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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顾晓 顾晓住在江 ...

  •   顾晓住在江宁区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秦远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天黑得很快,路灯提前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积水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片破碎的亮斑。

      顾晓的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就住在一楼。秦远敲开她家门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稀饭。看到秦远亮出警官证,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顾晓?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住六楼,最里面那间。”陈阿姨皱着眉头,“他是不是又犯事了?我就说他不对劲——从来不交物业费,水电费也是拖到最后一天才交。有一次我上楼收房租,敲了半天门他才开,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跟防贼似的。”

      “他最近回来过吗?”

      “昨天还见他了。下午四五点吧,他提着一袋东西上楼。塑料袋,看不清装了什么。我还跟他说了一句‘小顾,房租该交了’,他嗯了一声就走了。”

      “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没见着。他平时深居简出,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影,我也不奇怪。怎么,他真的犯事了?”

      秦远没有回答,要了一把六楼的备用钥匙。陈阿姨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递给他的时候,手有点抖,稀饭差点洒出来。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每层楼的声控灯都要用力跺一脚才会亮。江序跟在秦远身后,脚下的台阶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很老的房子了。墙上的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砖,楼梯拐角处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味。爬到六楼的时候,他的膝盖有点酸——今天走了太多路。

      秦远站在六楼最里面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又敲了三下。仍然没有任何声音。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也没有脚步声。秦远蹲下来,从门缝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用房东给的钥匙打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酸涩的气息。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左右,一室一厅。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路灯光只能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线,照在堆满杂物的茶几上。茶几上放着几桶吃了一半的泡面,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白色油脂。一个烟灰缸,没有烟头,只有几颗薄荷糖的包装纸——和秦远办公桌上的那个一样。

      秦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潦草的字迹。有些便签纸上写的是代码片段,有些写的是日期和时间,还有些写的是人名——陈璐、何雨晴、许念、姜沫。四个人的名字被写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上,分别贴在墙上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用红色棉线连接起来,形成一张不规则的网。

      客厅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一台台式电脑,机箱的灯还亮着,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秦远走过去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从待机状态亮起来,显示的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界面——不是普通的桌面,是一个命令行窗口,黑色背景,白色字体,光标一闪一闪地停在最后一行。

      “赵明朗,”秦远拨通电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操作键盘一边说,“我在顾晓的电脑前。给你发远程协助请求,帮我看看他在运行什么。”

      赵明朗在电话那头敲了一阵键盘,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哥,他在运行一个自动化脚本。这个脚本的功能是——定时发送消息。发送对象是一组用户ID,大概有几十个。消息内容是加密的,但标题全是同一句话——‘你想消失吗’。每隔四十八小时自动发送一次。这个脚本从五月开始就在运行了,连续两个多月没有停过。”

      所以“夏眠”和“过渡带”不只是论坛。有人在用脚本自动抓取目标——那些在特定论坛上搜索过特定关键词的人,那些在深夜里发帖说“想消失”的人,那些在匿名帖子里回复一个标点符号的人。他们被脚本抓取,被分析,被筛选。然后收到同一条消息:你想消失吗。

      “能查到脚本是谁写的吗?”

      “代码风格和许念那份名单的加密方式一致。用的是同一种小众加密算法——不是标准库,是有人自己写的。这种加密算法我见过一次,就是许念电脑里那份被删除的文档。”

      “所以顾晓就是那个乱码账号的主人。”

      “如果不是他,也是他认识的人。代码风格太像了,像到不可能是巧合。”

      秦远直起身,手电筒的光从书桌移到了卧室。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的动作很慢,左手按住门板,右手握着手电筒,光束一寸一寸地扫过房间内部。床上没有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消失的地平线》,很旧的版本,书脊开裂了,用透明胶带补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沿有一圈白色的水垢,已经干透了。

      但床对面那面墙,让秦远停下了动作。

      那是整整一面墙的照片。

      不是海报,不是装饰。是打印出来的照片,用大头针一张一张钉在墙面上,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从天花板到踢脚线的全部面积。有些照片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有些像素很低,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所有照片拍的都是一样东西——人。

      陈璐。何雨晴。许念。姜沫。

      四个失踪女生的照片,从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拍摄的。有些是远景,有些是近景,有些甚至看起来像是在她们自己家门口拍的。陈璐的照片里,她正在校门口买煎饼,马尾辫被风吹起来,侧脸被夕阳照得很亮。何雨晴的照片里,她在公交车站等车,戴着耳机,眼神放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了。许念的照片最多——她在金陵中学的操场上跑步,在教室里低头做题,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翻书,每一张都是背影或侧脸,但没有一张是正面。每一张都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偷拍者不愿意打扰她,或者说,不愿意被她发现。

