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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话本 好个“贤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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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翊建元三十年春,天气晴朗。
太学宫中读书声朗朗,窗外透进一束日光,落在青玉案上一卷翻开的《周礼》上。
李慕头脑昏沉像灌了铅,手渐渐撑不住,点了点头,鬓边一缕碎发扫过她微颤的睫毛。
朦胧间听见有人唤她,“昭和公主。”
周围还附着几道压得极低的其他声音,“公主……公主快醒醒……”
李慕缓缓睁开眼睛,听得更清晰些:
“……昭穆之序,君臣之别,皆在宗庙祭祀中得以明辨。昭和公主,你来答,天子七庙,诸侯五庙,所祭之祖有何不同?”
?
这是……虞太傅!?
他竟没死?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真实起来,李慕的后脊有些发凉。
她记忆中的虞太傅,早在建元三十一年就被权宦郑寰污蔑下狱,以腰带自尽。虞氏满门被流放岭南,她后来听说虞太傅的两个儿子都死在路上,最小的女儿也被人牙子发卖,不知去向。
那也是清流士族和权宦争斗的开端。
“公主?”虞世南胡须泛白,手执戒尺,在案上轻轻一敲,“可是未曾听清?”
他话音未落,李慕便看见后排那个青衫身影直了直脊背,似要替她分辨。
和她脑中的画面如出一辙。
“太傅。公主乃金枝玉叶,待日后嫁了人,身边有的是女官嬷嬷替她打点周全。这些宗庙昭穆、祭器名数,自有下头的人记着。依某之见,太傅不必在这上头太过严苛,反倒教公主觉得礼法无趣,得不偿失。”
此人衣着清贫,相貌端正规整,言谈举止从容,一眼望去挺像那么回事的,但细纠其话里话外,着实傲慢无礼,句句都在说太傅多管闲事。
宗室子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已经忍不住低下头去,嘴角压着笑意。
虞世南是当朝大儒,向来端方持重、满腹经纶,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弟就爱看这种绵里藏针的顶撞。
李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站起来怒斥:
“放肆!”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在太学宫里乱吠?谁给你的脸面,教本宫该学什么、不该学什么?”
满堂寂静。
那人坐在后面,翻书的手悬在半空,他抬着眼看李慕,明显感到错愕,一时不知说点什么。
——
李幕方才做了个梦。
梦中,她是一本书里骄纵跋扈、荒淫无道的炮灰公主,书中的主角正是方才不知死活、看似在帮她说话的楚临朝。
梦里的她在太学时期同样没给主角好脸,最终的下场自是不好。
书中描述,八年后的冬天,大翊王朝覆灭。
长安城破,朱雀门被撞开,她被人从偏殿里拖出来,跌跌撞撞地经过太液池,池水面上飘着她的宫女、侍从,亲近之人的尸体。
而楚临朝,身穿玄色盔甲,腰间悬着染血的剑,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俯视满地被押的李氏宗亲。
他的周边簇拥着一群傻子,嘲笑她狗眼看人低……嘲笑她怎的也没料到,曾经对她有几分青睐的寒门青年,如今会成为她高攀不起的传奇……
……
整本书的描写都极其夸张、毫无逻辑。
楚临朝,年二十八岁,来自豫州某个在县志上都找不到的小镇,举孝廉入京做官时,连路上的盘缠都是靠发妻摆摊卖吃食才凑足的。
这样一个人,短短八年,能夺得了她李氏的天下?
荒唐!
“来人。”李慕转头望向殿门口的侍从,“把他拖出去,杖二十。本宫倒要教他明白,太学宫里,谁才是主子!”
侍从来活了,正要动手。
“慢着。”
一道声音传来,不高不低。
是和太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李承恩。他的五官线条温润,疏朗俊秀,实则生了副坏心肠,和李慕的双生哥哥极不对付。
因此李慕也很讨厌他。
这人方才还拿着笔杆装模作样,此刻却转了转手里的笔,偏过头来看她。
“昭和,”他懒洋洋地说,“楚常丞说这话也是出于好心,你随意动板子殴打朝廷命官,回头太子哥哥知道了,岂不是打他的脸。”
“给四哥哥一个面子,算了。”
李慕迎上他的目光。
想起这个蠢猪后来死在外面,连全尸都没能留下,现在还在这里维护此贼。
她冷笑了声,宽宏大量道:“罢了……”她不和死人计较。
“这个面子,我给了。”
李承恩被她古怪的眼神盯着,浑身不太舒服,能这么轻易地让她作罢,倒是少见,他暗暗想着这个向来同他并不亲近的妹妹是又憋什么坏呢?
只见李慕当真不再计较,转向虞太傅,微微颔首。
“太傅。方才的问题,本宫答得出。”她缓缓道,“天子七庙,太祖之庙居中,三昭三穆以次排列。诸侯五庙,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所祭之祖,天子及七世以内之先祖,诸侯仅及五世。此乃尊卑亲疏之序,祭以明伦,非以炫器。学生以为,该学。”
满堂无声,落针可闻。
虞世南欣慰地看着李慕:“答得不错,坐下吧。”
李慕应了一声,慢慢坐了回去。
随后,虞世南转向楚临照。
“楚常丞方才说,公主之学,不在典籍之间?”
