的住宅重新归回她名下资产,每每出席活动时她的腕间颈间重又套上昂贵的首饰珠宝,她的一双儿女早已长大成人,飞往国外成家立业。

      偌大的别墅里,常年只有她和几个轮换的保姆。
      每隔几个月,就会有昂贵的补品和最新款的智能家电寄到家里,保姆的薪水也从未拖欠过。
      只是,这栋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柚操控着这具苍老的身体,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紧紧攥着电话。

      听筒里传来大儿子疲惫却礼貌的声音:“妈,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回去看您。给您寄的那批燕窝记得吃,对身体好。钱够不够花?不够我再打。”

      林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要燕窝,只想有人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吃顿便饭。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很好,你忙你的吧。”

      电话挂断,

      她急速地衰老着,老到需要保姆搀扶才能下楼,老到看不清铜镜里自己的面容。

      最后的场景,是她已经病重了。

      “妈,您感觉好点了吗?”

      “妈,医生怎么说?需要最好的药尽管用,钱不是问题。”

      “妈,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多冷清,不如卖了,钱我们帮您存着,您去养老院享清福。”

      “妈,这房子您反正也住不了几天了,不如现在就过户给我吧,我也好安排装修。”

      “妈……”

      她少时家境优渥,一些何不食肉糜的想法被人认为是少女的骄纵;长大后嫁作人妇,她相夫教子,为小家倾尽心血,未有二心;中年婚姻突遭变故,她咬牙蜕变,养育子女……

      林柚已经鬓发苍苍,垂垂老矣,他望着那面铜镜,她依旧是一个人。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这一生坎坷,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泪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滴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墨迹被晕开,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彻底模糊成一团。

      林柚想伸手去擦,指尖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敲碎的铜镜,一片片剥落。书房、旗袍、白发、泪水……所有的一切都在坍塌,化作无数光点向四周飞散。

      他听见何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醒了。”

      林柚猛地睁开眼。

      阴冷、霉味、血腥气——二楼主卧的黑暗重新将他包裹。

      他躺在地板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刘六正蹲在旁边,一脸惊恐地戳他的脸:“老板!老板你醒了?!你刚才被那老太太一爪子拍飞,直接撞墙上了,可吓死我了!”

      林柚没有理会他。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属于他自己的手。指腹上没有墨香,掌心因为刚才的撞击擦破了一层皮,渗着血。

      不是她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梳妆台被掀翻在地,那面古铜镜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原位,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而那个枯槁的老妇,此刻正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不断重复着:“可笑…哈哈哈可笑……”

      她一生良善,死后竟也没多少怨气,只够攻击心术不正偷镜子的刘六,以及反驳误以为她执着于丈夫孩子的林柚。

      强行把林柚拉入身体,逼他切身实地经历自己的人生,就耗尽了她所有的阴气。

      何安飘到那面古铜镜前,折扇轻轻敲了敲镜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镜子才是这栋房子的‘阵眼’。”

      “简单来说,这栋房子就是一个‘养蛊盆’。”何安转过身,红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嘲弄,“幕后的人很聪明,他没有用那些乱七八糟的邪术去强行聚阴,而是找了一个最完美的‘容器’。”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枯槁的老妇,语气平淡:“这老太太一生坎坷,丈夫背叛、儿女不孝、晚年孤独。她心里的那些遗憾、悔恨、怨怼,就是最上等的‘蛊引’。”

      “阵眼……”林柚喃喃自语,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在老妇面前蹲下来。

      老妇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枯木。

      林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枯枝般的手指。

      那只手冰凉刺骨,却没有再挣扎。

      “结束了。”林柚轻声说。

      老妇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缓缓转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怨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沙哑的气音。

      林柚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好看吗?”
      和镜子里那个年轻女人说的一模一样。

      林柚的喉结动了动。
      “好看。”他说。

      老妇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何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走吧,这里没我们的事了。”
      林柚松开手,站起身。

      他走出主卧,走下楼梯,推开别墅的大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淡金色。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豆浆香气。
      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林柚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然后伸手挡了挡光。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浅浅的血痕,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有些人的一生,就是从一个写歪了的字开始的。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替她说一句“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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