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时间在这里 ...


  •   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快慢无从分辨。无人催促,无人等候,无人牵挂,无人问询。我只是坐着,静静看着海,看着潮起潮落,看着风来风去,看着空茫的海天,任由心事沉沉堆叠,无声沉淀。

      待到四肢彻底寒凉,我才缓缓松开收紧的手指,慢慢展开掌心的小纸块。

      平整的纸条微微褶皱,被掌心的汗温得微润,字句依旧清晰,静静铺展在眼底。我再一次轻声默读那行字,一字一顿,缓慢珍重,像与一段逝去的时光,一场落空的相遇,郑重道别。

      随后我俯身,拾起脚边一只干净的透明塑料瓶。瓶身通透,被潮水冲刷得干净透亮,无尘埃,无污渍,空空荡荡,像一片纯粹的空白。我将纸条轻轻塞进瓶内,看着小纸块落在瓶底,静静卧着,安稳沉默。

      我抬手拧紧瓶盖,一圈一圈,彻底封死。把字句,惦念,遗憾,无人纪念的旧日,全数密封在这方寸透明的虚空里,隔绝人世,隔绝时光,隔绝我所有的触碰与回望。

      我抬手,将瓶子轻轻抛向海面。

      瓶子落入海水的瞬间,轻轻晃了晃,微微下沉,随即又稳稳浮起,通透的瓶身在灰蓝色的海面之上,格外干净,格外突兀。浪潮轻轻一卷,便带着它缓缓远离岸边,晃晃悠悠,起起伏伏,一点点向着深海,向着远方,向着我永远抵达不了的边界漂去。

      我坐在原地,静静凝望那只渐行渐远的漂流瓶,久久未动。

      我无从解释自己的举动,没有笃定的缘由,没有明确的期许,没有刻意的执念。

      或许,我只是想让这些沉甸甸的字句,去往一个我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它们盘踞在我心底太久,煎熬太久,牵绊太久,我无法安放,无法消解,无法遗忘,只能托付给大海,送向远方,脱离我的掌控,脱离我的人生。

      或许,我心底仍藏着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妄的期许。期许这片跨越山海的海域,能够连通万里之外的极北孤城。期许这只载满心事的瓶子,能够顺着洋流,漂向遥远的雷克雅未克,漂到那个风雪缠身,独自孤寂的人身边。让他看见,有人始终记得,始终惦念,始终封存着一场无人落幕的过往。

      又或许,本就没有任何缘由。孤独到极致的人,总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只是想亲手扔掉一件贴身的东西,亲手送走一段心底的执念,亲手看着一场心事,慢慢走远,彻底消失。以此证明,自己尚且鲜活,尚且有情绪,尚且有所牵挂。

      瓶子越漂越远,在辽阔无垠的海面之上,愈发渺小,愈发微弱。通透的瓶身渐渐褪去光泽,慢慢缩成一个细小的黑点,悬浮在天水之间,模糊,遥远,渺茫。

      我一动不动,静静目送。看着它穿过层层浪潮,越过片片水波,一点点远离岸线,一点点淡出视野。

      最后,那个黑点彻底消融在茫茫海天之间,无影无踪,彻底看不见了。

      海面恢复空旷平整,浪潮依旧起落,风声依旧低鸣,仿佛从未有过一只瓶子,从未有过一段托付,从未有过一场无声的道别。世间所有奔赴与期许,都悄无声息,归于虚无。

      我缓缓起身,站直微凉的躯体,抬手轻轻拍掉裤腿沾染的细沙。动作平缓,克制,淡然,没有怅惘,没有不舍,没有落空的失落。

      折返归途的时候,我刻意没有回头。

      没有回望身后那片空旷的沙滩,没有回望自己一路踏来的整齐脚印,没有回望方才静坐的礁石,远去的漂流瓶,无边的沧海。

      像那句旧诗写的一般,留下脚印,从未回头。

      有些路,走过便足矣;有些痕迹,留存便足矣;有些过往,奔赴过便足矣。回头皆是空,回望皆是扰,不如径直前行,沉默安放。

      那日入夜,我做了一场很长,很清,很沉的梦。

      梦境无边辽阔,没有岸,没有天,没有风,没有浪,整片世界都是澄澈的深海。海水清透见底,通透柔软,不凉,不寒,不窒息,温柔包裹周身。上方的天光穿透层层海水,一束一束笔直垂落,光柱清晰分明,整齐排布,像教堂里肃穆的管风琴,空灵,圣洁,安静,铺满整片深海疆域。

