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不负卿》月鉴云汐

4、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清柔刚刚

　　苏清柔刚刚落座，对面席位上的永安郡主便起身了。她一身浅紫色暗纹流云罗裙拖地，缓步走到沁芳亭前，面上堆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屈膝朝着皇后深深行礼，而后轻声说到：“皇后娘娘，臣女有一拙见。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大家目光都汇聚到永安郡主身上。
　　皇后笑吟吟的看着永安郡主说：“但说无妨”。
　　得到皇后的首肯，永安郡主缓缓道来：“依臣女浅见，方才苏娘子所作长联意境辽远，动静相融，清雅脱俗，确是文采斐然，令人佩服”，众人也随声附和。
　　听到这话，苏清谙不由地翻个白眼，暗暗哼了一声“切”。苏夫人在旁边掐了一下女儿大腿，瞪了女儿一眼。
　　永安郡主继续说道：“只是臣女方才细瞧这波光亭，亭内廊柱偏窄，那长篇虽好，但是若镌刻上去，似乎会显得局促拥挤，反而辜负了这雅联。”
　　“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啊。”大家听后四下交谈。
　　“永安这孩子心思就是细致，说的确实在理”，私下里，皇后很是疼爱这个外甥女。因是族亲，皇后还一心想促成太子和永安郡主的亲事，对于永安郡主也颇多欣赏和包容。
　　皇后点点头继续说：“那你看该如何呢？”
　　永安郡主顺势俯首躬身再道：“不如这般，劳烦皇后娘娘您做个评判。”
　　“哦？如何？”皇后说
　　“臣女想若令席间诸位世家公子、闺阁娘子各作一副短联。一来可为春宴添几分雅趣，二来也能以联会友，各展才思，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闻言觉得有趣，当即点头应允，命内侍取来纸张、笔墨，分发给每一桌宾客，众人纷纷伏案思索，提笔落笔，不多时便一一写完，宫女依次收起，尽数送至亭中案上，等侯皇后品评。
　　当皇后的宫女快要走到永安郡主这里时，永安郡主回头看了一眼丫鬟玉荷，玉荷心领神会，她移步上前将郡主的纸张交到宫女手中，并“好心”的上前帮助宫女整理。人声嘈杂之际，玉荷悄悄朝宫女递了个眼色，两人恭敬地交接了托盘。而玉荷早已在“整理”的时候偷换下了苏清谙方才写下的短联，换了一张事先备好的纸混在其中，动作神速，几乎不留半点破绽。
　　而在亭侧偏席，永安郡主和宫女丫鬟的小把戏，被晋王萧凌暗尽收眼底，他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玉盏，眼底里藏着几分清明冷光。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闲散不羁的模样，他指尖轻轻敲击杯壁，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素来不喜欢参加这些诗文宴游，更厌烦宴席上虚浮的阿谀客套，原打算稍坐片刻便寻借口离席，去醉仙楼坐坐。没成想这永安郡主公然在春游宴会上动手脚，他顿觉有趣起来，打算多留片刻。
　　他大概清楚永安针对的是谁，他前几日和好友沈砚出门狩猎时，听沈砚提过一两句名册的事儿，也知道永安郡主和苏家两姐妹好像有些过节。
　　待宫女将所有纸张全数收齐，一一整理妥当，铺在描金托盘之上，双手承至皇后跟前。
　　皇后轻揉了揉眉心，缓声开口：“哀家近日抄录经文，目力稍显疲惫，你当众诵读即可，也好让席间诸位一同聆听，共作品评。”
　　皇后身边的韩嬷嬷立即唤来一名懂笔墨的小太监，小太监依照吩咐拿起笺纸，逐张诵读起来。
　　“风牵池上柳，水绕画亭幽。”
　　“好句，赏！”
　　小太监拿起下一张笺纸，朗声诵读：“荷尖凝晓露，亭畔揽清波。”
　　皇后欣然拍手夸赞：“取景细腻，将晨间水景写得鲜活灵动，心思玲珑剔透，赏！”
　　立在一旁传旨的小太监立刻扬声传唱：“赏——”
　　其后又接连念了数副短联，皇后逐一点评，兴致愈发高涨。太子垂手坐在皇后身旁，一字一句仔细品评着，每逢皇后夸赞，便适时附和几句，衬得殿内氛围和乐雅致。
　　托盘里的笺纸念到过半，小太监伸手拿起一张，刚要开口，脸色骤然一变，握纸的手腕微微发颤。
　　他顿住话音，迟疑着吐出一声：“这……”
　　皇后疑惑：“何故停住不读？”
　　小太监额角已渗出薄汗，慌忙回话：“回娘娘，这张笺纸墨汁晕染浸透，大半字迹模糊不清，奴才这便跳过，换下一张诵读。”
　　皇后闻言，脸色骤变，目光凌厉，直直地看向托盘中的笺纸。
　　“不必了，哀家自己看吧。”
　　“这万万不可……”
　　可不等小太监解释，一旁的韩嬷嬷便按照皇后的吩咐，径直拿走笺纸，递到皇后面前。
　　小太监当即跪地，伏身叩首，颤颤巍巍。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满座宾客手足无措，刚才还和乐融融的春宴，气氛骤然紧张。
　　皇后伸手接过那张笺纸，扫过纸上字句，当即勃然大怒，扬手将笺纸掷落在地，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周遭伺候的宫女太监吓得齐齐屈膝跪倒，连声叩首：“奴才该死！娘娘息怒！”
