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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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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头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雾气里。
裴文莹早早地起了床,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微凉。
“砰!”
隔壁大伯家的院门突然被撞开,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钱淑芬变了调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划破了整个怀石镇的清晨。
“不得了啦!喝药啦!快来人啊——”
裴文莹的手一顿,丢下扫帚,快步走到矮墙边,踩着几块垫脚的青砖探出头去。
大伯家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张萍倒在堂屋的门槛上,身体像过电一样剧烈地抽搐着。她的脸色憋得发青,嘴里不断地涌出白色的泡沫,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有机磷农药味——“□□”的味道,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在她的手边,滚落着一个褐色的空玻璃瓶。
她终究是没熬过这个晚上。既然活路被堵死了,这个沉默了三年的农村妇女,选择了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来报复这个将她逼上绝路的家。
大伯吓得瘫软在门框边,面如土色,连手指都在哆嗦。钱淑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拍打着大腿嚎哭。
左邻右舍被惊动,纷纷披着衣服跑了过来。
“还愣着干啥!赶紧催吐啊!”隔壁王婶是个经过事的,冲进院子,一把推开只会嚎丧的钱淑芬。
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按住还在抽搐的张萍,王婶从灶屋里端出一盆混着肥皂沫和草木灰的浑水,捏住张红的下巴,硬生生地往她嘴里灌。
这种农村土法催吐粗暴而残忍,但在这偏远的乡下,往往是保命的唯一手段。
张萍剧烈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随着一大口腥臭的呕吐物喷涌而出,那股刺鼻的农药味更加浓烈了。
“救护车!快去村口大队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大喊。
就在院子里兵荒马乱、人命关天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在屋里睡觉的三岁火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穿着小裤衩,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院子里满身是秽物、痛苦抽搐的母亲,吓得往后退去,顺着后院的虚掩的柴门,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就在救护车还不见踪影,张萍的进气多出气少的时候。
“不好了!不好了!”王婶家的小孙子突然气喘吁吁地从村后头跑了过来,小脸煞白,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喊:“火火掉进后头的荷花塘里啦!快沉底啦!”
这犹如晴天霹雳的一嗓子,让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寂。
钱淑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通红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报信的孩子,一口气没捣上来,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地上。
大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跑丢了也不管,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村的荷花塘奔去。
荷花塘看着水不深,但底下全是半人高的烂淤泥。三岁的小孩掉进去,不用两分钟就能没过头顶。
等大伯和几个村民把火火从淤泥里捞上来的时候,孩子已经闭过气去,肚子鼓得像个皮球。
一边是喝了农药命悬一线的儿媳妇,一边是掉进泥塘生死未卜的独孙,还有一个被关在看守所的儿子。
仅仅一天的功夫,这个曾经在怀石镇横行霸道、刚刚还企图吃绝户的家庭,轰然倒塌。
两天后,大伯家的院子一片狼藉。
张萍被抢救了回来,但伤了胃,半条命没了。张萍的娘家人得知消息后,纠集了七八个壮汉,拿着扁担和锄头,开着拖拉机冲进了怀石镇。
他们没有讲任何道理。大伯早就吓得躲去了亲戚家,只留下刚刚苏醒的钱淑芬。娘家人冲进院子,见东西就砸。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连新买的黑白电视机都被砸得粉碎。
钱淑芬被张萍的母亲揪住头发,打得鼻青脸肿,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最后,是蔡和平出面调停。他需要裴文兵赶紧出来跟女儿领证,不能让事情再闹大。
在蔡和平的施压下,一场充满着粗鄙与算计的谈判在大队部进行。
代价是惨痛的。为了平息张家人的怒火,为了让张萍签字离婚,大伯家不仅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还被迫倒赔了张家整整两千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农家倾家荡产的巨款。大伯不仅掏空了所有的家底,还借了一屁股债,才勉强凑够了这笔钱。
张家人拿了钱,带着半死不活的张萍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刚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火火。在他们眼里,这孩子姓裴,是裴家的累赘。
一周后,裴文兵被从看守所里放了出来。
进去的时候,他是个嚣张跋扈的村溜子;出来的时候,他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赖皮狗,瘦得脱了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几桌酒席,裴文兵和蔡蓝在镇政府办了结婚证。
新婚当天,蔡蓝因为情绪激动,再次羊癫疯发作,抽搐着倒在地上。
裴文兵看着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新婚妻子,再看看旁边头上缠着纱布、怀里抱着火火抹眼泪的老娘。他突然蹲在墙角,用头狠狠地撞着墙,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嚎叫。
前世,这种暗无天日的绝望,是大伯一家亲手套在大哥裴文龙脖子上的枷锁。而现在,这副枷锁死死地套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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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山县打字机修理厂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周群雄看中了裴文龙的踏实和悟性,开始让他独立出去跑业务。
这天,裴文龙带着师弟丁大湖,坐着长途汽车去隔壁兆丰县人民银行修一台卡壳的打字机。
银行的打字员是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正急得满头大汗。裴文龙走过去,只拆开机壳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定位器松了,只需要拧紧一颗螺丝,调整一下位置就行,撑死也就两分钟的活儿。
一旁的丁大湖刚要拿螺丝刀上手,裴文龙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使了个眼色。
裴文龙转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打字员客气地说:“同志,这机器的毛病不小,里头的字排错位了,得全拆开重新校准。我们赶了一路的车,连口水都没喝上,能不能麻烦您给倒杯凉白开?”