楚临朝起身拱手:“太傅,学生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虞世南打断他,“觉得公主需要你解围?觉得她将来嫁为人妇、相夫教子便够了?还是觉得——你一个举孝廉入京的七品官吏,比她更配坐在这里?”
楚临朝面色发白,袖中的手指蜷了蜷,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公主不学无术、最烦学业吗?他替她说话竟然没得到感激?反倒是得罪了她。
“太傅言重了。”
“言重?”虞世南向前一步,“你得圣上信赖,入太学研究学问,老夫见你勤勉,此事便不予追究,以后希望你能知廉耻、明进退。”
楚临朝低下头,指节攥得发白,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梦中的李慕确实不爱上学,但那并不代表她不会读书、是个草包,那时只觉得无趣,懒得搭理这个芝麻小官,故而并没有斥责他太多。
反倒让周围的宗亲认为楚临朝胆大心细、见解独特,敢于直言反驳太傅十分钦佩,后来更是主动结交,给他行各种便利。
一群蠢货。
......
至于楚临朝是怎么来到太学的,还要从去年说起。
那时太子因结党被废,圈禁在南山行宫月余。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替废太子说话。
半年后,楚临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九品小吏,带着一名医术卓绝的女子,自荐到四皇子跟前,说能为久病缠身的圣上治病。
李承恩与太子一母同胞,兄弟情深,见那女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当即写了折子递进宫,说太子在南山得知父皇龙体欠安,日夜忧心如焚,费尽千辛万苦才让手下寻到这位神医,只因被废之身不便入京,故而托他代为引荐,望父皇念在太子一片孝心的份上,准神医入宫诊治。
折子写得情真意切。
皇帝治病心切,自然准了。
楚临朝带着那女子入了宫,只一盏茶的工夫便解决了积年的疼痛。
明明是好酒好色,身体被掏空了底子,也能被说成:“圣上忧国忧民、肝气郁结,需温补调理,辅以苗疆秘术,即可缓之”。
更别提当晚,武帝便雄风大振,宠幸了新纳的美人,十分爽快......
如此不过半月,太子便被赦了回来,重新册立为储。
太子党重燃希望,说李承汜仁德感天,天佑大翊。楚临朝则从九品小吏一跃成了太常寺丞,正七品,掌礼制、祭祀、卜祝之事,是个清贵又不扎眼的官位,这也是他现在能在太学宫中旁听礼制的原因之一。
一个举孝廉出身的寒门小吏,到此已是天大的造化,本该忠心耿耿地当一条狗。
但他偏不老实。
李慕记得,书里关于楚临朝的发迹,写得格外详细。
他帮太子复储一年后,便入赘了柳家,和太子妃柳月华的胞妹柳惜音结为夫妻,一跃成了太子连襟。
梦里那场婚宴,描红画彩,满堂宾客,楚临朝一身大红喜服,对每一位来贺的官员都拱手称谢,风光极了。
婚后不久,他又勾搭上了镇国大将军林云澈的嫡女林殊。林殊不爱文官酸腐,偏被他那副“贫寒不失风骨”的模样打动,隔三差五便约在城外教他骑马,那叫一个“郎情妾意”。
李慕被恶心坏了。林云澈镇守北境二十年,战功赫赫,且不说他在朝堂上如何站队,但唯一的掌上明珠就这么被哄了去,真的很难评价。
而最让李慕无法忍受的是,楚临朝在豫州老家,原本是有妻子的。
那女子姓苏,叫苏翠翠,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姑娘,说话带着豫州口音,笑起来两只酒窝,有一肚子旁人听不懂的奇思妙想,心灵手巧,能做出什么“脆皮炸鸡”,用面糊裹了鸡块下油锅炸,金黄酥脆,香味能飘半条街。
故事的最开始,就是她在镇上摆了个小摊,靠卖炸鸡赚的盆满钵满。
后来楚临朝要举孝廉入京,两人合计了一夜,最终决定分开。
道理很简单,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吏,若身边带着个摆摊卖炸鸡的糟糠妻,还怎么在京中攀权结贵?
于是楚临朝休了苏翠翠,独自入京,举孝廉,做九品司直,直到现在攀上太子,一路顺风顺水。
而苏翠翠则紧随其后,改了个名字,揣着攒的银钱,在京城赁了一间小铺面,支起油锅,重操旧业。
短短几月,她的脆皮炸鸡在京城一炮而红,未来,还会开大酒楼,做旁的营生。
并且,楚临朝娶妻、纳妾、结交权贵,每一桩每一件,背后都是她在使银子。
原书写到最后,楚临朝登基称帝,第一件事便是遣了凤辇去接这位隐在暗处八年的发妻入宫。
满朝哗然,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位新帝竟早就有过婚约。
待两人的事迹传开后,话本子里写得比正史还热闹,说苏后是“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典范,说楚临朝是“贫贱不能移”的明君,说他登基后不忘旧人、千里迎妻,是新朝最感天动地的佳话。
真是好个“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贱人贱人贱人!祝他们锁死。
李慕闭了闭眼,冷静下来。
她想,她得先去东市瞧一瞧那脆皮炸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