      江序站在秦远身后,看着那些照片,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坠。他在这些照片里看到了某种比监视更复杂的东西。偷拍者没有拍她们的正面,没有拍她们的隐私部位,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猥亵”或“侵犯”的内容。他拍的是她们的背影。她们的侧影。她们在日常里最不经意的那一刻。好像他不是在偷拍——他是在记录。用一种变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记录她们的消失。

      秦远走到墙的另一端,那里钉着另一个人的照片。一个女生,不是四个失踪者之一。她看起来和许念差不多大,短发,瘦,眼神很亮。她的照片被单独钉在墙面最顶端,比其他四个女生的照片都要高出一截,像一张神龛里的画像。照片旁边用图钉钉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比其他便签纸都要工整:

      “苏然。2021年。”

      2021年,不是2024年。不是这个案子里的人。

      秦远把这张照片拍下来,发给陆遥。几秒后陆遥回了一条消息:“苏然,2021年7月失踪,至今未找到。当年的案子是我师父经手的。最后出现地点是夫子庙秦淮河边。案子搁置三年,至今未破。”

      2021年。三年前。四个女生的失踪案不是起点——顾晓墙上的这张照片,才是起点。顾晓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失踪女生的生活圈里,他没有直接接触过她们,他只是在观察——用一种极度冷静、极度克制的方式,观察每一个即将消失的人。

      秦远拨通周海峰的电话:“顾晓的出租屋里有一面墙的照片,四个失踪女生全部在列。还有一张是三年前失踪的女生,叫苏然。顾晓可能在跟踪这些女生,不是线上跟踪,是线下。他有她们的日常照片——买煎饼、等公交、在操场上跑步。他一直在看着她们。你定位一下顾晓的手机,他昨天下午回来过,之后又出去了。如果他现在还在外面,他可能在跟踪下一个目标。”

      挂了电话,他转向江序。“走了。”

      江序没有动。他还站在那面照片墙前面,看着许念那张在图书馆书架之间翻书的照片。许念的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打得很柔,头发别在耳后,指尖搭在书脊上,表情专注。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是在分析,不是在推理,只是在看。

      “他拍这些照片的时候,”江序说,“她们还活着。”

      “都还活着。”秦远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那后来呢?”

      秦远没有回答。江序把手从许念的照片上收回来,转身跟着他走出房间。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后一盏一盏地熄灭。秦远的脚步声在前面,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正中间。江序跟在后面,想着那面墙上被钉在最顶端的苏然。三年前。他以为这个案子是从五月十七日陈璐失踪开始的。但真正的起点在三年前。在一个叫苏然的女生消失的夏天。

      顾晓不是幕后推手,至少不是全部。他是目击者,是记录者,也许还是帮凶——但他不是始作俑者。他是和她们一样的人。一样孤独,一样渴望被理解,一样在某个深夜被某个人回应过。然后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离开,是留下来,记录下一个又一个人的离开。他把她们的照片钉在墙上,像是在建造一座只有他一个人会来祭拜的纪念碑。

      秦远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遥发来的消息。

      “顾晓的手机定位显示他在夫子庙秦淮河边。他一个人。他在游荡,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序忽然想起许念最后消失的地点——乌衣巷。就在夫子庙旁边。同一条河,同一个地点,跨越三年的两起失踪。许念不是随机选择乌衣巷的,是有人告诉她——去那里,有人在等你。那个人不是顾晓,就是教顾晓拍照片的那个人。

      帕萨特冲出小区门口,右转上了绕城高速,往秦淮方向驶去。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不是白天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南京夏天最常见的那种绵绵细雨。雨丝在路灯下像一层灰白色的纱,轻轻地盖在城市上空。秦远把雨刮器调到间歇模式,刮片在玻璃上划出沉闷的摩擦声,把江序从沉思里拉了回来。

      “如果顾晓的脚本从五月就在运行,”江序说,“那陈璐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她回复了,然后被筛选进了‘过渡带’。之后是何雨晴、许念、姜沫。但苏然失踪是2021年——比脚本早三年。所以脚本不是始创,是迭代。”

      “有人在用顾晓,”秦远说,“就像用陈璐、何雨晴、许念一样。顾晓以为自己在帮她们——记录她们、保护她们、让她们不被忘记。但他不知道自己也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车子穿过秦淮河,河面上的灯光被雨丝打成无数碎金。秦远把车速压到四十码,目光始终没有从前方路面移开。江序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心里想着顾晓房间里那面照片墙。那些照片被钉在墙上的方式太过整洁,整洁得像一种仪式。每一张照片都有对应的日期、地点、天气,用铅笔写在小标签上,贴在照片右下角。顾晓不是疯子,他没有疯。他只是在用唯一他知道的方式,去记住那些即将消失的人。但他自己呢?谁在记录他?

