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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去了解他 第二天是周 ...

  •   第二天是周六。

      B市的冬天没有周末的概念,雪停了之后,城市照常运转——车流、人群、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穿行。但行舟科技大厦周末不上班,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置的图书馆。

      陆舒醒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个上午。

      周砚行上午九点发来一个压缩文件包,大小将近五个G。文件名是“B市气象局历史气压数据_1995-2025”,附带一份PDF格式的数据说明文档。她把文件下载到工作站上,解压,打开。三十年的数据,按年份分成了三十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是按月份拆分的CSV文件,每个CSV文件里有三个站点的气压逐小时观测值。三个站点分别是:B市国家基准气候站、行舟科技大厦(前身是B市气象局城中观测站)、以及民航B市机场气象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分析软件,开始写新的比对脚本。这一次的脚本比之前复杂得多。她需要把三十年间所有降雪日的气压数据单独提取出来,和前后各七天的非降雪日数据做对比,计算每个降雪日的气压偏差值,然后统计偏差的方向、量级、以及随时间的变化趋势。

      降雪日的气象记录需要单独找。她手头没有三十年的完整天气记录,但B市气象局的数据说明文档里附了一份B市历年降雪日统计表。她打开看了一眼——三十年间,B市累计降雪日大约在三百天左右,平均每年十天,大部分集中在十二月到次年二月。她把所有降雪日的日期逐一输入脚本,然后开始跑程序。

      程序跑起来之后,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今天是周六。天台上的雪应该还没化完。她不知道周砚行有没有上去。她说“以后下雪天你想上天台先给我发消息”,他说“好,我给你发消息”。昨晚的雪不算大,今天也没有再下,他不知道会不会觉得这个约定只限于下雪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的时候,手机亮了。

      温见微:“阿醒你今天干嘛呢?”

      “在实验室。”

      “周六???”

      “有数据要跑。”

      “什么数据这么急,不能周一再跑?”

      陆舒醒想了想。她不能告诉温见微真话——不能说我正在分析周砚行三十年的气压数据,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每年初雪都站在天台上,以及这件事和我二十年来的幻雪症有什么关系。这些话太离谱了,离谱到她自己都还没消化完。

      “项目上的事。”她回。

      “你的项目周末也休息一下好不好。出来吃个饭?我在B市出差,待两天。”

      陆舒醒愣了一下。“你在B市?”

      “对啊!昨天到的!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嘛——等等,”温见微的消息停了一瞬,然后连着轰炸了三条,“你是不是根本没看我消息?你满脑子都是数据数据数据,连闺蜜出差到你所在的城市你都不知道???”

      陆舒醒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温见微前天确实发过一条“我要去B市出差两天”,她当时正在比对高校观测站的气压数据,只扫了一眼就忘了回。她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一个字:“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罚你中午请我吃饭!!!”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条,百分之七十八。脚本还在跑,但对比结果出来之后还需要时间做统计分析,今天之内不可能全部完成。“行。你想吃什么?”

      “B市有什么好吃的你推荐一下?”

      “我对B市不熟。”

      “你不是来了一周了吗???”

      “都在实验室。”

      温见微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行吧,我找地方。你等我消息。”

      陆舒醒放下手机,目光回到屏幕上。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二。她重新坐直身体,看着那些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程序跑完了。

      她打开结果文件。一个巨大的表格,三百天降雪日,三个站点,每一天的气压偏差值都整整齐齐地列在表格里。她从第一个降雪日开始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翻,眼睛不眨一下。

      国家基准站:三十年所有降雪日,气压正常,没有系统性偏差。机场气象台:同上。

      行舟科技大厦观测站——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行舟科技大厦的前身是B市气象局城中观测站,安装时间是一九九五年。建站当年就有了降雪日的气压记录。她看着第一行数据,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九日,降雪,气压偏差值负零点三百帕。第二行,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二日,降雪,气压偏差值负零点四百帕。第三行,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降雪,气压偏差值负零点三百帕。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僵。偏差量级每年不同,但方向永远一致——偏低。且只出现在降雪日。非降雪日没有任何异常。

      三十年间,没有一年例外。

      陆舒醒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是气象原因。不是仪器故障。三十年间这个站点的仪器换过四代,传感器从模拟式换成数字式又换成集成式,但数据里的异常纹丝不动——只要下雪,气压就偏低。只要雪停了,气压就恢复正常。这意味着那个异常不在仪器里,在那个地点。天台。行舟科技大厦天台,永远在下雪天偏离正常的气压值。

      她忽然有一种荒谬的念头——她想拿着这份数据去找她博士导师。“先生,我发现B市有一个地点,三十年来每次降雪都会出现无法用已知物理机制解释的气压偏低现象。您怎么看?”她几乎能想象导师的表情。但这不是天方夜谭。这就是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手机响了。

      温见微发来一个定位,是B市中心城区一家老字号涮肉馆。“这里!据说B市人冬天都吃这个!十二点半,别迟到!”

