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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天色依旧 ...


  •   天色依旧是温柔的橘灰,晚风依旧轻软,巷道依旧安静,青石板路依旧光滑微凉。我刻意走得极慢,极轻,步履拖沓,目光细细扫过巷内每一处角落,搜寻昨日的光影与人影。

      巷内空空如也,无人伫立,无人停留,无人穿白衬衫独行。小卖部的蓝布门帘静静垂落,无风不动,死寂沉沉。

      我抬步走进店里,狭小的铺面依旧昏暗,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靠着椅背安静看电视,画面声响细碎,填满狭小的空间。货架上的商品整齐罗列,瓶装水层层堆叠,寻常又平淡。

      我本无烟酒嗜好,向来不沾烟火浊气,此刻却随意抬手,拿起货架上最便宜的一包香烟。指尖捏着薄薄的烟盒,质感微凉粗糙,陌生又荒诞。

      老板娘闻声转头,抬手付钱,熟练找零。钱币落在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我状似随意,语气平淡无波,若无其事地轻声问询:“昨天傍晚,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来买水,您认识吗?看着很清瘦,个子偏高。”

      问话极轻,极淡,克制所有心底的汹涌,藏起所有隐秘的期许,像随口闲聊的寻常问询。

      老板娘抬眼淡淡扫了我一下,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迟疑,轻轻摇头:“不认识,面生得很,从没见过。应该是路过的。”

      路过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彻底击碎我整夜的执念与虚妄。原来真的只是途经的路人,只是短暂停留的过客,只是恰好相似,恰好契合我所有执念的虚影。

      没有归期,没有重逢,没有等候,只是一场偶然途经的,短暂的,空欢喜。

      我轻声道谢,语气平稳,不露半分情绪,转身走出小卖部。门帘在身后轻轻回落,隔绝店内的烟火人声,重新落入巷内的安静孤寂里。

      我站在空旷的巷口,拆开那包陌生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微弱,在昏沉的暮色里亮起一点猩红,转瞬又被晚风拂得微弱飘摇。

      我从未习得抽烟的章法,笨拙地含住烟嘴,轻轻吸气,浓烟瞬间涌入喉咙,辛辣刺鼻的味道骤然炸开,呛得我猛地咳嗽,胸腔发涩,喉咙发烫,眼角微微发酸,却落不下半分泪水。

      白色的烟雾细细袅袅,顺着晚风缓缓散开,浮沉,消散,无迹无踪。像我昨日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逢,像我心底虚妄的期许,像我多年执念的过往,看似真切存在,转瞬便彻底虚无,留不下半点痕迹。

      我站在原地,看着烟雾散尽,看着暮色渐沉,看着空巷沉寂,忽然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执念太深,念想太沉,孤独太久,所以甘愿被一场偶然的相似欺骗,甘愿为一场短暂的虚影失神,甘愿在自我编织的幻境里反复沉沦。

      第三天,第四天,我再也没有踏入这条巷子。

      我刻意更改了熟稔的上下班路线,绕开这条僻静的窄巷,绕开那场虚妄的相逢,绕开所有心绪翻涌的源头。新的路线更远,需要多走十五分钟的路程,日晒风拂,步履更累,路途更漫长,却能换得心底片刻的安稳。

      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到底在躲闪什么。

      或许是怕再度看见那张相似的脸,怕近距离看清所有细节,最终残忍确认,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认错了人,所有心动,所有震颤,所有执念,都是我一人的虚妄脑补,荒唐又徒劳。

      又或许,我更怕的是另一种结局。怕再度相逢时,清晰确认那就是他。是我心念多年,牵挂多年,等待多年的故人。

      可确认之后呢?相逢之后呢?

