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萧千屿

9、他不看我 南方的城市

　　南方的城市连日放晴，天气已经带了浅浅的燥热。

　　萧然的大学生活恢复了以往的平淡规律。上课、图书馆、宿舍、公寓，三点一线，安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只是自从那天高铁站送别萧景寒之后，他的生活里，莫名多了一块空荡荡的缺口。

　　公寓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前几天假期里，哪怕是冷战、是疏离、是彼此沉默对峙，房间里好歹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有少年轻轻的呼吸声，有小心翼翼走动的脚步声，有一碗热粥、一杯温水、一个鲜活的、只围着他转的身影。

　　可现在，人走了。

　　北方很远。

　　隔着千里山水，隔着两座城市的温差，隔着大二与高二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

　　萧然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笔，视线落在电脑屏幕的课件上，眼神却空空散散，半点看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他从年少就刻意疏远萧景寒，一遍遍告诉自己厌烦弟弟、抗拒亲近、讨厌被对方黏着。现在对方终于回归自己的生活、不再打扰他、不再凑上来小心翼翼讨好，他本该清净、本该轻松、本该如释重负。

　　可事实截然相反。

　　他只觉得烦躁、空洞、心神不宁。

　　手机静静摆在桌角。

　　屏幕暗着，整整一天，没有一条来自北方的消息。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怕隔着漫长假期、隔着距离，萧景寒也会每天找他。会报备作息、会分享琐事、会发一些幼稚的日常、会小心翼翼问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熬夜。

　　哪怕他次次冷淡回复、次次敷衍应付，少年也从来没有断过。

　　可自从高铁站分开那天起。

　　萧景寒，彻底安静了。

　　杳无音信。

　　萧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心里别扭得厉害。

　　他告诉自己：正好，遂了他的愿。

　　他不是一直让萧景寒离他远点吗？

　　现在对方听话了、懂事了、彻底不打扰了。

　　他该满意。

　　可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情绪，却越来越重，压得他呼吸都不顺。

　　傍晚时分，沈逾拎着两杯冰咖啡，走进萧然的公寓。

　　男生气质温温柔柔，是全校皆知、和萧然绑定在一起的恋人。他熟门熟路换鞋，将一杯冰美式放到萧然手边，轻声笑了笑：“看你这两天状态不对，怎么了？心情不好？”

　　萧然回神，敛下眼底所有纷乱情绪，淡淡接过咖啡：“没事。”

　　他向来如此。

　　心事藏得极深，哪怕是名义上的男朋友，也窥探不到分毫真正的心思。

　　沈逾也习惯了他冷淡内敛的性格，没有多追问，只坐在旁边陪他放空，随口闲聊几句学校的琐事。

　　两人相处温和、平淡、体面、和谐。

　　在外人眼里，他们般配、安稳、是顺其自然的同性恋人。

　　只有萧然自己清楚。

　　他对沈逾，从来都只是合适、安稳、不排斥的相处。没有心跳，没有慌乱，没有偏执，没有那种要命的、藏不住的牵挂。

　　他这辈子所有的失控、所有的别扭、所有不敢见光的心动，全部、尽数、只给了远在北方的那个弟弟。

　　傍晚闲聊间隙，萧然无意识点开了朋友圈。

　　他几乎不看别人的动态，习惯性往下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萧景寒的主页。

　　少年的朋友圈久违的更新了一条。

　　是傍晚的晚霞照片，背景是北方高中的教学楼，旁边站着几个同年纪的少年，热闹打闹。照片角落里，萧景寒微微弯着眼，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很干净、很阳光、很少年气。

　　是萧然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他的笑容。

　　文案简简单单：返校。热闹如常。

　　就这六个字、一张照片。

　　萧然的指尖，瞬间僵在屏幕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南方温热的晚风从窗缝吹进来，本该轻柔，却吹得他心口骤然发涩、发酸、发闷，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醋意。

　　他太熟悉萧景寒了。

　　从小到大，萧景寒的笑，从来都是小心翼翼、怯生生、讨好式的。

　　只会对着他笑。

　　只会围着他转。

　　只会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只有他一个哥哥。

　　不管他怎么冷脸、怎么凶他、怎么推开他，萧景寒永远黏着他、偏爱他、迁就他。

　　可现在。

　　回到北方、回到自己的生活圈、回到没有萧然的世界——

　　他一样很开心。

　　他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热闹、自己的生活。

　　他不再只围着萧然转了。

　　他不再满眼都是萧然了。

　　萧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心底第一次涌现出浓烈又直白的占有欲与醋意。

　　他自己都愣住。

　　明明是他亲手推开的人。

　　明明是他无数次冷漠驱赶、让对方离远一点。

　　可当真的被彻底远离、真的发现对方不再需要自己、不再依赖自己、不再偏爱自己时——

　　他居然难受得快要失控。

　　甚至隐隐发酸、发堵、发疯。

　　一旁的沈逾察觉到他骤然沉下去的气场，轻声问：“怎么了？看什么呢？”

　　萧然迅速锁屏，压下眼底所有幽暗纷乱的情绪，语气淡得发冷：“没什么。”

　　他不愿任何人窥探到他的心思。

　　尤其是关于萧景寒的心思。

　　沈逾看着他明显变差的脸色，只能轻轻叹气，不再多问，安静陪着他。

　　可萧然已经彻底静不下来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张照片。

　　少年久违的、轻松自在的、不属于他的笑。

　　原来。

　　没有他，萧景寒也可以过得很好。

　　原来那十几年的追随、偏爱、黏人、隐忍、卑微——

　　不是非他不可。

　　只是曾经愿意给他而已。

　　这个认知，让萧然第一次尝到极度后悔、极度吃醋、极度在意的滋味。

　　他一直以为，是他厌烦弟弟、是他不需要弟弟、是他高高在上掌握主动权。

　　直到此刻他才迟钝明白——

　　真正离不开的人，是他自己。

　　萧景寒只是乖乖听话，退回到了没有他的世界里，活得轻松又自在。

　　而他，被困在满室空荡的回忆里，死死放不下。

　　南北千里距离。

　　大二与高二的时差生活。

　　他们再也不会有短短几天的朝夕相处，不会有独处公寓、不会有深夜同床、不会有生病依赖、不会有近距离拉扯。

　　萧景寒的世界，重新热闹起来。

　　而萧然的世界，彻底空了。

　　指尖抵着眉心，萧然闭了闭眼，心底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承认：

　　他吃醋了。

　　他真的、很在意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弟弟。

　　只是一切，已经太晚。

　　远在北方萧家别墅的卧室里。

　　萧景寒看着手机屏幕里——监控传来的、萧然傍晚和沈逾共处一室的照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势在必得的笑。

　　他故意不发消息。
　　故意更新热闹的朋友圈。
　　故意让哥哥看见，他没有哥哥也能过得很好。

　　他太了解萧然。

　　嘴硬、别扭、暗恋、隐忍、占有欲极强。

　　只要他退一步。

　　哥哥，就一定会乱。

　　而现在——

　　鱼，已经开始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