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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家三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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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必颉站在路口说。
余渊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几点?"
"八点。你楼下。"
"好。"
余渊若转身走向自己公寓的楼道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必颉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露在围巾外面的上半张脸映得清清楚楚。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不是被路灯反的,是他自己眼底的。
"你晚上回去别再看文件了。"他说,"早点睡。"
必颉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说:"听你的。"
余渊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推开单元门进去了。门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很轻,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必颉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又过了一会儿窗帘被从里面拉上了。他转身往回走,步伐轻快得不像是这个季节这个点该有的样子。
那晚他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一觉,没有梦,一夜无梦到天亮。
接下来的周末,按照若若早早就提出来的家庭计划,三人一起去了一趟城郊的温室植物园。冬天里外面万物萧瑟,植物园里却是满目的绿意和暖意,玻璃穹顶罩着一整片热带植物的世界,棕榈和芭蕉的阔叶在水汽里泛着油亮的光。若若一进去就撒了欢,在植株间的走道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来看蕨类植物的卷曲嫩芽,一会儿仰头看比自己高出好几倍的仙人掌,嘴里的惊叹词全程没停过。
"爸爸你看这个叶子比若若的脸还大!"
"叔叔你看这个花是蓝色的!"
"这个树为什么没有树皮?"
余渊若跟在若若身后帮他摘了两次被树枝勾住的围巾,蹲下来三次陪他看同一株食虫植物的捕虫囊怎么闭合。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在满室的绿植中间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必颉走在他们俩后面一两步远的位置,看着余渊若弯着腰指给若若看一株含羞草被触碰后闭合的叶片,若若蹲在旁边屏着呼吸等着那片叶子重新张开,小脸上全是惊奇。
"它睡着了。"若若小声说。
"它在休息。"余渊若纠正他,"下次你再碰它,它又会收起来。"
若若伸出一个小手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含羞草的叶片。叶片果然又闭合了,他倒吸一口气缩回手,然后回头去看余渊若,眼睛亮晶晶的。"它真的又睡了!"
余渊若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他伸手揉了揉若若的后脑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经过必颉身边的时候,必颉看见了他脸上那抹还没收干净的弧度。
"你带孩子的样子很熟练。"必颉说。
余渊若偏头看了他一眼:"跟你儿子混久了自然就熟练了。"
"那你要不要一直熟练下去?"
余渊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必颉,日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整片透明的暖金色。有细小的水汽在光线中浮动着,像无数极细极轻的金色碎末。
"你这是在问我什么?"余渊若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被满室的植物气息浸润着,音色显得格外清润。
必颉看着他的眼睛,那些他准备了很久的话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简单。"我在问你,要不要来跟我一起养他。"
余渊若看了他很长一会儿。旁边若若已经跑到了前面一棵巨大的龟背竹下面,正在对着那些叶子上镂空的洞洞发呆。温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的水滴声和远处其他游客低低的说话声。
余渊若把视线从必颉脸上移开,落在走道尽头那棵被日光镀了满身的龟背竹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着必颉。
"你之前让我等。我等了。你现在是在让我再等久一点?"
"不是。"必颉说,"我现在是让你决定,要不要不走了。"
余渊若低下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浅很短,然后他抬起头,伸手碰了一下必颉的手臂。那只手在他袖口处停了两秒,指尖隔着布料点了一下,然后他收回去,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了。
"你儿子在前面等我们呢。"余渊若说。
必颉跟上他。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余渊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伸了出来,指尖触到了他的手背。那个接触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握紧,没有勾住,只是挨着。
必颉低头看着那两只并列着的、指尖相触的手,然后他的手微微翻了一下,用小指勾住了余渊若的小指。余渊若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被勾住的那根手指在必颉的掌心内侧轻轻蜷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高一矮,中间夹着若若蹦蹦跳跳的背影和满室葱茏的绿意,被温室顶棚透下来的冬日照得满身都是暖融融的光。
若若在前面跑够了折返回来,刚好看见两人勾着的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大得嘴角都要扯到耳朵根了。
"爸爸和叔叔牵手了!"他跑过来一把搂住了两人勾着的那只手,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上面,"若若也要牵!"