      我无话可说,无措可施。不知道该上前问询,还是该默然避让;不知道该如何问候经年未见的岁月,如何安放积攒多年的惦念;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场迟来太久,毫无意义的重逢。

      索性躲开。不见,不遇,不念,不乱。维持现状的荒芜,至少安稳,至少平和,至少不会彻底失控,不会彻底落空。

      周末,我再度去往海边。

      依旧是傍晚时分,落日垂在海平面上,将整片苍茫海域烧成一片滚烫的橘红,波光翻涌,层层叠叠,猩红温柔,壮丽又荒凉。潮水涨得极满,极高,层层叠叠的浪涛汹涌上岸,几乎漫过海堤基座,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潮声轰鸣,连绵不绝,盖住世间所有声响。

      我依旧坐在上次静坐的那块礁石上。礁石被潮水浸透,通体潮湿微凉,带着海水咸涩的凉意,稳稳承托着孤身的我。海风烈烈,卷着海浪的湿气,扑面而来,拂乱发丝,浸凉眉眼。

      不远处的沙滩上,有年轻情侣并肩拍照。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裙子,裙摆轻薄柔软,被晚风高高吹起,像一朵肆意舒展的白花,鲜活,热烈,明媚。两人笑语轻轻,依偎相伴,光影温柔,是世人艳羡的圆满与热闹。

      我远远看着,无羡无妒,只是安静凝望。热闹是旁人的圆满,我终生只是旁观的过客。

      我微微垂首,看向自己落在湿沙上的影子。孤影单薄,孤零零铺在潮润的沙面上,被一轮轮漫上来的潮水轻轻舔舐,冲刷,浸润。潮水来来去去,一遍遍磨淡影子的轮廓,却始终无法彻底抹去。像我心底的执念,反复被岁月冲刷打磨,依旧牢牢盘踞,无法消散。

      就在我垂眸失神的间隙,一道清瘦的人影,静静从我身侧不远处走过。

      我骤然抬眼,目光定格,呼吸微滞。

      依旧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依旧是瘦削挺拔的肩膀,依旧是清瘦笔直的身形。他的指尖依旧捏着一瓶透明的瓶装水,步伐轻缓安稳,沿着海岸线静静独行。

      他走得很慢,很稳,不慌不忙,偶尔微微垂首,低头看向脚下起伏的浪花与湿润的沙砾,姿态温柔松弛,和巷口那日的模样,分毫不差。

      海风拂动他的衣摆,发丝轻轻晃动,落日的橘红光影覆在他身上,温柔得一如昨日。

      这一次,距离更近,轮廓更清,姿态更真。真实得让我心口发紧,眼底发酸。

      我坐在礁石上,静静凝望,没有起身,没有开口,没有呼唤,没有追赶。

      我终究什么也没做。

      任由他一步步往前走,任由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任由这场确凿的重逢,再度无声落幕。

      他越走越远,一点点脱离视野近处,慢慢缩小,变淡,最后变成海天暮色里一粒微小的白点,静静融进漫天橘红的暮色里,彻底消融,无处可寻。

      海面依旧翻涌,潮声依旧轰鸣,落日依旧沉坠,世间一切如常,仿佛从未有过一场恰逢其时的重逢,从未有过一个人,轻轻路过我的荒芜人间。

      当夜,我再度入梦。

      这不是虚妄的幻境,是清晰鲜活的旧记忆,被时光层层解封,完整复刻,猝不及防落进我的梦境里。

      梦里是多年前的盛夏,南方小城闷热无风,日光炽烈刺眼,空气里浮着燥热的气息。老旧的公交站台,铁皮顶棚发烫,行人稀疏,车马缓慢,时光被拉得悠长慵懒。

      我们并肩站在站台等车,无言伫立,安静相伴。暑气蒸腾,燥热难耐,他独自走去路边小摊,买回两支冰淇淋,递一支到我掌心,自己留一支。

      盛夏温度太高,冰淇淋融化得极快,冰凉的奶油顺着指尖快速滑落,一滴,两滴,三滴,重重叠叠落在他的手背上,濡湿微凉。

      他没有慌乱擦拭,没有匆匆舔舐,只是微微垂首,低头安静舔掉手背上滑落的奶油。舌尖轻轻探出的瞬间,我清晰看见他内里参差不齐的一排牙齿,细碎,错落,不规整,是独属于他的,无人知晓的隐秘细节。

