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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逐风 “风走了, ...

  •   傍晚的风是从西边来的。

      温寂到达电影院门口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对面楼群的夹缝里,像一枚被卡住了的橙红色的硬币,边缘微微融化了,淌出一片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面。电影院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把那片光接住了,又反射回去,整面墙看起来像是被火舔过一遍,暖融融地亮着,把经过的人的影子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温寂远远地就认出了马苒——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扎一个丸子头,正在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往街口看一眼,像在数人头。

      旁边站着唐嘉欢和黄昕,两个人挤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屏幕,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再旁边,隔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站着棠淮。

      棠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露出里面浅灰色衬衫的边。麻花辫还是那根麻花辫,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她没有看手机,而是面朝着街道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她看到温寂的第一眼,就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对方看见。

      温寂加快了几步走过去。

      “你到了。”棠淮说。

      “嗯。”温寂站定,“你们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到。”棠淮说着,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对了,今天多了一个人——江亦也来了,不知道马苒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忘了提前跟你说。”

      温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瘦高的男生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一杯奶茶,朝她点了一下头:“你好,我是江亦,棠淮的朋友。”

      “温寂。”她说。

      江亦笑了一下:“我知道,棠淮提过你。”

      温寂还没来得及想“提过你”是什么意思,马苒已经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来了:“人齐了人齐了!棠淮你报备了没?谁还没到?窦慕萱呢?”

      “她说在路上了,马上到。”棠淮说。

      “那我们先进去取票吧,她来了自己找我们。”马苒已经在招呼唐嘉欢和黄昕往前走了。

      温寂跟在她后面,走进电影院大堂的时候,那层金红色的光被玻璃门隔在了身后,室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明晃晃地落在抛光的地砖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收成一团短短的灰黑色,聚在脚下。

      大堂里人不少。周六傍晚,来看电影的人比平时多出一倍不止,售票台前面排了七八队人,自助取票机前面也站着几个。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气味,混着空调的凉风,在人的衣服和头发之间穿来穿去。

      马苒带着一队人走到取票机旁边,低头戳了几下屏幕,吐出来一叠票,一张一张地分过去。

      温寂接到自己那张的时候看了一眼片名——《逐风》,两个字印在浅蓝色的票面上,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

      “这电影讲什么的?”唐嘉欢凑过来看黄昕手里的票。

      “不知道,我就看到评分高就选了。”马苒一边数票一边说,“反正看完了再说。”

      “你选的电影哎你连剧情都不知道?”黄昕戳了一下她的胳膊。

      “看电影嘛,知道那么多干嘛。”

      几个人站在大堂里等着,空气里有爆米花甜丝丝的气味和偶尔飘过来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温寂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捏着那张电影票,低头看了看“逐风”两个字。她想,这名字起得真好——风怎么逐呢,风是抓不住的。你只能跟着它跑,跑着跑着它就不见了,你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去了。

      “温寂,你喝什么?”棠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饮品店的菜单界面。

      “不用,我不渴。”

      “那我给你买瓶水吧,”棠淮已经往下滑了,“看电影不喝水会渴。”

      温寂张了张嘴想说我真不用,但棠淮已经在低头看菜单了,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小排细细的阴影。她没有再说,就由着棠淮去了。

      棠淮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几瓶水,一瓶递给她,一瓶自己握着。温寂接过来,瓶身的凉透过指腹传上来,在傍晚的余热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了。”她说。

      “不客气。”

      “棠淮!”身后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女声。

      温寂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快步朝这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她跑近了先看了一眼棠淮,然后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温寂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你就是棠淮老提起的那个——温寂?”窦慕萱问。

      温寂顿了一下:“……她老提起我?”

      “嗯——”棠淮在旁边发出了一个拖长的音,像是要截住什么话,“窦慕萱你到了就行,我们去检票了。”

      …?

      窦慕萱笑了,但她的目光在温寂脸上多停了一瞬。她背着双肩包跟在了棠淮旁边,步子紧一步慢一步的,像一只不愿意离主人太远的小动物。

      温寂跟在那群人后面往检票口走,手里握着棠淮买给她的那瓶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极淡的甜,大概是瓶装水里面加了什么无味的矿物质,又或者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放映厅在四楼。电梯里挤了八九个人,马苒正在和唐嘉欢争论爆米花买大桶还是中桶,黄昕在旁边说“你俩别吵了买两桶中桶吧”,江亦靠着电梯壁在看手机,棠淮站在温寂旁边,两个人的手臂隔着大概一根手指宽的距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暗下来了。放映厅入口的指示牌亮着幽幽的蓝绿色光,把墙面上贴着的海报照得像隔了一层雾。温寂跟着人群走进放映厅,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有台阶边缘那些细小的地灯在脚下亮着,一排一排的,像被钉在地面上的萤火虫。

      她的座位在中间偏左的那一排,棠淮在她左边,江亦在棠淮左边。马苒她们坐在前面几排,窦慕萱本来想坐棠淮旁边,但被江亦占了位置,只好坐到了马苒旁边。

      温寂坐下来的时候,座椅的垫子陷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声响。放映厅里的灯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屏幕上正在播广告,色彩鲜艳的画面在暗处跳动着,把坐在前面的人的后脑勺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的。

      “你紧张吗?”棠淮在旁边问,声音不大,被空调的嗡嗡声裹着,像一层薄薄的棉絮。

      “看电影有什么紧张的。”温寂说。

      “第一次跟我看电影嘛,万一电影不好看,我怕你觉得我选的电影不行。”