于是原本的两人勾手变成了三人串串。若若在中间,一手牵着必颉一手牵着余渊若,蹦蹦跳跳地走在绿植环抱的温室走道上。他的小短腿够不到两人步幅的频率,被拽得脚下偶尔打趔趄,但他笑个不停,声音在满室的阔叶之间回荡,清脆而饱满。
那天下午从植物园出来的时候,若若在车上就睡着了。后座安全座椅上那颗小脑袋歪向一边,口水在嘴角亮晶晶地拉了一小条。余渊若从副驾驶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伸手把若若滑下来的小围巾重新搭好,然后转回身坐好。车窗外冬日的夕阳低低地挂在天边,把整条路都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橘红色。
必颉握着方向盘,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余渊若一眼。余渊若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侧脸被夕光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的睫毛垂着,眼睑下方的弧线安静而流畅。
"你是不是困了?"必颉问。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余渊若偏过头来看着他。夕光把他的瞳仁照成了一种近乎琥珀色透明的状态,里面映着窗外流过的光影。"想你说的"一直养他"那句话。你说的是我跟你一起养他,还是我在你旁边养他?"
必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又松开。红灯变绿了,他缓缓踩下油门,车子继续沿着冬日的街道平稳地往前滑行。
"我想的是,"他说,"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每天你下班回来若若在客厅等你,晚上他睡着了之后我们在沙发上坐着聊天。周末天气好的时候带他去外面玩。你喜欢的那个窗台可以放你想种的绿植。我厨房可以变成两个人在里面忙。"
余渊若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路,夕光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落在车内的安静里:"你这话听起来像在求婚。"
必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了一点点,又松开了。"如果我说是呢?"
余渊若把头靠回了座椅背上,脸朝着车窗外,所以必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看见余渊若露在围巾外面的那一小截耳廓染上了一层极浅极淡的粉色——不是夕光染的,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那种。
"若若还睡着呢。"余渊若说,"你先好好开车。"
必颉的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继续开着车。但车厢里那股安静的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像一杯水被加热到了即将沸腾的温度,表面上还平静着,底下都是细密绵长的气泡。
把余渊若送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若若在后座翻了个身继续睡,余渊若下车之前弯着腰看了他一眼,把被蹬开的毯子边角掖好,然后直起身看向必颉。
"今天说的话我会想。"余渊若说,"你想的那个事——我还没准备好答应,但我也没准备拒绝。"
必颉站在车旁边,冬夜的路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和余渊若之间的那几步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余渊若被围巾遮了大半的脸,看着那双在夜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不急。"他说,"你慢慢想。"
余渊若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单元门。三楼的灯在几分钟后亮起来,必颉看着那扇亮起的窗户,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发动了引擎。
回到公寓的时候若若醒了,自己迷迷糊糊地从后座爬下来,被必颉牵着往楼上走。上楼梯的时候他还在揉眼睛,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爸爸,叔叔今天好开心呀。"
必颉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暖的呀。"若若仰头打了个哈欠,"以前我们三个一起走的时候叔叔的手是凉的,要过好久才会暖起来。今天一出门就是暖的。"
必颉蹲下来看着自己儿子那双还带着睡意的淡金色眼睛,伸手把他头上翘起来的碎发按了按。"那以后他的手都会是暖的。"
若若放心地点了点头,继续打着哈欠往楼上爬。
那晚等若若睡着之后,必颉坐在客厅里给余渊若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就一行字:"若若说今天你的手是暖的。"
余渊若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过来:"他观察得比你细。"
"他是我儿子。"
"你以前也没发现我的手指是凉的。"
必颉看着那行字,在沙发上笑了一声。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以后我天天帮你捂。"
余渊若没有再回复。但必颉的手机在几分钟后又亮了一下——不是文字消息,是一张图片。余渊若拍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叶片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图片下面没有配文字。
必颉把那张图片存了下来,放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我们家"。
存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相册里唯一的一张图片——那片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舒展着。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在若若的卧室门口站了片刻。腓腓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缩回去重新蜷好。
他走进卧室躺下来。冬夜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落进一丝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暖色线。他闭着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那晚他做的梦里,有艳红的树冠,有满室的阔叶植物,有若若的笑声和余渊若从副驾驶座上偏过头来看他时的侧脸。所有的画面都暖融融的,像被冬日午后的光线浸泡过一样,安静而妥帖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