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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枝诞生记 若若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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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十二岁那年春天,漠市东郊的梧桐树又抽了新芽。他已经不再背那只恐龙书包了,换成了深蓝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初中一年级的课本和练习册。个子窜了一大截,站在必颉身边只矮了半个头,眉眼长开了不少,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仰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光。
那天傍晚余渊若从政务中心下班回来,进门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若若在房间里写作业,必颉在厨房里切菜。他换了拖鞋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必颉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往锅里看了一眼。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你今天回来晚了。"必颉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菜刀没停。
"西王母那边有个会拖了半個小时。"余渊若把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感觉到掌下覆着的脊背还是当年那种温热宽厚的触感。那些暗伤还在,只是温温热热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灯。
锅里的汤咕嘟了一会儿,余渊若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侧过头看着必颉在灶台前的侧脸。日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我今天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件事。"余渊若说。
"什么事?"
"若若十二岁了。他长大了。"
必颉放下菜刀,把火调小了,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余渊若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腰没松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必颉问。他的语气很平常,但目光在余渊若脸上仔细地停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端倪。
余渊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在厨房的暖光里泛着通透的琥珀色,里面映着必颉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在想,我们再养一个。"
必颉的手在余渊若的腰侧轻轻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表情。余渊若的目光稳而坦诚,既没有开玩笑的闪烁,也没有试探性的躲闪,他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说了一句他已经想好了的话。
"你怎么想到的?"必颉问。
余渊若把环着他腰的手臂收回来了,靠在灶台边沿上,偏头想了想。"今天路过小学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的妈妈牵着两个小孩过马路。大的那个大概七八岁,小的三四岁。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攥着大的的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必颉的衬衫扣子上,"我想起若若小时候攥着我袖口睡觉的样子。他那时候那么小。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他第一次叫我爸爸时那个表情。"
必颉没有说话。他靠在另一侧的灶台边沿上,两个人的手肘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厨房里只剩排骨汤轻微滚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若若的生长过程是在混沌中完成的。"余渊若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他从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到我把他送到你身边,中间那一整段时间,他自己不记得了,我也只有碎片。我想参与一个完整的、从开始到每一步都在身边的成长过程。跟若若一起——给他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让他也试试当哥哥是什么感觉。"
必颉偏过头看着他。余渊若靠在灶台边沿上,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通透而柔和。他的睫毛微微垂着,落在脸颊上的那一道浅浅的弧线跟很多年前坐在树荫底下看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都想好了。"必颉说。
余渊若转过来看他。"想了一路。如果你不同意就算了。"
"我没说不同意。"必颉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我就是想确认——你是认真的。"
余渊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还是微凉的,被必颉的掌心拢住之后慢慢升起一点温度。他看着必颉,日光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认真的。"他说。
那晚吃饭的时候若若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同。他放下筷子看看必颉又看看余渊若,表情审慎地来了一句:"你们俩今天是不是商量了什么大事?"
必颉的筷子顿了一下。余渊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面不改色:"问你爸。"
若若立刻转向必颉。必颉看着自己儿子那双跟余渊若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我们想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你觉得呢?"
若若嘴里的饭含了半天,慢慢咽下去。他认真地放下筷子,双手搁在桌面上,一副"大人谈正事"的架势。他歪着脑袋想了几秒钟,然后说:"什么时候?"
