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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波 水族馆的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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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族馆的现场勘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遥带着法医队在穹顶大厅里工作了四个小时,四具遗体被依次抬出那个巨大的圆形鱼缸。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每做完一具就要摘下手套,走到水族馆后门外站一会儿。秦淮河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
林薇在现场提取了指纹和纤维样本。她在沈明待过的那间办公室里蹲了将近一个小时,用镊子夹起蜡烛残骸旁边的每一根头发、每一片指甲大小的纸屑,编号,拍照,归档。从表情上看,她只是在工作,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不是小心翼翼,是某种说不清的郑重。
赵明朗负责整理顾晓留在出租屋里的服务器数据。他没有来水族馆,秦远让他留守警局继续排查那个境外IP。他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没有人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周海峰在水族馆门口拉了第三道警戒线,把闻讯赶来的媒体挡在外面。有记者把话筒伸过来,他挡了回去,只说了四个字:“无可奉告。”他当了二十二年刑警,见过各种各样的命案现场,但今天这个,他说他这辈子不想再见第二次。
秦远在后门外面打完电话,走回大厅。他已经把沈明押进了警车,江宁分局的两名警员在后座一左一右看着。沈明上车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在警车门关上前,最后看了一眼水族馆的穹顶。那个眼神秦远见过很多次——不是悔恨,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离开某个地方时,最后一次看它的样子。
“都安排好了。”秦远对周海峰说,“沈明直接带回鼓楼,先做体检,然后进审讯室。你主审,我旁听。”
“家属通知了吗?”
“通知了。四个家庭,全部联系上了。反应——你能想象。”
周海峰没有接话。他把烟掐灭在墙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秦远走到江序面前。江序靠在石栏杆上,眼皮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目光是清的。他在现场等了三个小时,没有坐下来过,也没有吃东西。不是不能坐,是不想坐。他不想在这些女生还躺在鱼缸里的时候,自己舒服地靠在椅子上。
“走了。”秦远说。
“去哪?”
“送你回去。这里不需要你了——剩下的事,法医会做。”
江序没有争辩。他跟着秦远穿过石桥,上了车,靠在副驾座椅上。秦远发动引擎,把车从来凤小区那条窄巷子拐进去的时候,车速比平时更慢。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掠过挡风玻璃,秦淮河上的船笛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车停在楼下。秦远熄了火,但没有说话。江序推开车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站了太久,小腿肌肉在抗议。他扶住车门稳了稳,然后回头看了秦远一眼。
“你还要回警局。”
“嗯。”
“你不睡?”
“审完沈明再说。”
“秦远。”
秦远转过头。江序很少叫他的名字——通常什么都不叫,或者等秦远先开口。但这次他叫了,语气很平,不是关心,不是责备,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确定的东西。
“你也是人。你也要睡觉。”
秦远看着他。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车钥匙从点火器上拔下来,熄了车灯。
“四个小时,”他说,“够不够?”
“够了。”
江序上楼洗了澡,换上自己的衣服,倒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水族馆的画面。陈璐散开的马尾辫,何雨晴手里攥着的纸条,许念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姜沫嘴角那颗再也没有机会笑出来的小虎牙。还有沈明吹灭五根蜡烛时念的名字。苏然。最后一根是苏然的。
他在想一个问题:沈明爱过这些孩子吗?如果恨是爱的反面,那沈明对苏然的爱没有找到反面,它找到了替身——四个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替身。她握着她们的手,吹灭她们的蜡烛,用记住苏然的方式记住了每一个人。这不是恨,但这也绝对不是爱。这是某种在爱和毁灭之间生长出来的东西,没有名字。
他还想问秦远一个问题——在水族馆后门外,秦远说“见过很多死人,但她们不一样”的时候,那只插在口袋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秦远的手很稳,开车的时候稳,写字的时候稳,拿枪的时候一定更稳。但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是什么?他想不出来。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傍晚。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转暗,秦淮河上的船笛声变成了傍晚特有的那种节奏——更慢,更稀,像是这个城市在下班之后终于能喘一口气。他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五点四十三。他睡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秦远发的。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
“审讯结束了。沈明全部交代。”
江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开始穿鞋。他把秦远的外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叠好,装进那个塑料袋里。这次他记得带上了。
鼓楼分局三楼的日光灯修好了。江序走进去的时候,那根坏了好几天的灯管终于不再闪,稳稳地亮着白光。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那盏灯,竟然觉得有一点不适应。然后他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
秦远坐在会议桌最前面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审讯笔录。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左手手腕上贴了一个新的创可贴,头发比平时乱一点——不是没梳,是审讯的时候用手指反复插进头发里撑着额头留下的痕迹。
“醒了。”秦远说。还是那个陈述句,但语气比之前低了一个度。
“四个小时。你睡了吗?”
