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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盛夏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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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得能把地皮烤化。知了在树阴里拼了命地嘶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是在下开水。
裴家老宅的院子里,丧事已办完,从外地回来的裴文龙正蹲在水井边,光着膀子,用冰凉的井水用力搓洗着身上的机油印子。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黑泥都用旧牙刷一点点剔干净。
洗完后,他擦干身子,快步走进屋,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的确良”白衬衫,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接着,他又换上了一条藏蓝色的长裤,甚至破天荒地在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一支英雄牌钢笔。
这身行头,是他师傅周群雄定下的规矩。
周群雄是镇上有名的能人,走南闯北,靠着一手修理打字机的绝活,赚得盆满钵满。他收徒弟的第一堂课不是摸机器,而是教他们怎么穿衣打扮:“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咱们虽然是修机器的,但出入的都是县政府、文化馆、大国营厂。你穿得像个泥腿子,人家就不拿正眼看你;你穿上白衬衫、中山装,口袋里别上钢笔,人家就当你是个知识分子、技术员。世上的人,都是先敬衣裳后敬人。”
裴文龙对师傅的话深信不疑。他刚刚跟着师傅学了两个月,正憋着一股劲想要出师。今天下午,县文化馆有一台打字机坏了,师傅点名让他跟着去打下手,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露脸机会。
他正对着缺了一角的镜子扣领扣,裴文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后院走了进来。
“哥,你打扮得这么整齐,要去哪儿?”裴文莹放下木盆,目光落在他那件白衬衫上,眼神微微一凝。
“去师傅家。”裴文龙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有些兴奋地说,“师傅说县文化馆的打字机卡键了,让我带上工具箱跟他一起去看看。”
听到“县文化馆”四个字,裴文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寒意升上来。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是在这个闷热的下午,也是去县文化馆修打字机。大哥这一去,不仅没学到手艺,反而掉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伯娘钱淑芬的娘家有个侄女叫蔡蓝,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刚刚在文化馆当了打字员。可蔡蓝有个连娘家人都死死瞒着的秘密——她有严重的羊癫疯(癫痫)。发作起来口吐白沫,六亲不认。这种病在农村人眼里,是会遗传的病,根本嫁不出去。
钱淑芬收了娘家表哥的好处,把主意打到了老实本分、长相周正又跟着师傅学了一门赚钱手艺的裴文龙身上。
前世的今天,钱淑芬安排蔡蓝在打字室里等着。等大哥一个人进去修机器的时候,蔡蓝突然抱住他,撕扯自己的衣服,大喊“抓流氓”。
在那个八十年代末,正值“严打”的尾声。“流氓罪”是一项重罪。钱淑芬带着人恰好“捉奸在床”,面对百口莫辩的裴文龙,她和娘家人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去派出所报案判刑,要么赶紧领证结婚,保全蔡蓝的名声。
为了不坐牢,为了不连累弟弟妹妹的名声,老实的大哥咬着牙认了栽,娶了蔡蓝。
可婚后不到一个星期,蔡蓝的羊癫疯就发作了。从那以后,大哥的人生就成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文化馆辞退了蔡蓝,大哥不敢出远门打工,只能在镇上打点零工,赚的每一分钱都填进了给蔡蓝看病的无底洞。直到裴文莹死,大哥依然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在绝望的磨盘上一圈圈地挨着日子。
想到这里,裴文莹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看着毫无察觉、还在仔细抚平衣角的哥哥,上前一步,挡在了门口。
“哥,你下午不能去。”裴文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口吻。
裴文龙愣了一下:“咋了?师傅还等着我呢,这可是正经活儿。”
“刚才小舅托人带了口信,说他那边的几亩黄豆熟透了,得赶紧收。这两天天气闷,看样子要下暴雨,要是豆子烂在地里,小舅家今年就没指望了。”裴文莹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咱们得赶紧过去帮忙。修机器的事,你跟师傅请个假吧。”
裴文龙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一边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和严厉的师傅,另一边是常年身体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总是尽量接济他们的小舅。他是个重情义的人,知道小舅家的难处。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大堂哥裴文兵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文龙,打扮得跟个新郎官似的,相亲去啊?”裴文兵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调侃,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算计和油滑。
裴文兵是大伯的独生子,从小被娇惯得不成样子。眼看着裴文龙跟着周群雄学修打字机,一天能赚大几十块钱,他眼红得滴血。他也想学,但周群雄收徒弟规矩严,得交三百块钱的拜师费,还要八十斤全国粮票。裴文兵既不想掏钱,又吃不了苦,就天天在周群雄家附近转悠,想逮着机会白蹭点手艺。
“大堂哥。”裴文莹转过身,看着这个前世跟着大伯一家瓜分了自己家产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却异常平和,“我哥正发愁呢。小舅家急着收黄豆,我哥得去帮忙,可周师傅那边又要他去县文化馆修打字机,这正两头为难呢。”
裴文兵一听“县文化馆修打字机”,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几步跨上台阶,一把揽住裴文龙的肩膀。
“哎呀,这有啥难的!文龙,你去帮你舅舅收豆子。文化馆那边,我去替你给周师傅打下手!”裴文兵拍着胸脯,脸上的横肉笑得挤在了一起,“自家兄弟,客气啥!”
