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日子一天天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工人们在太阳底下暴晒,流汗多,胃口也越来越差。
这天清晨,裴文莹去菜市场买菜。她走到一个全市场最大的蔬菜摊前,看到摊主正心疼地把一大堆脱水发蔫的白菜、断成几截的胡萝卜往旁边的竹筐里扔。
“老板,这些菜怎么不要了?”裴文莹走上前问。
“都是些破相的,卖不出价钱,家里也吃不完,只能扔了。”摊主叹了口气。
裴文莹看着那些虽然有些破损,但依然新鲜的蔬菜,心里一动。在她的老家怀石镇,哪怕是掉在地上的菜叶子,母亲也会捡起来洗干净,腌进酸菜缸里。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农民对土地长出来的东西有着天然的珍惜。
“老板,这些不要的菜你给我吧,我帮你把摊子周围的垃圾打扫干净,行吗?”裴文莹真诚地问道。
老板一看这小姑娘不仅肯帮忙干活,还懂事,当即爽快地答应了。
回到工棚,胡芷兰看着那一筐蔫的菜、断的萝卜,满脸不解:“文莹,你带这些回来干啥?”
裴文莹微微一笑,挽起袖子:“做泡菜。”
她将那些白菜叶、断截的萝卜洗得干干净净,切成小块。用粗盐杀出水分,再加入从老家带来的红辣椒粉、便宜的大蒜末和姜末,小心翼翼地揉搓均匀,最后装进洗净的空桶里密封发酵。
这是她从小看母亲做惯了的农家手艺。在南方闷热潮湿的工棚里,这种咸辣酸脆的小菜,最能下饭。
几天后,当裴文莹打开桶盖时,一股浓郁的酸辣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中午开饭时,她在每个工人的饭盒里,额外加上了一勺红彤彤的泡菜。
“这是啥?闻着怪香的。”一个老工人用筷子挑起一片白菜叶。
“叔,这是自家腌的泡菜,您尝尝,开胃的。”裴文莹笑着说。
老工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一亮。酸、辣、咸、脆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瞬间勾起了他因为高温而萎靡的食欲。
“哎哟,这小菜真够味!文莹啊,就着这东西,叔能多吃一大碗饭!”
工人们纷纷效仿,一时间,棚子里满是开心的赞叹声。看着工人们吃得满头大汗却一脸满足的样子,裴文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觉得,自己的劳动有了真正的价值。
下午,工棚里稍微清闲了些。裴文莹去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卖部买酱油。
路过站前广场外围的一处天桥时,她停下了脚步。
桥洞下,没有树荫的墙根旁,密密麻麻地蹲着、躺着一群人。他们大都是刚下火车、还没找到工作的外地农民工。
裴文莹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他满脸疲惫,走到广场边的一个自来水龙头前,“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生水,然后回到墙根下,从破编织袋里掏出一个生萝卜,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啃着。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裴文莹的眼睛。
那个男人的身形,像极了她刚去世不久的父亲;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也像极了她的大哥裴文龙。
他们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来到南方,却因为找不到门路,只能在城市的边缘苦苦挣扎。他们不舍得去饭馆吃一顿哪怕是最便宜的饭,因为每一分钱都是留着回家用的。
一种强烈的共情在裴文莹心底蔓延开来。她站在原地,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斤大米两毛钱,能煮出五碗饭;泡菜是用捡来的处理菜做的,成本极低。如果她煮一大锅结结实实的米饭,配上一大勺开胃的泡菜,卖一块钱一份……
一块钱,对于这些饿着肚子啃生萝卜的底层劳工来说,是一顿能够负担得起、能让他们吃饱肚子、感受到一点人间烟火气的热饭。
而对于她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能够积少成多的营生。
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朝着工地的方向跑去。
“芷兰!”一进工棚,裴文莹就拉住了胡芷兰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明亮而充满希望的光芒,“咱们去跟表叔商量商量,借他的大铁锅用用。”
“借铁锅干啥?”胡芷兰一脸茫然。
“做盒饭!”裴文莹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去火车站卖。一块钱一份,管饱。咱们不仅能挣点小钱,也能让那些找不到活干的老乡们,吃上一口热乎饭。”
说干就干。借着工地的便利,裴文莹和胡芷兰凑了点本钱,去粮油店扛回了五十斤最便宜的大米,又批发了一摞泡沫餐盒。
第二天晌午,裴文莹和胡芷兰蹬着借来的人力三轮车,载着两大桶的热米饭和一塑料桶腌好的泡菜,来到了天桥底下。
“文莹,真能行吗?”胡芷兰看着广场上那些眼神警惕的打工者,心里有些打鼓。
“能行。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不盼着吃口热乎饭?”裴文莹给胡芷兰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吆喝起来:“卖盒饭咧!打工人盒饭,一块钱管饱!”裴文莹没有用大喇叭,而是用清脆、温和的嗓音,朝着桥洞下的方向喊着。
那些原本蹲在墙根下啃干粮、喝生水的人们,纷纷抬起了头。在这个物价渐渐上涨的八十年代末,一块钱想在国营饭店吃顿饱饭是不可能的,但眼前的热气却实实在在地勾着人的肠胃。
最先走过来的,正是昨天裴文莹看到的那个啃萝卜的中年汉子。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菜色的年轻人,听口音,像是湘省那边过来的。
“丫头,真的一块钱?管饱?”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生怕听错了价钱。
“真的,大叔。”裴文莹笑着点点头,麻利地拿出一个泡沫餐盒,用大铁勺将米饭压得严严实实,直到饭盒都快盖不上了,又在上面重重地浇了一大勺红润爽脆的泡菜,双手递了过去。
中年汉子接过沉甸甸的饭盒,迫不及待地蹲在路沿上,用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一大口。
早籼米虽然粗糙,但煮得透,透着粮食的甘甜;那泡菜酸辣爽脆,一口咬下去,“咔嚓”作响,瞬间把闷热天气里失去的胃口全给找了回来。
“好吃!这泡菜,有点咱们老家腌菜的味儿!”汉子大口咀嚼着,眼角竟有些发红。自打来了广东,钱被骗了,活儿没找着,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他一口气把一盒饭扒了个底朝天,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丫头,这饭……还能添吗?”
“能,说好了管饱的。”裴文莹没有一丝嫌弃,接过饭盒,又给他添了满满一勺饭和泡菜。
汉子身后的几个年轻人见状,也纷纷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递了过来。很快,桥洞下的打工者们一传十、十传百,裴文莹的三轮车前排起了长队。
五十份盒饭,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得干干净净。
就在两人满心欢喜,准备收拾空桶回去时,几个不速之客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