“审讯不能中途停。沈明开口之后就没停过。”
江序在他旁边坐下。椅子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她说为什么要选水族馆?”
“苏然小时候最喜欢去水族馆。”秦远翻到审讯笔录的某一页,把屏幕转向江序,“她说那个穹顶很像她女儿最后一次跟她道晚安时看她的眼睛——有光,有水,有倒影。所以她把她们都带到了那里。”
“她们每个人都是自己走进去的。沈明没有推她们,没有下药,没有威胁。她只是说——到了这里,就不用再消失了。然后她们走进去,坐下来,闭上眼睛。沈明点一根蜡烛,坐在旁边,握着她们的手,等蜡烛烧完。”
他把审讯笔录往下翻了一页。
“陈璐问过她一个问题。‘你女儿走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了吗?’沈明说没有。陈璐说,那你现在可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赵明朗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这份笔录交上去之后,沈明会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她的律师可能会做精神鉴定——三年的丧女之痛,网上的那个匿名回复,顾晓的从犯供词——这些都可以作为减刑依据。但不管怎么判,她这辈子都出不了看守所了。”
江序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沈明按了手印的签名,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明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回复她的人——说‘你不需要消失,你只需要找到和你一样的人’——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个境外IP查到了吗?”
秦远合上笔记本电脑。
“赵明朗正在查。代理服务器,三层跳转,IP指向境外——可能是东南亚,也可能是欧洲。暂时没有突破。”他顿了一下,“不过这是另一个案子了。”
江序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另一个案子,意味着需要另一份授权,另一组人马,另一个时间线。而秦远的权限、人马和时间线,都只够办完手头这一个。但他不会忘。因为沈明案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她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三年前回复了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用一句话把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个人还逍遥法外。秦远不会忘的,他只是不说。
周海峰推门进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上午从水族馆出来时清了一些。他把一把车钥匙放在秦远面前。
“家属都通知完了。四个人,四个家庭——全是我亲自打的电话。陈璐的妈妈在电话里哭到喘不上气,何雨晴她爸问了三遍‘是不是搞错了’,许念的妈妈说——她说她昨天还在给许念的房间换床单。她说她每天都换,因为她觉得女儿随时会回来。”他停了一下,“然后我问她,许念走的那天房间是什么样的。她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纱窗卸下来靠在墙角。”
“和姜沫一样。和苏然一样。”
周海峰点了点头,从耳朵上拿下那根被捏得变了形的烟,没点。
“秦远,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境外IP。那个人还逍遥法外。我想说的是——这案子对我来说没完。不管那混蛋在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他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贴着陈璐、何雨晴、许念、姜沫四张照片,秦远已经把“失踪”改成了“找到”,在旁边写了沈明的名字,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四个女生,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送”。周海峰拿起红笔,在沈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箭头,箭头指向白板最右端,一个空白的、没有贴任何照片、没有写任何名字的位置。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这是下一个。”
他把红笔的笔帽盖上,放在白板槽里。然后他转身看着秦远。
“你们回去休息。今天谁都别再来警局。”
秦远没有争辩。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周海峰一眼。
“你也是。”
周海峰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走廊里,江序跟在秦远身后。修好的日光灯很稳,但他在经过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秦远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江序进来。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了,但江序每一次都能注意到——不是刻意的绅士,是习惯。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的确认。
电梯往下降。秦远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就一下,大概两秒。然后他睁开,目光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江序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秦远隔着半步的距离,一起从三楼降到一楼。
出了警局大门,秦远把他送回来凤小区。车停在楼下,引擎没有熄。秦远没有说“明天见”,只是在他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手机别静音。”
江序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秦远还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开走。他好像在想什么,也可能是纯粹需要这几秒钟的安静。江序没有打扰他,转身上楼。
窗外秦淮河的船笛声远远传来,楼下钱阿婆的橘猫又在叫了。江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白板上那个红色的问号。周海峰画的。下一个。境外IP,一句回复,一个把悲伤的母亲变成帮凶的人。这个人还逍遥法外。
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秦远不会放过这个人的。而他会和秦远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