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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屿你 我不知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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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潮水退去的时候,沙滩上什么都不会留下。
陆屿川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脚底是粗糙的岩面,被千百年的浪打磨得圆滑。远处有海鸥在叫,一声一声,像是某个名字被反复拆开、重组,最后只剩下一个单薄的音节。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塑封的边缘已经卷起,是那年夏天在海边拍的。林汐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她侧过头看向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天的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所有的颜色都干净得像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发生任何事的时候。
他蹲下来,把照片放在礁石上,又捡了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
"林汐,"他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变得断断续续,"这次……轮到我来了。"
海水正在涨潮。浪头拍过来的时候,先打湿了他的鞋,然后是裤脚,然后是膝盖。水很冷,冷得像那年冬天她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指节冰得发白,可她还是紧紧攥着,直到护士过来把她拉开。
"陆屿川,"她那时候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你别走。"
他那天没有走,他怎么会走?他守在她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可她走了。
现在轮到他了。
海水没过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沙滩上只剩下一串孤独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远处有游客举着相机,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闭上眼睛,任由海水把他卷进去。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那就去那边说吧
……
2018年,陆屿川十七岁。
高二分班,他从理科班被调到了文科重点班,原因是物理老师觉得他"严重偏文,留在理科是浪费生命"。他抱着搬书箱站在新班级门口的时候,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女生,正低着头涂指甲油。
九月份的阳光还是烫的,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她的指甲涂得乱七八糟,右手小指上的颜色溢出了边界,她自己显然也注意到了,皱着眉头用指甲盖去刮,结果刮得更花了,索性把整只手伸到窗外甩了甩。
陆屿川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班主任拉进教室的,让他归位,他怀里抱着三十斤重的书箱,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书撒了一地。
全班哄堂大笑。他耳根发烫,蹲下来去捡,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你的英语书砸到我脚了。"
他抬头。
涂指甲油的女生正低头看着他,一边眉毛挑得很高,嘴角压着没笑出声来。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白色的帆布鞋踢在一边,涂到一半的指甲油瓶盖都没拧紧,搁在课桌边缘摇摇欲坠。
"对不起。"他赶紧把书从她脚背上挪开。
"没关系。"她蹲下来,伸手帮他捡了几本,递过来的时候指甲上的颜色还没干,在书封上蹭了一道粉蓝色的印子。"我叫林汐,林木的林,潮汐的汐。"
他接过书,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一片。
"陆屿川。"他说,声音闷在胸腔里,"岛屿的屿,山川的川。"
林汐歪了歪头,把那只涂坏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冲他笑了一下:"屿川——好奇怪的名字,像一座山长在海里。"
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这么解释他的名字。后来他想,也许从那时候起就注定了,他是一座山,而她是一片海,山永远站在原地看着潮来潮去,永远等不到潮水真正停下来。
陆屿川被安排坐在林汐的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
开学第一周,他发现林汐从来不交数学作业。周一早上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她趴在桌上装睡,假睫毛都快戳到课本上了。课代表敲了两次桌子,她纹丝不动,课代表只好叹气走了。
等课代表走远,她猛地抬起头,拿笔戳了戳前排男生的后背:"抄完了没?"
"快了快了。"
"快点,下节课就要交了。"
前排男生转过来递给她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她接过来就开始奋笔疾书,抄到一半停住,转头对陆屿川说:"诶,第六题答案是多少?"
陆屿川愣了一下,把作业本往前推了推。
林汐凑过来看,发梢扫过他的手腕,痒痒的。她看了几秒说:"你这步骤太长了,我懒得抄。"
"那……你写个答案就行。"
"不行,老陈说只看答案不给分。"她掰着手指算了算,"算了,我瞎编一个,反正他也不看。"
她真的瞎编了一个数字填上去,然后把作业本扔给课代表。陆屿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答案——根号下十三——和她编的那个"7.3"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天中午,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说老陈发飙了,说有些人连抄都抄不明白。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林汐,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陆屿川以为她在哭,后来才发现她是在憋笑。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数学作业写好,然后放在自己桌角。林汐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愣了愣,拿起那本作业翻了翻,确认不是自己的笔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假装在背英语单词,耳根又开始发烫。
"喂,"她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你字挺好看的。"
第二天,她的作业本出现在他桌上。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六题步骤太长,化简一下。PS:谢了。"
陆屿川把那张纸条夹进了日记本里,一直夹到很多年后。
他其实不喜欢说话,但他喜欢看她。看她在课堂上偷偷吃薯片,被老师提问时嘴边还沾着碎屑,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憋出一句"老师您刚才问什么"。看她课间趴在三楼栏杆上往下看男生打篮球,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眯着眼睛,阳光落在她的睫毛尖上,闪闪发光。
她从不看他,但她看所有人,看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男生,看隔壁班那个会弹吉他的文艺委员,看放学后在校门口等她的那个染黄毛的职高生。她看他们的时候眼睛会亮,笑的时候会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会伸手去拽人家的衣角,会踮起脚尖凑过去说话。
但她从没拽过他的衣角,从没凑过来跟他说过悄悄话,甚至没认真看过他超过三秒钟。