      陆舒醒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她把分析结果存了档,合上电脑,穿上大衣出了门。

      涮肉馆在东城区一条老胡同里,门面不大,但温见微说这家店在点评网上评分高得离谱。陆舒醒到的时候,温见微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好了,正往铜锅里下羊肉。

      “阿醒!”温见微看到她进门,举起手臂挥舞,“这边这边!”

      温见微是个很难被忽略的人。不是因为长相——她长得清秀,扎一个马尾,穿一件白色羽绒服,看起来和所有二十多岁的姑娘没什么区别。但她一开口,整个屋子的注意力都会被她拉过去。她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不刺耳,但能穿过火锅的沸腾声和隔壁桌的劝酒声,精准地抵达目标的耳朵。

      陆舒醒走过去坐下,解开围巾放在旁边。温见微已经给她调好了蘸料——芝麻酱打底,加韭菜花、腐乳汁、一点点辣椒油,和她以前在S市实验室吃火锅时调的配方一模一样。

      “你记得我爱吃这个?”陆舒醒拿起筷子。

      “废话,”温见微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是你?连我出差到你所在的城市都不知道。”

      “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赶紧吃,羊肉涮老了就不好吃了。”

      陆舒醒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铜锅里涮了八秒,蘸了酱料送进嘴里。羊肉很嫩,麻酱很香,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饿了。这一周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早餐是休息室里囤的面包,午餐和晚餐是食堂打包的盒饭,有时候跑数据跑到忘了时间,一天只吃两顿。

      温见微看着她吃,满意地点点头。“还行,知道饿。我还以为你已经进化到靠数据生存不需要进食了呢。”

      “你说话还是那么夸张。”

      “我说话从来都是实事求是。”温见微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比如我上次跟你说那个周砚行长得好看,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了?是不是好看?”

      陆舒醒筷子顿了一下。“还行。”

      “‘还行’?陆舒醒,你的‘还行’等于别人的‘好看到炸裂’好吗。你这个人在审美上极其吝啬赞美,对着一幅莫奈都能说‘色彩运用还可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舒醒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她也知道温见微的追问能力——这个姑娘当年在实验室里就是出了名的刨根问到底,一个数据异常能追到仪器拆开为止。“你不是帮我整理过他的资料?你应该知道得比我多。”

      “资料是资料,真人是真人。”温见微把涮好的毛肚夹进碗里,抬眼看着她,“怎么样,接触了一周,什么感觉?”

      陆舒醒沉默了片刻。“他和资料里写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资料里写他情感钝化,感知不到情绪。这一周我跟他开了三次会,上了两次天台——”她停住。

      “上了两次什么?”

      “天台。微波辐射计要装在楼顶,我去勘测。”

      温见微放下筷子,盯着陆舒醒。她是数据分析师,她的工作就是在海量信息里发现规律和异常。陆舒醒刚才那句话里有一个明显的异常——她说话变快了。“陆舒醒,你刚才说话变快了。你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说话变快。”

      “我没紧张。”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说‘我没紧张’。你紧张的时候说‘我没紧张’,撒谎的时候说‘我没紧张’,被戳穿的时候还说‘我没紧张’。你就像一台只有一套错误代码的计算机。”

      陆舒醒不说话了。温见微没有追问。她太了解阿醒了,追问只会让这个人把心门关得更紧。她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对了,你之前问我那个问题——就是什么‘一个人三十年只对雪有反应’——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后来?”

      “你别装傻。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抽象问题。你问的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具体的数据和具体的对象。”

      陆舒醒看着铜锅里翻滚的汤底,沉默了很久。

      “见微,如果我跟你说——我可能遇到了一些不太科学的事情,你会怎么想。”

      温见微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会想,如果连你都说‘不太科学’,那这件事一定非常非常有意思。”

      “你不觉得我疯了?”

      “你?”温见微笑了一下,“你是我见过最不疯的人。你理性到有时候我怀疑你是不是人类。如果你说你遇到了不太科学的事,我会先信你,再帮你找原因。”

      陆舒醒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了一下。这些年来,她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无法解释的部分——八岁的幻视、二十年的幻雪、病历上那个无人知晓的“未确诊的神经性视觉异常”。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父母,包括温见微。但现在,在这个热气氤氲的涮肉馆里,她忽然觉得可以说了。

      “我从八岁开始,每年初雪都会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

      温见微没有打断。陆舒醒把幻雪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八岁第一次发作,二十年间没有一年例外,所有医学检查结果正常,她把它写进私人病历从未告诉任何人。温见微安静地听着,直到陆舒醒说完。

      “但今年没有了。今年B市初雪那天,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然后呢?”