裴文龙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地拂开他的手:“你去?修打字机那是精细活儿,里头的零件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你连螺丝刀都没摸过,你去能干啥?要是给师傅添了乱,我可担待不起。”
“看你说的!”裴文兵不乐意了,“我不就是去帮着拎个工具箱,递把钳子嘛!周师傅指东,我绝不往西。再说了,我脑子不比你笨,看看就会了。你就安心去收你的黄豆,这跑腿的活儿交给我了!”
裴文龙还想拒绝,裴文莹却在背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哥,既然大堂哥愿意帮忙,你就让他去吧。小舅那边的天可等不得人。”裴文莹看着裴文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踩进陷阱时的眼神,“大堂哥聪明,拎个工具箱总不会出错的。”
裴文兵被这声夸奖捧得有些飘飘然,他生怕裴文龙反悔,连声说:“就是就是,文莹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周师傅,你们赶紧去下地吧!”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生怕跑慢了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没了。
看着裴文兵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裴文莹的眼神闪烁。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大伯娘,你费尽心机挖的坑,就让你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填吧。
“文莹,他真能行吗?”裴文龙还是有些不放心。
“行不行的,去了就知道了。”裴文莹收敛了神色,转身去屋里拿草帽,“哥,换身破衣服,叫上小韬,咱们去小舅家。”
小舅家住在隔壁的白石镇,离怀石镇有七八里地。
姐弟三人顶着大太阳,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小舅家是一座稍显破旧的砖房,院墙是用土坯垒的。他们刚走到门口,院里那条小黑狗就叫唤了起来。
听到狗叫声,小舅从堂屋里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褂,身子单薄,脸色苍白。
“文龙,文莹,小韬?这么大热的天,你们怎么过来了?”小舅看到他们,脸上满是惊喜,赶紧招呼他们往屋里走,又冲着后院喊,“孩儿他妈,快,外甥们来了,把井里湃着的西瓜切了!”
裴文龙有些纳闷:“小舅,你没托人带信让我们来收黄豆吗?”
小舅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没有啊,黄豆还得在长几天呢。再说了,你爸刚走没多久,家里一摊子事,我哪能这时候叫你们来干活。谁传的闲话?”
裴文龙转头疑惑地看向妹妹。
裴文莹面不改色,自然地接过话茬:“那估计是传话的人听差了。不过既然来了,正好看看您和舅妈。”
屋子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舅妈端着几块切好的西瓜出来,热情地塞到他们手里。
小舅拉着裴文龙,细细地问了父亲走后大伯家有没有再来闹事。听到裴文莹已经把大伯顶了回去,小舅长长地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抹了一把脸。
“都是舅舅没用。我这身子骨,常年泡在药罐子里,家里全靠你舅妈一个人撑着。你们遇到难处,我这个当长辈的,连个头都出不了……”小舅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自责和心酸。
“小舅,你别这么说。以前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哪次不是你接济我们。”裴文龙赶紧握住小舅的手安慰道。
趁着大哥和小舅说话的功夫,裴文莹拿着一块西瓜,走到了一直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弟弟裴文韬身边。
“怎么了?考上县一中还不高兴?”裴文莹挨着他坐下。
裴文韬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蝇:“姐,我不想去县城寄宿。”
“为什么?”
“我怕……”裴文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槛上的木刺,“我打听了,县一中的学费一学期就要好几十,还要交寄宿费、伙食费。咱家现在就剩大哥一个人赚钱,大伯又在旁边盯着咱们。我……我不想给家里添负担。我就在镇上的怀石中学上,也能考大学。或者,我干脆跟大哥一样,去学个手艺……”
在农村,太懂事的孩子,往往要吃更多的苦。
她嗔怒地拍了他一下:“胡思乱想什么?怀石中学是不用交多少钱,但那里的老师好些连高中都没毕业,你怎么学?钱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半大孩子来操心。”
“可是姐……”
“没有可是。”裴文莹打断了他,“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和大哥供得起你。你好好读书,别的什么都别想。”
裴文韬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