在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月里,林汐换了三个男朋友。第一个是篮球队队长,好了两周分手,理由是"他汗味太重"。第二个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好了五天分手,理由是"他弹吉他只弹一首曲子还只会三个和弦"。第三个就是那个黄毛职高生,这个撑得久一点,一个月,分手理由是黄毛劈腿被她当场撞见。
那天晚上陆屿川在自习室做题,手机突然响了。陌生的号码,接通之后那边一片嘈杂,有音乐声、碰杯声、还有人在鬼叫。然后他听到林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喂……陆屿川……你能不能来一下……"
他问她地址,她说了一半就挂了。他打了三次她才接,报了个酒吧名字,然后就只有背景音乐了。
晚上十点,陆屿川骑着他的破自行车骑了六公里,找到了那个藏在巷子深处的酒吧。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烟酒味扑面而来,厅里灯光昏暗,只有吧台还亮着几盏暖色的灯。林汐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三四个空杯子,头发散在肩膀上,乱七八糟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吧台小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林汐:"你朋友?喝多了,非要我打电话,我翻了她通讯录翻了三分钟才翻到一个看起来像正派人物的。"
陆屿川说了声谢谢,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汐的肩膀。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到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好像忘了自己叫了谁。
"你来了。"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
"我本来想叫别人来着,"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但是翻了一圈通讯录,翻到你的名字,就……就你了。"
陆屿川把她扶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往他身上倒。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带着酒气。她小声说:"黄毛他妈的是个混蛋。"
"嗯。"
"我对他那么好……我还给他织围巾……我手都扎破了……"
"嗯。"
"他居然跟隔壁学校的那个女生搞在一起……臭渣男……我要告诉那个女生去……"
"嗯。"
她抬起头瞪他:"你就会说'嗯'?"
"……嗯。"
她被他气笑了,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软绵绵的:"你这个人真是……跟块木头一样。"
那是林汐第一次说他,后来她说过很多次,说他像礁石,像石像,像一切又冷又硬又不会动的东西。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扶着她走出酒吧,她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耳侧,他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在路灯底下烧成了一截炭。
他把林汐送回了家,她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他把她送到楼下,她扶着楼梯扶手回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陆屿川。"
"嗯?"
"谢谢啊。"
"……嗯。"
她笑了笑,转身上楼了。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又熄灭。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靠在树干上,胸口好像还残留着被她枕过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自行车链条在半路上掉了,他推着车走了三公里才到家。进了房间,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低下头闻了闻肩膀的位置,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桃子味的,甜得发腻。
他把那件外套挂了一周没洗。
高二下学期,林汐又谈恋爱了。这次是个高三的学长,学生会主席,戴着银框眼镜,成绩年级前十,说话温温柔柔的,走在路上会帮女生推门,会在下雨天把伞往别人那边倾。
林汐很喜欢他。她开始每天早起二十分钟化妆,开始把校服裙摆卷短两圈,开始在课间拿着英语课本跑去高三楼"请教问题"。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跟陆屿川说:"学长说我今天的发卡好看。"
陆屿川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嗯。"
"他说下周末带我去看海。"
"……嗯。"
"你怎么又只会嗯?"林汐不满地踢了一脚他的椅子腿,"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他抬起头。他其实想跟她说,看海的话不要去那个沙滩,那边礁石太多,退潮的时候很滑,会摔跤。他上个月刚去过,脚底划了一道口子,回来贴了三天创可贴。但他看着林汐亮亮的眼睛,最后只是说:"挺好。"
主席学长果然带林汐去看了海。周一早上她来得特别早,坐在座位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就举起来给陆屿川看:"你看这个,他给我拍的,好看吧?"
照片里的林汐站在海边,背对着镜头,手指着远处看不见的地平线。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裙摆卷在大腿上,她光着脚踩在湿沙上,脚印一路延伸到镜头前。
"好看。"
"是吧!"她美滋滋地把手机收回去,想了想又拿出来,"再给你看一张,这张是我们俩的合影。"
照片里学长搂着她的肩膀,她歪着头靠在学长胸口,两个人笑得像是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
陆屿川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回书上:"嗯。"
"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在背古文。"
"哦。"林汐没再多问,转过身去继续翻她的相册,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陆屿川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看着远处林汐和几个女生在跳远。她的马尾辫一跳一跳的,笑容在夕阳底下被拉得又长又暖。
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她。
照片里她正在笑,露着左边那颗虎牙,眼睛弯成月牙,起跳轻盈,整个人像一只随时要飞起来的鸟。
他按下快门,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那张照片他存了很久。后来他换过三次手机,每次都第一时间把它传进新手机里,
主席学长高考完去了北京,临走前跟林汐说"异地恋太难了",林汐在电话里骂了他十分钟,然后把电话挂了,趴在桌上哭了一下午。
陆屿川坐在她斜后方,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在课间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纸巾,悄悄放在她桌角,又去食堂买了一杯热奶茶,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放在她座位上。
她回来看到奶茶和纸巾,愣了愣,回头看他。
他把头埋在课本里假装背书。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推过来一张纸条:"奶茶太甜了。"
他回:"下次买三分糖。"
她又回:"没有下次了,我不要再谈恋爱了。"
他看了那张纸条很久,最后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但林汐没有做到。
高三开学,她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体育生。体育生叫赵恒,一米八五,打中锋,手臂上有结实的肌肉线条,笑起来带点痞气。林汐去看了一场篮球赛,回来就跟陆屿川说:"我完了,我坠入爱河了。"
陆屿川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顿了一下:"哪个?"