"还在商量。"余渊若说。
若若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行,我无所谓。不过——"他抬眼看着两人,嘴里的饭咽下去了,语气变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如果是个弟弟,我教他拼积木。如果是个妹妹,我教她画画。"
必颉看着他,一时没接上话。余渊若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必颉的手背,指尖擦过他的皮肤,像在说"你看,他自己就同意了"。
那天晚上若若写完作业之后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在客厅里多待了一会儿。他蹲在茶几旁边翻出一盒旧积木,那是他小时候玩的,包装盒已经泛黄了,里面少了好几块。他蹲在那儿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排列整齐,必颉从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正把那几块缺了角的积木单独放在一起,用笔画了几道线标记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必颉问。
若若头也没抬:"我在数这些积木够不够两个人玩。缺了几块,改天去店里配一下。"
必颉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看着若若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着,动作细致而认真。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若若耳后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平了。
"你以后会是个好哥哥。"必颉说。
若若放下积木偏头看着他。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弯起来笑了。"我知道。"他说。
关于要第二个孩子这件事,必颉和余渊若是在之后的几周里慢慢落实的。余渊若去玄武妇幼保健中心做了全面的检查,玄水夫人看完报告后说若木的本源已经稳定恢复了将近十年,根基扎实,完全可以再孕育一颗新的种子。玄火将军在旁边插了一句"神木类的孕育周期比普通妖族长,但有了之前若若的经验,这次应该更从容"。
"上一次若若的情况比较特殊,"玄水夫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检查报告摊了一片,"因为他是在你消散的过程中凝聚的,所以整个过程都带着创伤的底色。但现在你的本源已经完整了,根基也稳了——如果要孕育第二颗种子,会比上次平和得多。"
余渊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听着,膝盖上放着外套,表情认真。必颉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在靠背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周期大概多久?"余渊若问。
"神木的种子从凝结到破土,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不等。但你们不急对吧?若若都这么大了,家里多等几年也没关系。"玄水夫人笑了一下,"你们俩慢慢来,不急在这一时。等种子长好了,破土的时候自然会破土。"
从保健中心出来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街道上。余渊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必颉跟上来。他在路边站定,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正在抽新芽的行道树。嫩绿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透明的水光,被风吹得轻轻颤着。
"你刚才在想什么?"必颉走到他身边。
余渊若收回目光。"在想上一次。那颗种子结下来的时候,我们蹲在漠北的树底下埋土。那时候草原上全是紫色的野花,风从西面吹过来,树叶子哗哗响。"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必颉。"这一次种种子的时候——我想在家里种。在阳台上。用那种陶土的花盆。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长。"
必颉站在他身边,日光从行道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满身的碎金。他看着余渊若侧脸上被光影勾勒出的柔和轮廓,想起了很远处那片已经干涸的草原,和那片山坡上一度开满的紫色野花。
"花盆我来买。"必颉说。
余渊若弯了一下嘴角,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必颉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肩膀在行走中偶尔碰在一起,默契而自然。
那之后的一个周末,两个人一起去了一趟城郊的花卉市场。若若表示"你们去挑花盆我就不去了,我要在家把那套积木重新拼一遍"。于是只剩必颉和余渊若两个人慢慢逛了一整个上午。市场里暖棚连成一片,各种绿植在日光下舒展着叶片,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余渊若在卖陶土花盆的那一排摊位前蹲了下来,一个一个地用手指敲过盆壁,听它们发出的声音。
"这个好。"他在一只深褐色的粗陶盆前停下了,"声音最沉,底部的透气孔开得均匀。"
必颉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只花盆拿起来反复翻看。盆壁的表面是粗粝的磨砂质感,被他微凉的指尖一寸一寸地触摸着,像在确认一桩郑重的事情。
"就它了。"余渊若把花盆抱起来,站起来往收银台走。必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花盆小心地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钱付款、用带来的帆布袋仔细包好。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专注而温和,像一个正在为一件重要的事做准备的人。
回家之后余渊若把那只花盆放在了客厅朝南的阳台上。他往盆里填了从虞渊带回来的混合土壤——那些土里掺了若木根系的碎末和虞渊深处那缕本源残留的气息。他把土铺平、压实,在盆面正中央用手指按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做完这些之后他蹲在花盆旁边安静地看了很久,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和那只花盆之间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必颉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看他。余渊若蹲着,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也蹲下来,把手掌覆在余渊若按过的那一小片土面上。土是温的,被日光照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带着一种干爽的暖意。
"你准备什么时候种?"必颉问。
余渊若偏头看了他一眼。"下个满月。"他把手掌也贴在了土面上,跟必颉的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挨着,"那天晚上我会从树心引一缕本源出来。你也是。"
