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霁月双影

8、失控 哥，看着我

　　周六早晨，林予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金色的光线。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
　　敲门声又响了，伴随着沈屿的声音：“哥，起床了，我们今天要出门。”
　　林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糊地应了一声：“再睡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走近，然后被子被人掀开一角，一只微凉的手伸进来，贴在了他的后颈上。
　　林予被冰得“嘶”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沈屿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笑得一脸得意：“醒了？”
　　“你——”林予揉了揉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幼不幼稚？”
　　“管用就行。”沈屿把可乐放在床头柜上，“快起来洗漱换衣服，我们八点半出发。”
　　林予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七点四十，八点半出发用得着这么早叫我吗？”
　　“因为我知道你磨蹭。”沈屿理直气壮地说，“给你四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吃早饭，够宽裕了。”
　　林予无语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穿着睡衣往卫生间走，路过沈屿身边的时候，沈屿伸手在他腰侧捏了一下。
　　“快去快去。”
　　林予加快了脚步，躲开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陈婉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小米粥、煎蛋、馒头片、一小碟酱菜，简单但温馨。
　　“予予快来吃，一会儿凉了。”陈婉招呼他坐下，又看向沈屿，“小屿，你今天要带哥哥去哪儿啊？”
　　“保密。”沈屿咬了一口馒头片，神秘兮兮地说。
　　“还保密呢。”陈婉笑着摇了摇头，“行，你们兄弟俩好好玩，晚上回来吃饭就行。”
　　林予坐在旁边默默地喝着粥，听着沈屿和陈婉闲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在陈婉面前，沈屿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说话有分寸，笑容恰到好处，甚至会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林予也会相信这就是沈屿的全部面貌。
　　可他偏偏是那个亲身经历过的人。
　　吃完早饭，沈屿催着林予出了门。两个人坐上了地铁，沈屿才终于揭晓了目的地：“带你去看海。”
　　林予愣了一下：“看海？上海哪有海？”
　　“崇明岛不算海，但视野开阔，很像海。”沈屿说，“我查过了，今天天气好，适合出去走走。你天天闷在屋里学习，人都要发霉了。”
　　林予张了张嘴，想说“我还要复习”，但对上沈屿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
　　沈屿满意地笑了。
　　地铁转公交，再转轮渡，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终于到了崇明岛。十一月初的崇明岛已经有了深秋的气息，芦苇荡一片金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线。
　　沈屿说得没错——虽然不是海，但视野足够开阔，足以让人心胸为之一畅。
　　两个人沿着堤岸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沈屿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堆东西——矿泉水、零食、水果、甚至还有一盒寿司。
　　“你这是野餐来了？”林予看着那一堆东西，哭笑不得。
　　“难得出来一次，当然要准备充分。”沈屿把寿司盒子打开，递到林予面前，“尝尝，我早上起来做的。”
　　林予愣住了：“你做的？”
　　“不然呢？”沈屿挑了挑眉，“你以为我起那么早是为了什么？”
　　林予看着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寿司——米饭捏得紧实，海苔包裹得均匀，里面的馅料切得大小一致，卖相比外面卖的也不差什么。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居然也不错。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闷。
　　沈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小孩：“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吃着寿司，看着远处的江面。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芦苇的清香。
　　林予不得不承认，这个地方确实让他放松了不少。连日来的紧张和压抑，在这片开阔的天地间似乎消散了一些。他甚至有心情去观察远处飞过的水鸟，辨认它们的种类。
　　“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里上大学？”
　　林予拿着寿司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沈屿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还没想好。”他说，“可能是北京，也可能是上海本地。”
　　“北京太远了。”沈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上海挺好，离家近。”
　　林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屿坐在他旁边，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着天空。阳光在他的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但林予注意到他握着草地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不想我去北京？”林予问。
　　“不想。”沈屿回答得干脆利落，“太远了，我见不到你。”
　　林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寿司，没有接话。
　　沈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躺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朵。
　　“哥，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林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沈屿说，“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读书、考试、工作、赚钱、结婚、生孩子、然后老去、死亡——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有什么意义呢？”
　　林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沈屿笑了笑，“但我觉得，如果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活着就有意义了。”
　　林予的手指攥紧了寿司盒子。
　　“沈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屿打断他，声音平静，“你想说我们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你想说这不正常，我们是兄弟。你想说让我别犯傻。”
　　他顿了顿，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林予，一只手撑着脑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但我想告诉你——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林予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赤诚的认真。
　　“哥，”沈屿说，“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风吹过来，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林予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盒寿司，看着沈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沈屿一定能听到。
　　而沈屿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一个他不会给出的答案。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
　　地铁上人很多，没有座位，两个人站在车厢连接处，被人群挤得贴在一起。沈屿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在林予的身侧，防止他被周围的人挤到。
　　这个姿势让林予几乎被沈屿圈在了怀里。他的后背贴着沈屿的胸膛，能感受到那片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的频率。沈屿的下巴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呼吸吹动了他的发丝。
　　林予僵硬地站着，不敢动。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背包的带子，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铁车窗上飞速掠过的黑暗隧道。
　　“哥。”沈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林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
　　沈屿笑了，那笑声很轻，通过胸腔的震动传递到林予的后背上：“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只护在林予身侧的手，悄悄地收紧了一些，几乎是将他半揽在了怀里。
　　林予感觉到了那个动作，但他没有挣扎。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地铁太挤了没地方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敢去想。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婉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们，看到两个人回来了，笑着迎上来：“玩得开心吗？崇明岛冷不冷？快去洗手吃饭。”
　　“开心。”沈屿笑着说，“哥也很开心，对吧？”
　　林予在旁边换鞋，闻言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婉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乐呵呵地去厨房盛汤了。
　　晚饭吃得很热闹。陈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不停地给两个人夹菜，林父也难得地没有加班，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聊着家常。林予坐在那里，听着父母和沈屿的谈笑声，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中——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维持着这个家庭表面的和谐。
　　而他是那个唯一知道剧本有问题的人。
　　饭后，林予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崇明岛上沈屿说的那些话。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林予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地搓了搓。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的。沈屿是他的弟弟，他们是重组家庭的兄弟，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不被允许的。他应该拒绝，应该反抗，应该远离。
　　但他的心却在说另一套话。
　　他想起沈屿早上为他做的寿司，想起沈屿在地铁上护着他的那只手，想起沈屿说“北京太远了，我见不到你”时的表情。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又疼又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沈屿产生这种感情的。也许是从沈屿第一次在黑暗中握住他的脚踝开始，也许是从沈屿在他额头上留下那个轻如鸿毛的晚安吻开始，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早到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他只知道，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把沈屿当成一个单纯的“弟弟”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哥，今天谢谢你愿意跟我出去。”
　　林予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很乱。没关系，我可以等。”
　　林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沈屿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句：“晚安，哥。做个好梦。”
　　林予放下手机，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脚踝上的那根红绳似乎在隐隐发烫。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开始，他一定要和沈屿保持距离。
　　但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