      车在夫子庙附近的一条小巷口停下。秦远拔了钥匙,推开车门。雨丝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在意,大步朝秦淮河边的步行道走去。江序跟在他身后,脚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水声。秦淮河的水面在夜雨里泛着幽暗的光,对岸的灯笼把红色的倒影拖得很长。河边的游人已经散尽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空气里有一股雨水和河水混在一起的腥味,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烟火气,甜腻又潮湿。

      “分头找。”秦远说。

      江序往乌衣巷的方向走去。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式的白墙黑瓦,墙根长着青苔。雨丝落在青苔上,把石板路润成深灰色。巷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刘禹锡的那首旧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诗牌被雨水淋得发暗,木头边缘有些开裂了,但字迹还很清楚。

      巷子深处,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路灯下。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背着一个电脑包,正仰头看着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梢。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又细又长。他没有打伞,头发已经被雨打湿了,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晓?”

      那个身影转过身。他的脸和拘留照上一样——圆脸,黑框眼镜,但比照片里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江序说不清的平静。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终点的人,看到等在那里的人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一个,但也不觉得意外。

      “你们找到那份名单了。”

      江序没有否认。顾晓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水从电脑包的边缘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细流。

      “你是来抓我的?”

      “你觉得呢?”

      顾晓沉默了很久。雨丝在两个人之间飘着,细细密密地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是在帮她们。”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们想消失。没有人帮她们。我只是——帮她们走完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被记住。”顾晓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泛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你说,一个人消失了——谁来记住她?父母会找几年,警察会封存案卷,新闻会被新的新闻盖掉。没有人记得。但我知道她们长什么样,我知道她们每天几点放学,我知道她们喜欢去哪家奶茶店,我知道许念在图书馆靠窗第三排最里面的那个位置——她每次都会坐那里,因为那里能看到秦淮河的日落。如果我不记住她们,谁还记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不是辩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悲伤。他摘下眼镜在衣角上胡乱擦了擦,镜片上全是雨水。

      “苏然呢?”江序问。

      顾晓的手停住了。

      “苏然是第一个。”

      “你认识她?”

      “她是我同学。”顾晓把眼镜重新戴上,“高三同桌,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2021年7月,她失踪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不要找我,找到我的人不会对我好的。然后她就消失了。没有人找到她。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找到她。我进南理工那年就开始学编程。我本来不是学计算机的,我换的专业。我想找到她——黑客技术、脚本、加密算法,只要有用,我都学。但我找不到她。谁都找不到她。”

      江序觉得自己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三年前,苏然跟顾晓说了那句话之后消失了。三年后,顾晓用脚本找到了四个和苏然一样想消失的女生,然后把她们一一记录在案。他不是在帮她们,他是在重演——一遍一遍地重演苏然的消失,试图在这一次做到当年没做到的事。

      “那你帮姜沫的方式,就是不拦着她?”

      “我没有资格拦任何人。”顾晓说,“我没有拉住苏然。我也没有资格拉住她们。但我可以记住她们——用我的方式记住她们。你知道这三年我在多少个深夜看这些照片?我一遍一遍地看,我告诉自己,下一个我一定拉住她。但我没有。每一次我都在最后一刻把文档从‘待执行’改成‘已完成’。因为我怕我拉住了她,她就会恨我——像苏然说的那样。找到她的人不会对她好的。我不想成为那个对她不好的人。”

      顾晓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姜沫是最后一个。第五个名字我涂掉了——因为我没有勇气再写下去。我不想再等一个苏然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序,眼眶是红的,声音哑到几乎失声,“你找到她们之后——能不能告诉我?我也想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秦远从巷口走过来。他的步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江序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在江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顾晓。顾晓把双手合在一起伸出来,手腕并拢,像是等待一个迟到了三年的铐子。

      “我电脑里所有数据都整理好了。按日期、按地点、按人名分类。包括脚本代码和服务器日志。你们抓到我,这些东西就不会丢。”秦远低头看着那双伸出的手腕,停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手铐,是一包纸巾。

      “先擦擦脸,”他说,“然后带我们去找姜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顾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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