      那样细微,那样私密,那样无人留意的模样,时隔多年,依旧清晰镌刻在我记忆深处,分毫未褪,精准如初。

      原来我从来没有忘记。

      所有以为的淡忘,释怀,放下,都是自我欺骗的伪装。记忆从未褪色,细节从未模糊,那个人的模样,姿态,细碎的习惯,隐秘的模样,一直鲜活地藏在我心底,岁岁年年,从未远离。

      梦境温柔落幕,我骤然清醒。

      窗外正下着细密的小雨。春雨轻柔,淅淅沥沥,无声无息,细细密密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嗒,节奏规整,错落有致,像有人在无人的深夜,安静敲击键盘,一字一句,敲打无人读懂的心事。

      天光微亮,雨雾朦胧,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白里,温柔又颓靡。

      我静静躺在床上,睁眼望着灰蒙蒙的窗景,心底一片潮湿的空茫。无数细碎的念想缓缓翻涌上来,层层叠叠,盘踞心口。

      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了。真的是他,真的跨越山海,真的踏过风雪,真的回到了这座城市,回到了我身边。

      他会主动来见我吗?

      还是只会这样一次次远远途经,一次次让我短暂看见,一次次让我心神震颤,却始终不给我靠近的机会,始终不让我触碰,不让我确认,不让我圆满。

      像多年前那封冰岛来信,只有冰冷的邮戳,没有明确的署名,没有返程的地址。我满心惦念,满心回应,满心期许,却无从投递,无从回应,无从奔赴。想回信,不知道回给谁;想奔赴,不知道去往何方;想圆满,找不到半分落点。

      只有遥遥相望的恍惚,只有转瞬即逝的重逢,只有无休无止的念想,最终只剩一场空寂。

      可我辗转深思,忽然又觉得,这样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不必靠近,不必确认,不必相逢,不必圆满。就这样远远看一眼,短暂撞见,悄然别离,无声落幕,已是命运最大的温柔。

      我能清晰知晓,他尚且好好活着。依旧偏爱干净的白衬衫,依旧会在暮色里独行,依旧会对着落日驻足凝望,依旧保留着常年捏压水瓶的细碎习惯,依旧是我记忆里温柔干净的模样,未曾被岁月磨改,未曾被烟火浸染,未曾被风霜荒芜。

      这样,就够了。

      人的一生,不必强求相守,不必强求圆满,不必强求奔赴。能在漫长荒芜的岁月里,数次遥遥望见故人安好,知晓他平安存活,安稳度日,温柔如初,已是莫大的慰藉,已是极其奢侈的福气。

      我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烧水,泡茶。温热的茶汤缓缓沏开,浅浅茶香氤氲升腾,白色水汽袅袅浮起,温柔扑在脸上,温温的,湿湿的,稍稍驱散眼底与心底的寒凉。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伫立窗前,静静看雨。

      楼下街巷朦胧潮湿,雨丝细密错落,灰蒙蒙的街面上,有人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缓缓走过。深蓝色伞面在灰白的雨雾里格外醒目,像一小片独自移动的海,安静,孤绝,温柔,缓缓划过荒芜的人间烟火。

      茶烟温热,雨色朦胧,心绪沉静。一句旧话静静浮上心头,清淡,苍凉,隐忍,道尽半生相逢与别离:

      「我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活进了记忆里。但去没有活到世界的尽头。」

      原来活到世界尽头,本就是世间最奢侈,最虚妄的圆满。岁岁年年,山海相隔,人事浮沉,没有人能陪谁走到终点,没有人能恒定相守,永久相伴。

      能够好好活在一个人的记忆里,被长久惦念,长久封存,长久记得,不被遗忘,不被抹去,不被辜负,已是穷尽一生,能求得的,最温柔的结局。

      雨还在下,茶还温热,天色渐明,岁月悠长。

      我依旧孤身伫立,守着一段记忆,一场虚影,一次又一次无声的转角重逢,安静度日,温柔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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