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断指 休息日只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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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日只持续了一天。
周一早上七点，江序在来凤小区的出租屋里被手机铃声吵醒。不是闹钟——是秦远的电话。他接起来，那头只有四个字：“华侨路。下楼。”
秦远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楼下，引擎没熄。江序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发现车载电台已经调到了警用频道，后座上摊着一件防弹背心和一盒没拆封的医用手套。秦远单手打方向盘把车拐出巷子，另一只手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出警记录递给他。
“华侨路，一辆银色丰田卡罗拉。后备箱里发现一根人的手指。左手无名指。辖区派出所已经封锁了现场。”
江序低头看着那份记录，手指停在“左手无名指”几个字上。不是食指，不是拇指，是无名指。无名指有含义——戒指的位置，承诺的位置，联结的位置。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了下来，没有说出口。上次在金陵中学的走廊里，他的推理被秦远采纳了，但这一次他还不知道现场具体是什么情况，不想先入为主。
华侨路在鼓楼区偏西的位置，两旁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一楼全部改成了商铺——早点铺、小卖部、修车行、一家招牌掉了半边字的干洗店。秦远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推开车门的时候，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早点铺炸油条的油烟和修车行橡胶轮胎的味道。几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站在警戒线外面探头探脑，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正在劝他们绕路。
方毅已经到了。他蹲在丰田卡罗拉的后保险杠前面，左手端着一个搪瓷杯，右手拿着镊子，正在从后备箱缝隙里夹出一小片什么东西。他的动作很稳，稳到搪瓷杯里的浓茶水面几乎没有晃动。赵明朗站在他身后，脸色发青，手里的奶茶杯被捏得嘎吱响。
“方哥，你不恶心吗？”
“恶心。”方毅没有回头，镊子尖稳稳地夹出一根纤维，“但恶心不影响手稳。”他把纤维放进证物袋，站起来，摘下手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是酱油色的，茶叶占了半杯。“去给我买杯浓茶。茶叶多放，水要刚烧开的。这杯凉了。”
赵明朗把自己那杯奶茶往警车引擎盖上一搁，转身去了街对面的早点铺。他跟老板娘借了开水，回来的时候嘴里嘟囔着“大清早喝这么浓的茶胃不要了”，但还是把搪瓷杯放在方毅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方毅把断指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便携式勘查台上。他拧开强光手电，光束打在断指上，切口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整。
“切口不是锯齿状的，”方毅说，声音和他的手一样稳，“不是剪刀，不是菜刀。很薄，很锋利，一次切断，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凶手用的工具很专业——手术刀或者工业级的薄刃刀片。指甲边缘锉得很光滑，指甲油涂得均匀——不是美甲店做的，没有底胶，没有封层，是自己在家涂的。一个会细心到给指甲涂保护油的人，她的手指现在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用镊子轻轻翻动断指，强光手电的光束停在指甲表面的一道细微划痕上。“指甲表面有轻微磨损，方向是从指尖往指根——不是摩擦造成的，是指甲油被涂上去之后，有人用拇指反复擦拭过。他在涂完指甲油之后，还擦了一下，想把涂得太厚的地方抹匀。”他把镊子放下，“凶手对待这根手指的方式，不像对待证据，更像在照顾它。”
秦远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后备箱内部。旧报纸被血浸透了，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后备箱内壁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不是钝器砸的，是某种尖锐物体在狭小空间里挣扎时留下的。他沿着划痕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深度很浅，方向不规则。
“后备箱内壁有挣扎痕迹。她在后备箱里的时候还活着。断指不是在死后切的——是在活着的时候切的。”他站起来，脱掉手套，“查车主。”
赵明朗已经从早点铺回来了。他把方毅的搪瓷杯放在勘查台边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车牌号苏A·XXXXX，车主马国栋，四十二岁，住在秦淮区，开了一家火锅店，叫‘马胖子火锅’。两天前家人报过失踪——不对，不是失踪，是失联。派出所按成年人口失踪登记了，但没有立案。”
“为什么没立案？”
“因为没有明显他杀迹象。他老婆说他是出门去店里盘点，之后就没回来。电话关机，微信不回。火锅店的备用钥匙还在家里鞋柜上——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至少在他老婆看来，他那天晚上是打算回家的。”赵明朗把屏幕转向秦远，“但是有个细节——他老婆说，马国栋最近一个月瘦了十几斤。不是减肥，是做噩梦。半夜惊醒，浑身冷汗，问他梦到什么他不说。出门之前会站在门口犹豫很久，好像在判断外面走廊是不是安全。”
秦远和江序对视了一眼。这和第一卷里那些失踪女生在离开前的状态不完全一样——那些女孩是主动消失的，她们在离开前是平静的。马国栋是被吓瘦的。他在怕什么。
“走。先去马国栋家里看看。”秦远转身走向驾驶座，又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方毅一眼，“方毅，那把刀片不是普通的刀具。你做完现场勘查，回局里把断指的切口样本和数据库里的刀痕特征做比对。重点查手术刀和工业级薄刃刀片。”