      我孤身行走在海底,躯体轻盈失重,双脚不沾底,整个人浮浮沉沉,飘飘荡荡,无依无靠,却也无拘无束。深海寂静无声,没有潮声,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是一种极致的,彻底的,死寂的空无。唯有天光缓缓流淌,海水轻轻浮动,温柔包裹着孤身的我。

      深海之中,无数透明的漂流瓶迎面缓缓漂来,零零散散,大大小小,在澄澈的海水中静静浮沉。每一只瓶子都干净通透,内里都卷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满载无人知晓的心事,无人认领的惦念。

      我缓缓抬手,伸手捞起最靠近我的一只。

      拧开瓶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字迹潦草熟悉,是我刻在心底的笔锋:

      「你在哪里。」

      没有称谓,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只是一句隐忍又执拗的追问,跨越山海,穿越深海,落在我眼底,沉进我心底。简简单单四字,藏着数年的寻觅,数年的牵挂,数年的落空。

      我指尖微顿,默默将纸条折好,放回瓶中,轻轻送回海水里。

      又一只漂流瓶缓缓漂至身前,我抬手捞起,展开纸条:

      「冬天太长了。」

      我瞬间懂得。懂得极北之地终年不歇的风雪,懂得漫长极夜的荒芜孤寂,懂得一个人熬过岁岁寒冬的疲惫与茫然。他的冬天太长,太寒,太孤独,长到熬不尽岁月,寒到暖不透心底。

      我继续抬手打捞,第三只瓶子落入手心。纸面微凉,字句清淡,却痛感绵长:

      「我不记得你的脸了。」

      心底骤然一涩,钝重的痛感缓缓漫开,无声无息,却浸透全身。原来遗忘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退场。他在遥远的风雪里,也在慢慢模糊我的模样,慢慢褪去旧日的痕迹,慢慢与过往挥手作别。

      岁月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离别,是两个人隔着山海,各自孤独,各自遗忘,各自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弄丢彼此的模样。

      我心底沉沉,依旧抬手,想要打捞最后一只瓶子。

      那是整片深海里最安静,最偏远的一只漂流瓶,静静卡在礁石缝隙之间,被海水轻轻摇晃,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无法漂向远方,也无法抵达我身边。瓶身通透,纸条清晰,明明近在咫尺,却遥遥不可及。

      我拼命伸手,尽力探向前方。指尖一点点靠近,一寸一寸逼近,眼看就要触碰到冰凉的瓶身,即将握住这最后一段心事,最后一句独白——

      梦境骤然碎裂,戛然而止。

      没有缓冲,没有余韵,整片澄澈的深海,漫天流淌的天光,浮沉的漂流瓶,尽数瞬间消散,荡然无存。

      我骤然惊醒。

      天色早已大亮,春日的天光穿透窗帘缝隙,温柔落进房间,铺满地板与床沿。窗外鸟鸣清脆,一声一声错落响起,清亮婉转,打破长夜的沉寂,是清晨最鲜活的人间气息。

      我静静躺在床上,尚未动弹,掌心依旧维持着深夜打捞瓶子的姿势。五指微微蜷曲,虚空收拢,牢牢攥着一片空茫,仿佛方才还在深海浮沉,还在触碰那些无人知晓的字句,梦境的余韵真实得近乎真切。

      睁眼的瞬间,人间清醒,深海远去,所有温柔又酸涩的相逢,尽数成空。

      躺在床上,闭眼凝神,久远的记忆顺着梦境的缺口,缓缓翻涌上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格外喜欢去海边。

      我们曾一同去过一次海岸,具体的年月,具体的季节,具体的场景,我早已模糊不清,被岁月层层冲淡。唯独那天的风,那天的凉,那天细微的温柔,深深镌刻在记忆里,从未褪色。

      也是这样风大的日子,海风凛冽,吹得人眉眼发僵,衣衫翻飞。春日的寒凉浸透空气,无孔不入。他站在风里,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我的肩头。

      那时候的他,单薄清瘦,内里只穿一件薄薄的针织毛衣,根本抵御不住海上的烈风与寒凉。外套离开躯体的瞬间,他肩头彻底暴露在冷风之中,被海风狠狠席卷。

      我看着他裸露的单薄肩头,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发抖的躯体,轻声问他:冷不冷。

      他轻轻摇头,语气清淡笃定,一字一句安抚我:不冷。

      可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微微泛红的鼻尖在灰蒙的天光下格外显眼,藏不住半点寒凉,骗不了任何人。