      “又不是你选的,马苒选的。”

      “也是。”棠淮笑了一下,靠回了座椅里。

      温寂偏头看了她一眼。放映厅里的光线暗着,只有屏幕的光从侧面打在棠淮的脸上,明灭交替着,把她的轮廓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和暗。她的眼睛正对着屏幕,被那层光映着,瞳孔里跳着画面上不断变化的色彩,像一面小窗户里有人在放一场看不全的电影。

      温寂收回目光,也看向屏幕。

      电影开场的前十分钟,温寂没有完全看进去。她在适应黑暗,适应旁边坐着一个人的呼吸声,适应两个人之间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带来的某种存在感。

      棠淮的呼吸声很轻,很平,像是已经被电影带进去了。温寂慢慢也放松了下来,目光落在画面上,开始跟着情节走。

      这大概是一部关于一群追风者的纪录片式电影——那些人追的不是风,是风暴。他们开着车在平原上追逐龙卷风的轨迹,在雷电和暴雨的边缘架设仪器,捕捉风的速度和方向。

      画面里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天空,麦田绿得像一整块均匀的绒布,天空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铅灰色,深沉的、压着的,像一本被合上了的书。

      追风者们坐在车里,看着远方那道龙卷风像一根灰色的手指从天垂到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移动着。

      棠淮在旁边很安静,偶尔喝一口水。温寂也看进去了,画面的色调很深,声音很低,那根龙卷风的柱体在银幕上缓慢地旋转,带着一种沉默的、巨大的压迫感。

      追风者们在车里测量风速,那些数字在仪表盘上跳动着,画面切到天空的方向——云层在旋转,风在加速,那个灰色的柱子还在移动,一步,一步,像一头睡着了但还在呼吸的巨兽。

      温寂听到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她转过头,棠淮正看着屏幕,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被什么逗到了似的。屏幕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了,那抹笑意也跟着暗下去了,但还在。

      “你笑什么?”温寂压低声音问。

      “那个追风的人,”棠淮也压低声音,“他一直在说‘快了快了’,从开场说到现在,风还没来。”

      温寂又看向屏幕,那个追风者果然又在对着镜头说“快了,快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棠淮,心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这个人和她一起看这部影片这件事本身,比影片里的内容更值得记住。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电影进入后半段。风暴终于来了,追风者们把仪器推到了龙卷风的路径上,那根灰色柱子开始加速,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把地上的草和土卷进了风里,那根柱子从浅灰色变成了深褐色,像一个巨人把整片麦田端了起来。

      镜头追着那股风跑,追风者开着车在风暴的边缘狂飙,车窗外是翻涌的云层和横飞的碎片,车速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在往右偏,追风者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根柱子,风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他们的车顶、侧面、后方,一股一股地涌过来,像要合拢。

      镜头切到天空的远景,那根龙卷风正在越过一片麦田,它的影子像一条蠕动的灰色长蛇,在地上投下蜿蜒的痕。追风者的车子就在那条影子的边缘跑着,快要被追上了,又刚好没被追上。

      温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她的手握在座椅扶手上,指节微微用力。旁边的棠淮也安静着,两个人都在看画面里那阵正在席卷一切的风。
      龙卷风在荧幕上继续移动着,它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你追不上它,它也不会停下。它经过的地方麦田被压平了,树倒了,土扬起来了,然后它继续往前走,把被它改变过的一切留在身后。

      追风者的车最终停在了风暴的边缘,他们下了车,站在被风吹平的麦田里,回头看那根龙卷风正在远处渐渐地变细、变淡,像一个巨人正在慢慢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快要散掉的雾气。

      镜头拉远,那根柱子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一缕灰色的薄雾,像一条不愿意走远的狗回头看了一眼主人,然后转身散在了天边。

      追风者站在麦田里,脸上是灰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迹。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字幕打在屏幕下方:“风走了,但那些被风改变的东西,不会变回去。”

      温寂看着那行字。放映厅里暗了一瞬,画面切成了黑色,只有那行字幕在屏幕中央亮了两三秒,然后也消失了。

      电影结束之后,片尾曲响了起来。温寂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动,她等着旁边的棠淮站起来,但棠淮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座位的扶手安安静静地坐了几秒,像在等那阵风吹完,又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那阵风里面走出来。

      “走吧。”棠淮先动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揉了揉肩背,大概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你觉得好看吗?”

      “还行。”温寂说。

      “那追风的人说‘快了快了’说了那么久,结果风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吗?”棠淮走在前面,侧过头来看她。

      “什么?”

      “我在想,风为什么要追它呢。你站在那儿它也会来。”

      温寂跟着她从座位之间的狭窄过道走出去,前面是人群,大家正慢吞吞地往出口蠕动。屏幕上的片尾字幕还在滚动着,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往上移,一帧一帧的,像一群排队走出画面的人。

      “站那儿等它来,你怎么知道它会来。”温寂说。

      棠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温寂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个人跟着人群走出了放映厅,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温寂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刚才那片被龙卷风压平的麦田和灰白色的天空还在她脑子里停留着,像一幅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

      “风走了,但那些被风改变的东西,不会变回去。”她默念了一遍那行字。

      “温寂?”棠淮在旁边喊她,“你走神了。”

      “没有。”温寂收回视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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