"好。"
两个人蹲在阳台的花盆旁边,日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偏西,把花盆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客厅里传来若若拼积木时偶尔碰撞的木块声响,清脆而细碎。必颉的手从土面上移开了,覆在了余渊若的手背上。掌心温温热热的,把那只微凉的手拢在下面。
"这次不一样。"必颉说。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在你身边。从头到尾都在。"
余渊若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指节分明,骨节宽厚,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漫上来。他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在花盆旁边安静地待着,像一棵树的根和另一棵树的根在地底深处缓慢地碰在一起,然后慢慢地缠紧了。
"对。"余渊若说,"这次从头到尾都在。"
满月那晚天空澄澈如洗。月亮从东面升起来的时候又圆又亮,把整个阳台都镀了一层银白色。若若早早被哄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必颉和余渊若并肩蹲在那只陶土花盆前面,月光在两人之间铺开成一片清透的银白。
余渊若把一只手伸到花盆上方。他的指尖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绿色光,光芒从指腹缓缓流出来,汇入土面上那个浅浅的小坑里。必颉也伸出手,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跟金绿色的光融在一起,在土面上方旋转着、交融着,像两条细流汇入同一片水域。
那团交融的光芒在月光下缓慢地沉入了泥土深处。土面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花盆表面,粗粝的陶土泛着温润的微光,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在那些被日光照了一整个下午的、混合了虞渊土和本源碎末的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极慢地苏醒。
余渊若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些金绿色的余光正在缓缓褪去,但他的手指在月光下看着格外干净而温暖。必颉也收回了手,然后他伸手把花盆旁边落下来的一片枯叶捡走了,放进了垃圾桶里。
"它要多久才能发芽?"必颉问。
余渊若蹲在月光里偏头看着花盆。月光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银白色的柔光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目光落在那一小片被翻松过的泥土上,像看着一件正在缓慢成型的美好的事物。
"等它准备好了,就会破土。"余渊若说,"像若若一样。我们只需要等着,每天给它浇水,让它晒太阳。"
必颉站起来,把手伸给他。余渊若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满月。月光把整座城市都笼在一层安静的白里,远处的天际线在夜空中延展开来,西面的方向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绿色光晕在远处闪烁。
"以后每天早晨我来浇水。"必颉说。
"我傍晚来。"
"那若若呢?"
余渊若想了想。"让他来放风。坐在旁边给花盆唱歌。"
必颉想象了一下若若坐在花盆旁边给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唱歌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余渊若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站在月光和夜风里,看着那只安静地立在阳台角落的陶土花盆。泥土表面在月光的照拂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个正在做长梦的人胸膛上覆着的薄被。
客厅里若若的房门缝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大概还没完全睡着。过了一会儿那线光熄了,整间公寓彻底安静下来。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把阳台上的那盆土轻轻拂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得看不见的地方,正朝着这个方向微微弯起了嘴角。
"该睡了。"余渊若说。
"嗯。"
他转身往客厅走,必颉跟在他身后。经过花盆的时候余渊若的脚步停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陶土表面,然后他弯下腰,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一下土面。触感温润而微凉,像触碰一片刚被露水浸过的叶子。
他直起身继续走了。必颉走在后面,看见他弯腰的那个动作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把阳台的纱门拉上留了一条缝通风,转身也走进了客厅的暖光里。
那天夜里必颉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被月光浸透的薄纱。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树荫底下,面前有一片被翻松过的泥土。泥土上蹲着一个人,侧脸的轮廓被日光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手指正一点一点地覆着土面,把什么东西埋进去。
梦里的那个人的手在他走过去的时候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微凉的,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和一只手的力度正好的牵引。
"再来一次。"那个人说。
必颉醒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上余渊若安静的睡脸——睫毛阖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必颉的手腕上,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他侧过身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它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余渊若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又安静了。
窗外东面的天际线正在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晨光还远,但天快要亮了。必颉握着那只手,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闭眼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极轻的弧度——不大,深而安稳,像一棵树把根再一次扎进了它选好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