      他只是不愿让我担心,不愿让我愧疚,不愿让我分担他的寒凉。习惯性独自承受所有风雪,所有冷意,所有孤寂,把仅有的温柔与暖意,尽数留给我。

      那件外套,我终究没有还给他。

      一别经年,我一直好好留存着。洗得干净平整,叠得方方正正,稳稳压在衣柜最底层的角落,妥帖安放,悉心珍藏。数次搬家,数次迁徙,丢弃了无数旧物,无数过往,无数零碎,唯独这件外套,我始终带着,从未舍弃。

      它是我手里唯一一件,真正属于他,留存着他气息,镌刻着他温柔的旧物。是我荒芜岁月里,仅剩的,触手可及的念想。

      我缓缓起身,走到衣柜前,俯身拉开底层抽屉,轻轻取出那件旧外套。

      灰蓝色的棉布面料,质地柔软温润,历经年月洗涤,早已褪去最初的鲜亮,变得沉静柔和。领口常年摩擦,微微起了细密的毛球,带着经年穿戴的痕迹;左侧袖子内侧,留着一处浅浅的圆珠笔印记,淡淡的墨痕,是年少无心留下的痕迹,历经岁月,依旧清晰。

      我轻轻抖开叠得整齐的外套,布料舒展,温柔垂落。抬手将它轻轻披在肩头,熟悉的尺寸,熟悉的质感,熟悉的松弛感,瞬间包裹周身。

      衣物陈旧,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是陈旧洗衣粉的干净淡香,混杂着经年不散的海风咸腥,温柔,沉静,熟悉,一息之间,便将人拉回多年前的海边,拉回那场温柔又短暂的相伴里。

      我立在窗前,静静披着这件旧外套,任由细碎的暖意包裹寒凉的躯体。抬眼望向楼下,目光落向街角那棵沉寂已久的梧桐树。

      枝头早已褪去冬日的光秃萧瑟,细细的枝桠之上,抽出了点点嫩芽。嫩嫩的新绿,浅浅的,薄薄的,怯生生的,星星点点缀在枯旧的枝干之间,新旧交替,枯荣更迭。

      春天终归是如期而至了。

      从不因人的悲欢停留,不因人间的离别缺席,不因世人的荒芜迟滞。无论过往发生过多少遗憾,多少落空,多少离散,无论远方还有谁在风雪里独自过冬,春天依旧准时抵达,温柔铺满人间,悄悄唤醒万物。

      世间草木岁岁枯荣,四季轮回生生不息,唯有人事,一去不返,无从轮回,无从重来。

      凝望枝头新绿,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柔软的冲动。

      我想写一封信。不是回复那封匿名的冰岛来信,不是回应那段遥远的独白,是写一封全新的,干净的,温柔的信。

      我想慢慢告诉他,人间的春天已经来了。海边的风渐渐褪去残冬的寒凉,慢慢变得柔软温润,拂在身上,不再刺骨。城里的梧桐发了新芽,枯寂的冬日彻底落幕,万物都在慢慢变好,慢慢回暖。

      我想告诉他,我翻出了他当年留下的外套,仔细抖晾,轻轻拂去岁月的尘灰,依旧好好留存着。我依旧记得他的温柔,记得他的隐忍,记得他当年宁愿自己受冻,也要予我暖意的模样。

      我想把这些细碎的,温柔的,无人知晓的日常,一字一句讲给他听。无关思念,无关遗憾,无关执念,只是单纯地告知,我好好活着,好好留存过往,好好记得他的温柔。

      可我终究无从落笔,无从投递。

      我不知道他的地址,不知道他身处何方,不知道风雪是否依旧围困他的岁月,不知道极北的春天是否会如期抵达。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这些年他的境遇,不知道他是否还漂泊在这世间,是否还在独自熬过漫长岁月,是否还留有半分旧日的念想。

      我有满心底的话想说,却无处可寄,无人可诉,无门可投。

      于是我静静立在朝南的窗前,披着他陈旧的外套,望着枝头初生的新绿,在心底,悄悄把这封未曾落笔的信,一字一句,缓缓读完。

      读得极慢,极轻,极珍重。每一个字都落在心底,像一颗颗细小的石子,轻轻投入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层层叠叠,缓缓散开,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没有声响,没有宣泄,没有倾诉,只是一场独自的,安静的,温柔的告白。

      读完所有字句,我轻轻抬手,抚过肩头陈旧的衣料。

      灰蓝色的旧外套,带着岁月的温度,带着海风的余味,带着经年不散的温柔,稳稳裹住我微凉的躯体。

      人间春至,万物新生。

      而我依旧守着一段旧时光,一件旧衣物,一场无人回应的惦念,安静伫立,静待岁月绵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