      “然后,”陆舒醒深吸一口气,“今年初雪那天,我遇到了周砚行。”

      她把天台上的事也说了——他问她“你相信雪是有身份的吗”,他说“每一片雪都有它的来处”,他每年初雪日独自站在天台上等一场落在肩头的雪。她把昨晚他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也说了。

      “他说他在梦里走了三十年,每年初雪能往前走一点,今年走到了两步半。”

      温见微久久没有说话。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羊肉的香味弥漫在她们之间,但温见微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是觉得荒谬,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非常安静的、沉思的表情。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关联?”温见微问。

      “我不知道。”陆舒醒说,“但我今天跑了一上午的数据,发现他天台上那个位置的气压,三十年来每次下雪都会偏低,没有一次例外。”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无法解释的事实。一,你遇到他之后,二十年的幻雪消失了。二,他站的那个地方,三十年的气压数据都有异常。三——”

      “还有第三个?”

      “你刚才说他戴了你给的手套。陆舒醒,你给一个男人送手套?你连你亲爹过生日都只发红包不送礼物。”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陆舒醒发现自己说不出“因为那是工作需要”。她给过他润唇膏的念头——不,是帮他拂雪,是递手套,是告诉他“以后下雪天你想上天台先给我发消息”。这些都不在项目顾问的工作范围里。

      温见微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调侃的笑,是一种很温柔、很笃定的笑。“阿醒,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不听随你。”

      “你说。”

      “我相信你。你跟我说这些,我没有觉得你疯了,也没有觉得你在编故事。我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陆舒醒抬头看着她。

      “但是,”温见微竖起一根手指,“你不能再用数据分析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了。数据可以告诉你气压异常了三十年,但数据不会告诉你他为什么在梦里走了三十年才走到两步半。有些东西,你算不出来。”

      “那怎么办?”

      “你问我?”温见微笑了,“你不是最擅长把所有异常都拿来分析吗?这次换一种方式。别分析他。去了解他。”

      陆舒醒看着铜锅里沸腾的汤底,没有回答。

      下午两点,她们在涮肉馆门口道别。温见微下午还有会要开,临走前抱了她一下。“阿醒,记得吃饭。还有,那个周砚行——你要是不确定他对你是什么意思,你就问他。你连气象数据都能追三十年,追个男人不能这么怂。”

      “谁追男人了?”

      “你。”温见微说完就跑,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逃跑的白熊。

      陆舒醒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朝地铁站走去。

      下午三点,她回到行舟科技大厦。

      周六的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大叔在值班台后面看手机,见到她打了个招呼:“陆博士,周末还来加班?”

      “有点事没做完。”

      她走进电梯,按了十六楼。电梯门关上,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忽然按了三十七楼。门开了,三十七楼的走廊空无一人,灯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透出一点光。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间。然后敲了两下门。

      “请进。”

      她推开门。周砚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今天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骨。周六的办公室里没有秘书,没有助理,只有他一个人。他看到是她,放下了手中的笔。

      “陆博士。今天不是周末吗。”

      “我在楼下跑数据。”她说,“跑完了,上来看看你有没有加班。”

      “有事?”

      “有。”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拿到了三十年的气压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

      周砚行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你天台上的那个位置,每次下雪气压都会偏低。不是这三年才有的现象——过去三十年,一年不落。”

      他没有说话。

      “周砚行,三十年前你刚出生。也就是说,你生命中的每一个冬天,你站在天台上的每一场雪,数据里都有记录。这不可能用气象学解释,也不可能用仪器误差来解释。我学了二十年气象学,我解释不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没有结论。”陆舒醒说,“只有问题。”

      “什么?”

      她看着他。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映成一片浅金色的光影。

      “你梦里的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沉默。

      然后周砚行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雪后显得格外安静,屋顶的白和天空的灰融成一片。

      “这个问题我二十六年前就问过自己。”

      “然后呢?”

      “没有答案。”

      陆舒醒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落地窗上映出他们的倒影——她在他左边,矮了将近一个头,头发披在肩上,围巾还没解开。

      “那你信不信,有一天会有答案。”

      周砚行侧过头看她。窗外午后的阳光很亮,但陆舒醒觉得他的眼睛比阳光更亮。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结了冰的湖面般的亮,是冰层下面有暗流涌动的亮。

      “以前不信。”他说。

      然后他转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屋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偶尔有一小片雪从屋檐上滑落,无声地坠入三十七楼的虚空。

      陆舒醒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积雪的屋顶和远处的天际线,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刚才说“以前不信”,她听到了,他也知道她听到了。而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现在呢——不需要说,两个人都明白。

      他们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冬日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城市的天际线。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离开。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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