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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训练 春天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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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温寂没有立即去食堂。她不饿,或者说,她不太想动。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周围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走路,有人在拉椅子,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数到第二十几下的时候,那些声音变得远了,像隔着一层水。她的睫毛搭在手臂上,痒痒的。
后来有人坐到了她前面的座位,大概是马苒,回来继续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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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裴元悸老师把寒假的作业收了上去,顺便讲了一堂新课。温寂记了几行笔记,然后笔停了。她在纸上画了一根线,很直的一根,然后在上面又加了一根横着的,像跳高的横杆。
她看着那两根线,把它们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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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是从大课间开始的。
温寂换了训练服走出更衣室,早春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操场草坪的那种青涩的、微微发苦的气味。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走到跳高垫子旁边。
周老师已经到了,蹲在垫子旁边调整横杆的高度。他看见温寂,点了点头:“一个寒假没跳了,先热身。”
温寂“嗯”了一声,开始跑步。
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塑胶的,冬天冻硬了,现在回暖了才重新有了弹性。温寂跑得不快,但节奏均匀,呼吸平稳。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跑动的时候在背后轻轻晃动。
跑道上有一些几个人并排走着,步子比她还慢,大概是来散步的。草坪上有人踢球,喊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堵墙。
温寂跑了两圈。然后开始拉伸,压腿,活动膝关节。每一个动作都是固定的、重复的、肌肉记忆的。
热身结束之后她走到助跑的起点,看着前方的横杆。那个横杆架在铁架子上,细细的一根,橘红色,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格外显眼。她深吸一口气,跑出去。
步点踩得有点生疏——一个寒假没跳了,脚感还在找。最后三步重心没压到底,起跳发力的瞬间有点软,她感觉到自己的背在过杆的时候蹭了一下杆子,然后杆子掉了,她自己落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头顶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薄,像一层被揉皱了的棉纸。有一小片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的。
“步点偏了。”周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来一次。”
温寂坐起来,回到起点。这一次她找到了那个节奏,起跳的时候身子轻盈地翻过去,横杆稳稳地架在上面,她落在垫子上,肩胛骨和软垫碰撞的声响被风吞没了。
她躺在垫子上没有立刻起来。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灰白的云,薄薄的,像一层揉皱的棉纸。那缕光已经不在了,云层合上了,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
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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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天早就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的灯亮了几盏,昏黄色的光圈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温寂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路灯亮起来,那光也是昏黄色的,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梧桐道上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她额前的刘海乱飞。她伸手拢了一下,放下来,又被吹乱了。她索性不管了,任由那些碎发遮住她的视线,在路灯和树影交错的明明灭灭之间,慢慢往前走。
校门口老妪卖烤红薯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腾腾的白气从铁皮炉子里冒出来,裹着焦甜的香气,在凉下来的空气里弥散开来。温寂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她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玄关的灯亮着,汀姨留了一盏。鞋柜的台子上有一张纸条:“饺子在锅里,银耳汤在炉子上温着。吃完早点休息。”
温寂把纸条叠好,拉开玄关柜最上面那格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经叠了厚厚的几沓,每一张都是汀姨留的,从几年前到今天,日期从夏天变成了秋天和冬天又到了春天。她从来没有数过有多少张,也没有扔掉过任何一张。
她端出了盘子,坐在餐桌前吃完。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滑了一下,又消失了。
温寂洗漱的时候,手指浸在温水里,她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亮晶晶的,闪着光。然后她把毛巾放回架子,擦了手,回到房间,关上门。
台灯亮起来,昏黄的。她摊开课本,开始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面格外清晰,沙沙的,沙沙的,像窗外的风翻动着树梢那些还没完全长大的新叶。
手机亮了一下。温寂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柯祁:“开学第一天,过得咋样?”
温寂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柯祁没有秒回。过了几分钟才发过来一条:“听你这语气,就还是那样呗。”然后跟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温寂看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继续写作业。
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钟,十点四十分。她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窗外的风在玻璃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某种试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路灯从斜下方照上来,把对面楼的轮廓勾勒成柔和的暗影。有一扇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隔着薄薄的窗帘,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有人在。
温寂发呆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窗帘,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的,均匀的。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道光,窄窄的,长长的,末尾折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
她想起那棵槐树。春天来了,它又要绿了。夏天的太阳会晒进来,晒在她的桌面上,那时候她大概还会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窗外。而一年过后,又一年过后,日子大概都是这么过的。
她想的时候没有什么情绪。不是难过,不是孤独,也不是快乐。就只是“知道”而已。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今天在窗台上看到的那枚生锈的硬币。它在那里待了一整个冬天,被雨雪淋过,被太阳晒过,生了锈,边角模糊了,没有人捡它,它就在那里待着。
温寂想着那枚硬币,慢慢地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薄薄的一线,落在她枕边,像一道细小的河。
窗外,梧桐枝头的芽苞又鼓了一些。风穿过树梢的时候,那些细小的嫩芽轻轻颤动着,不知道天亮的时候会不会又长大一点。没有人看见它们正在生长,但它们在长。
春天就是这样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