打字员一听能修好,赶紧点头如捣蒜,跑去里屋倒水。
丁大湖压低声音,不解地问:“龙哥,两分钟的事儿,你搞这么复杂干嘛?”
裴文龙没急着修,而是慢条斯理地把工具一件件摆开,沉声说:“师傅教的规矩,手艺是手艺,生意是生意。你要是两分钟拧个螺丝就修好了,回头要人家五十块钱的修理费,人家给得能痛快吗?肯定觉得你坑人。你要是拆开弄上半个小时,满头大汗地装好,人家不仅痛快给钱,还得感激你大热天的辛苦。懂吗?”
半个小时后,裴文龙喝着打字员端来的凉茶,在对方千恩万谢中,把五十块钱崭新的钞票揣进了兜里。
这是他独立赚到的第一笔钱。走在兆丰县陌生的街道上,裴文龙摸着口袋里的钱,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地硬挺。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底。
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早晚的空气里有了几分秋日的凉意。
裴文韬已经收拾好铺盖卷,去县一中报到了。虽然学费掏空了裴文龙这两个月赚来的大半积蓄,但看着弟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裴文莹觉得一切都值了。
村里其他参加高考的应届生,都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要么欢天喜地地办升学宴,要么唉声叹气地南下打工去了。
只有裴家老宅,始终静悄悄的。
邮递员那辆绿色的自行车,一次也没有在裴家门口停下过。
“文莹,你的通知书还没来吗?”裴文龙下班回家,看着坐在院子里补衣服的妹妹,眼神里有些焦虑和不忍。
他不知道妹妹填的是XX卫校,但他知道妹妹平时的成绩有多好。他不相信妹妹会落榜。
裴文莹咬断了手里的线头,平静地摇了摇头:“哥,别等了,没考上。”
“不可能!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会考不上?是不是邮寄弄丢了?明天我陪你去县教育局问问!”裴文龙急了。
“哥。”裴文莹抬起头,打断了他,“不用问了。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我已经决定了,跟村里的芷兰一起去南边打工。”
裴文龙愣住了。他看着妹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总觉得,妹妹心里藏着什么天大的委屈,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南边太远了,又乱……”裴文龙声音有些发涩,“要不,你复读一年吧,哥现在能赚钱了,供得起你。”
“不了。”裴文莹站起身,将补好的衣服叠好,“小韬还要读好几年书,你过两年也该娶媳妇了,家里处处都要钱。我明天就走。”
没有升学宴,没有父母的送别。
第二天清晨,裴文莹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同村的女孩胡芷兰一起,站在了旗山县破旧的长途汽车站里。
她们要先坐汽车去省城,再转乘南下的绿皮火车。
裴文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县城景色。她的表情异常冷漠。
就在长途汽车驶出县城路口的同一时间,在几十公里外的省城火车站,一个穿着崭新确良碎花裙、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提着一个行李箱,满脸兴奋地挤进了开往贵州的列车。
她的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揣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那上面,印着一个名字:裴文莹。
“彩霞,出门在外自己机灵点。到了学校好好学,毕业了爸托人把你调回市里。”站台上,吴校长隔着车窗,压低声音殷切地叮嘱。
“知道了爸!从今天起,我就是裴文莹了!”吴彩霞笑靥如花,眼神里全是窃取了别人人生的得意与对未来的憧憬。
随着汽笛的长鸣,两辆驶向不同方向的车,将两个女孩的人生彻底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