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萧千屿

1、 旧年 深秋的

　　深秋的晚风穿过萧家独栋别墅的落地窗，卷走了室内仅存的一点暖意。

　　客厅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冰冷的光，沙发上坐着闲适品茶的继母苏曼筠，她妆容精致，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眉眼间尽是商界女人独有的疏离与淡漠。她从不多管家里的琐事，对这两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向来是视而不见的漠然。

　　偌大的别墅，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是一座困住萧然十几年的牢笼。

　　今年，萧然十五岁。

　　距离他生母病逝，已经过去八年。八年前，温柔护着他的母亲撒手人寰，父亲萧振廷很快再婚，将事业心极强的苏曼筠娶进了萧家。

　　从那之后，萧然的人生里，再也没有偏爱与温柔。

　　父亲萧振廷性情严厉刻板，将亡妻的遗憾、生活的压力，尽数转嫁在了年长懂事的萧然身上。他对萧然永远是苛责、管教、无尽的高标准，稍有差池，便是疾风骤雨般的训斥与惩罚。

　　可他对小儿子萧景寒，却截然不同。

　　萧景寒今年十二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生来就被全家捧在手心。他生来乖巧软和，眉眼精致漂亮，天生自带惹人疼惜的温顺，是萧振廷唯一的软肋，是这个冰冷豪门里唯一被允许肆意任性的人。

　　同样是萧家的孩子，两人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天差地别。

　　今晚的惩罚，来得毫无预兆。

　　不过是傍晚整理书房时，萧然不小心碰落了父亲珍藏的一方砚台，砚角磕在实木桌面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有摔坏，没有碎裂，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

　　可萧振廷勃然大怒。

　　当着全家人的面，他厉声斥责萧然毛手毛脚、心性浮躁、不堪造就，怒斥他永远学不会稳重，配不上萧家的教养与身份。

　　苏曼筠坐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连一句劝解都没有。

　　最后，惩罚落定——禁足地下室，一夜不准进食，闭门思过。

　　佣人不敢多言，默默上前，领着萧然走向别墅最偏僻阴暗的地下室。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隔绝了楼上所有温暖明亮的灯火。

　　瞬间，潮湿、阴冷、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将萧然彻底包裹。

　　地下室没有灯，只有狭小通风口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遍地堆放的旧杂物、落灰的家具。寒意顺着脚踝往上钻，浸透四肢百骸，冷得人骨头发疼。

　　萧然穿着单薄的家居长袖，静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父亲毫无理由的迁怒，习惯了所有人的漠视，习惯了哪怕一丁点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狠狠责罚。

　　更习惯了——所有的偏爱，从来都不属于他。

　　楼上此刻应该依旧热闹。

　　客厅会有柔和的灯光，温热的夜宵，佣人轻声细语的伺候。十二岁的萧景寒，大概正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被父亲温柔叮嘱，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呵护，无忧无虑，岁岁无忧。

　　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明明拥有同一个父亲，他们却活在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甘翻涌上来，渐渐凝成尖锐的厌恶。

　　萧然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太清楚区别对待有多伤人。

　　他讨厌萧景寒。

　　不是讨厌年少单纯的弟弟本人，是讨厌他身上那团永远温暖的光，讨厌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自己穷尽所有也换不来的偏爱，讨厌他活成了自己这辈子最可望而不可即的模样。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萧家的儿子，他就要活在阴暗泥泞里，受尽苛责冷眼，而萧景寒可以永远活在光明里，被所有人温柔以待？

　　夜色渐深，整栋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楼上的灯火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地下室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空腹的饥饿、刺骨的寒冷、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层层叠叠压在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阴影，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裹满生人勿近的冷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厚重的铁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响动。

　　有人在外面小心翼翼拨动门锁，动作轻得生怕惊动任何人。

　　萧然瞬间抬眼，眼底带着警惕与漠然。

　　下一秒，门缝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一束微弱的手机光亮偷偷钻了进来。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弓着身子，小心翼翼挤了进来。

　　是萧景寒。

　　十二岁的少年还没长开，身形纤细，眉眼干净柔软，黑发软软贴在额前，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温热的保温小碗，蹑手蹑脚走到他面前。

　　地下室阴冷潮湿，他却不顾寒意，蹲在萧然面前，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在昏暗的月光里亮晶晶的，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

　　“哥哥。”

　　萧景寒的声音压得极低，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生怕被楼上的大人听见。

　　他把怀里温热的小碗递到萧然手边，碗里是温热的小米粥，还卧着一颗完整的溏心蛋，冒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一点地下室的寒凉。

　　“我偷偷让厨房阿姨热的，没人看见，你快吃，不凉的。”

　　萧然垂眸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厌恶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他没有动，只是冷冷看着眼前一脸单纯担忧的弟弟。

　　萧景寒见他不接，以为他冻僵了不敢吃，又往前递了递，小小的声音带着认真的执拗：“哥哥，你一天都没吃饭了，会饿坏的。爸爸不疼你，我疼你呀。”

　　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虚假，只有纯粹的心疼与温柔。

　　他犹豫了几秒，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轻轻凑近萧然，温热的呼吸落在少年冰冷的耳畔，字字认真，字字郑重。

　　“哥哥，他们都不疼你没关系。”

　　“等我长大，我变强了，以后我保护你好不好？”

　　夜色寂静，这句话轻飘飘的，从十二岁少年口中说出，稚嫩又天真，却重重砸进了萧然荒芜冰冷的心底。

　　可萧然只觉得可笑，又酸涩。

　　他抬眼，看着眼前纯粹温柔、被全世界偏爱的弟弟，眼底一片寒凉，没有丝毫动容。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不用。”

　　萧景寒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澄澈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一层浅浅的慌乱与委屈，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萧然别开眼，不再看他，一字一句，冷得彻底：

　　“萧景寒，你管好你自己就够了。”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年少的他，骄傲又偏执，自尊心早已被这个家磋磨得千疮百孔。他可以承受所有人的苛责、冷漠、抛弃，唯独承受不住，被最被偏爱的弟弟怜悯同情。

　　那碗温热的粥，那句真挚的许诺，在他眼里，不是救赎，是刺眼的施舍。

　　萧景寒愣愣蹲在原地，看着疏离冰冷的哥哥，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盛满了无措与难过。

　　他不懂，自己明明是想对哥哥好，为什么哥哥永远这么讨厌自己。

　　黑暗的地下室里，温热的粥冒着热气，两个少年隔着咫尺距离，却隔着一整个漫长荒芜的青春。

　　从这晚开始，萧景寒记住了哥哥的疏离。

　　也是从这晚开始，萧然心底的厌恶与隔阂，深深扎根，贯穿了他们整个年少时光。

　　无人知晓，多年以后，这句年少稚嫩的许诺，会成为萧景寒穷尽一生，拼命兑现的执念。

　　也无人知晓，这座冰冷别墅里的年少伤痕，终有一天，会被一人奔赴而来，尽数抚平，岁岁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