“已经在做了。”方毅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赵明朗刚给他泡的浓茶，“有结果放你桌上。”
秦远把车开到了秦淮区马国栋家楼下。这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已经发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马国栋的老婆叫王秀兰，四十岁左右，眼眶红透了，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她把他们让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旁边是一盒抽了一半的纸巾。
“老马出门那天晚上没什么异常。就是接了个电话，说去店里盘点。我说这么晚了盘什么点，他说反正睡不着，不如去店里把账理一理。我说那你早点回来。他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的声音沙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开出租的，开了十几年，三年前才转行干餐饮。”
“为什么转行？”秦远问。
“他说开出租太累了，腰不行了。但我觉得不是腰的事。”王秀兰把纸巾攥在手里，“有一天他回来特别晚，脸色白得像纸，进门就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吐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看到一只被轧死的猫。但我知道那不是猫。老马开出租十几年，什么没见过？能让他在路边吐的，不可能是猫。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变了——瘦了，不笑了，半夜老是惊醒，出门之前会站在门口犹豫很久。像是怕一出门就会被人从后面拍肩膀。”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名字？或者留过什么东西？”
王秀兰想了想，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旧鞋盒，盒盖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被打开过了。“这些东西是他以前开出租时候的旧物，我本来想扔的，他不让。他说这些是他‘之前的命’。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秦远打开鞋盒。里面装着一沓出车记录单、几张加油票、一个坏掉的打火机，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工作日志。日志的封面是黑色人造革的，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补过。他翻开日志，大部分页面记录的都是出车时间、路线、乘客人数，字迹潦草但还算清楚。但最后几页的内容不一样了——不再是工作记录，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笔迹忽轻忽重，像是在不同时间、不同情绪状态下匆忙写下的。
“他又来了。他在看我。”
“他切了第四根。还差一根。”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们每个人都欠他的。”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用力到纸背凹了下去：“我们做了同样的事。我们逃不掉的。”
秦远把这几页拍下来，发给赵明朗，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五条竖线，其中四条被横线划掉了。只剩下一条竖线还孤零零地立着。五根手指。四根已经被切了。还差一根。
他把日志放回证物袋，站起来。“王秀兰，马国栋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以前开出租的时候跟谁搭班？夜班司机是谁？替班司机是谁？”
王秀兰愣了一下。“他提过几个名字——郭盛、徐强、刘建国。都是跟他一起开出租的老伙计。但我没他们的联系方式。”
“他跟这些人最近有联系吗？”
“我不知道。老马这两年不怎么跟他们来往了。他说朋友是债——我当时觉得他开玩笑，现在想起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秦远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你的配合”，然后转身往外走。江序跟在后面，注意到秦远在门口停了一下——不是等江序，是手扶着门框，停了一拍。然后那只手松开，继续走。他什么也没说。
回到车上，江序把工作日志的拍照副本在手机上放大，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在指尖下滑过，最后停在那句“我们做了同样的事”上。
“马国栋不是受害者——至少他自己不觉得。他在日志里写‘我们每个人都欠他的’，他没喊冤，没求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觉得自己活该。这四个人的名字，加上那个写日志的人自己——正好五个。但这个名单还缺一个名字——那个收债的人。他在日志里反复提到的‘他’。”
秦远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秦淮河的方向。晨光已经把河面照成了一片碎金，对岸的早餐铺正在冒白烟，蒸笼的香味顺着河风飘过来，和车厢里残留的油墨味混在一起。
“方毅说凶手在照顾那根手指。切完，止血，涂指甲油，擦拭，放在后备箱里——不是随手扔的，是放好。他不是在毁尸灭迹，也不是在炫示。他是在执行某种只有他自己理解的仪式。”秦远把手指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如果马国栋是第四个，前面还有三个。三个手指，三个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的人。我们要一个一个找出来，在第五根手指被切下来之前。”
他挂挡，松手刹，把车拐出秦淮区的小巷。江序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工作日志停在最后一页那个圆圈和五条竖线上——四条已经被划掉了，只剩最后一条。那不是竖线，那是无名指。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断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