　　太子连忙快步上前跪地劝道：“母后切勿动气，保重身子要紧。”说罢拾起地上的笺纸，朗声诵读出声：“此亭安能好看，其人好不庸俗。苏清谙。”读到最后太子突然心理一沉，连忙跪下说：“此中定有误会，苏娘子绝非这般不识大体妄言粗鄙之人！求母后明察”
　　话音落下，满堂鸦雀无声。这字句听来分明是讥讽波光亭粗陋不雅，又暗讽执笔之人浅俗无才。众人惊愕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谙身上。
　　皇后冷冷看向苏家席位，冷言说道：“苏家娘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有何解释？”
　　而端妃听完，手里一边念着佛珠，不疾不徐的说道：“娘娘请保重凤体，我虽久居后宫，但也听闻过苏家姐妹的才学。更何况苏中堂是朝堂一届清流，岳太傅又是三朝元老，我相信中堂大人和太傅大人教出的女子定不会差。”
　　端妃，北境都护府方祎之女，嫁到京都十余年，膝下所出只有四皇子一人。端妃嫁入皇宫后不久，方祎的全家则在一次匪徒的袭扰中尽数被杀，至此方家只剩下端妃一人。她得知全家惨死的消息，大病不起，康复后也久久不能从失去家人的悲痛中走出，自那之后，端妃除了礼佛，就没出过后宫。今日也是难得出来参加聚会。
　　“是的！母后！您若信不过苏姑娘，还信不过苏中堂和岳太傅么？”
　　一旁的永安郡主按捺不住，紧紧攥着帕子站起身来。“太子哥哥，您怎敢笃定不是苏清谙所为？”
　　“你闭嘴！”太子斥到。
　　永安郡主只觉心口猛地一沉，像是遭了当头一击。往日太子待她虽不算热络亲昵，却也算温和，从未这般冷厉严苛的训斥她。
　　她眼眶微微泛红，正要争辩，身侧崔氏连忙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下座位，压低声音温声提点：“你这孩子，遇事半点沉不住性子。你这般当众冲动置气，于你的名声、前程，没有半点好处。”
　　永安郡主听罢，愤愤的坐下，眼里全是不满与怨怼。
　　另一边，苏清谙听到自己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可不过短短数息，她便压下心中波澜，稳住心神。她提起裙摆快步行至亭前，步履沉稳坚定，没有半分慌乱。
　　屈膝行礼后，她从容叩禀：“皇后娘娘息怒，这副联句绝非臣女手笔。臣女纵然才疏，也深知御苑宴前不可妄言失仪，断不会写下这般字句，这定是有人要陷臣女于不义”
　　皇后盛怒稍歇，静心细想，这么愚蠢的行为断不会是苏家娘子所为，怕是有人存心捣乱用来故意针对苏家二姑娘。她抬手缓声道：“苏姑娘暂且归座，此事本宫必会彻查清楚，还你公道。”
　　“娘娘容禀，联虽非臣女所作，臣女却有法子，让这不合时宜的对联变的合时宜。”苏清谙不卑不亢，语声清亮传遍全场。
　　席间顿时掀起一片细碎议论，这般暗含讥讽的字句，又能如何改变？
　　太子在一旁更是焦灼难安，柔声劝慰说到：“苏姑娘，既然皇后娘娘已经发话，还你清白，此事就过去吧”。
　　苏清谙淡淡一笑，语气清亮带了几分执拗：“太子莫非是觉得，臣女没有这般本事了？”
　　太子一时语塞，进退两难。他既不能直白坦言，是怕她万一应对失当，再度卷入流言非议；又不能直言认定她无力翻盘，反倒显得自己从心底便看轻、不信她。
　　亭侧偏席的晋王萧凌却眼中兴致更浓，他倒想瞧瞧这位苏家二姑娘究竟有几分过人能耐。
　　四皇子萧澈凑近萧凌身边说：“三哥，你说这苏中堂是不是得罪谁了？这人家故意在宴会上针对他的家眷？”
　　“应该是小女娘间的闹剧吧……”
　　“小女娘的闹剧？这也太大胆了，敢在皇后的宴席上…不过也是，小女娘们心思向来难猜，要是都如永安一样直率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萧凌差点把刚入嘴的茶水喷出来……
　　另一边，苏清谙已向太监取来笔墨，俯身落在笺纸之上，于字句之间轻点几处句读，随后抬手将笺纸展开，示与亭中众人。
　　众人定睛一看，原句经她添上断句，竟化作：“此亭安，能好看；其人好，不庸俗。”不过几处停顿之别，原本讥讽刻薄之意尽数消散。
　　全场宾客恍然大悟，当即响起连绵不绝的喝彩。
　　“好巧思！妙哉！”晋王萧凌率先抚掌赞叹，随即起身朝皇后躬身一礼，徐徐进言，“苏姑娘蕙心兰质，灵慧通透，果然不负太傅与中堂大人的悉心教导。”
　　提起岳太傅，太子亦是恍然附和：“岳太傅治学育人素来严谨端方，苏姑娘深受其教导，为人端庄，品行才学皆经得起考验。”
　　刚才皇后想起崔氏之前进宫说的一件事，此刻心中早已理清事情缘由，于是她便摆了摆手，缓和了神色说道：“罢了。”
　　苏清谙依次向皇后、太子、晋王躬身拜谢，身姿从容，稳步退回苏家席位。
　　苏清谙心中也已然将前因后果猜得七七八八，目光淡淡冷扫向镇国公府一桌。恰好对上永安郡主愤愤不平的视线，本想当众令苏清谙颜面尽失，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苏清谙凭一身机智大放异彩，还令太子哥哥与晋王皆出面为其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