"八号!那个穿红色球衣的!你看见没有?他扣篮的时候帅疯了!"
"……看见了。"
"我要追他。"
"……嗯。"
林汐说到做到。她开始每天下午去看篮球队训练,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赵恒投进一个球她就鼓掌,投不进她就喊"加油"。赵恒很快注意到了她,训练完会走过来跟她说话,她仰着头笑得灿烂,把提前买好的矿泉水递过去。
两周后,赵恒成了她男朋友。
这一次林汐谈得很认真。她开始研究篮球规则,手机上装了直播软件,赵恒比赛的时候她在台下喊得比谁都大声。她学会了给他缠绷带,学会了赛后帮他放松肌肉,甚至学会了做营养餐——虽然第一次做的鸡胸肉又柴又腥,赵恒吃了两口就吐了,她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陆屿川还是坐在她斜后方,看着这一切。看着她课间趴在桌上跟赵恒发消息,看着她逃掉晚自习去看赵恒打市赛,看着她钱包里塞进赵恒的一寸照,看着她在草稿纸上写赵恒的名字,写得密密麻麻。
高三一模,林汐考了全班倒数十名。班主任找她谈话,说林汐你再这样下去本科都悬。她低着头出来,眼圈红了,但还是倔强地没掉眼泪。
那天晚上陆屿川在教室留到很晚。他在整理错题本,准备复印一份给她。他写了一百多道题的详解,从高一的知识点开始补,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公式出处和易错点。
写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林汐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穿着校服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走到他面前,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笔。
"陆屿川,"她的声音在抖,"他跟我分手了。"
陆屿川抬头看她。
"他说我成绩太差,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嘴角弯到一半就垮了,"他说他要去体校,以后要打职业,我不能拖他后腿。"
"……你……哭"
"我没哭。"她抹了一把脸,"我他妈一点都没哭。"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她用力咬着下唇,把自己咬出了血,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陆屿川站起来。他身高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她在他面前缩着肩膀,小小的一团,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幼兽。他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轻轻落在她头顶。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嗯,你没哭。"他的手往下移,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笨拙,指节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烫的,湿的。
林汐抬头看他。
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照得她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她的嘴唇在抖,上面还沾着血,看起来狼狈极了。
"陆屿川,"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
"你每次都这样。"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她脸侧滑落,"我失恋你就出现,我生病你就买药,我不交作业你就帮我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又不是傻子。"
他没说话。
"你喜欢我,但你从来不说。"林汐笑了笑,眼泪还在往下掉,"你就这样,永远这样,跟块石头一样,推一下动一下,不推就不动。你怎么就不能……不能主动一点呢?"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跑了。
陆屿川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他的耳朵里嗡嗡响,满脑子都是她那句"你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
教室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五分。他把手慢慢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沓错题本,又看了看门口她消失的方向。
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我送你回家。"
她没回。
那天晚上他在教室里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肩膀上被人披了件校服外套,桃子的味道。
他转过头。林汐坐在自己座位上,背对着他,正在抄他昨晚写的错题本。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看什么看,抄完还你。"
"……嗯。"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石头也会被水磨穿的。只是他不知道,水从来不会为石头停留。
水有水的方向。
高三过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加速键,冬天的校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夏天就到了。
林汐后来还是没追上成绩。她底子太差,落下的功课太多,陆屿川每天给她补课补到晚上十点,她的数学从四十分涨到了七十分,但距离本科线还是差了十几分。
高考前一天,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下面操场上挂满的红色条幅,突然说:"陆屿川,如果我没考上,你不会也跟我说什么'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
陆屿川正在检查考试用具,铅笔削了三根,签字笔备了五支,全都整整齐齐码在透明笔袋里。他头也没抬:"不会。"
"真的?"
"嗯。"
"那你发誓。"
他抬起头看她,六月的阳光烈得晃眼,她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
"我发誓。"他说。
她笑得露出左边那颗虎牙,眼睛弯成月牙,跟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考成绩出来,陆屿川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林汐差了六分,留在了本地的一所专科学校。
那个夏天他们见了很多次面。林汐说反正以后你在省城我在老家,见一面少一面,咱们多聚聚。他们一起吃了很多顿饭,看了很多场电影,逛了无数次那条从学校门口通向江边的路。
八月底,陆屿川要走了。走之前那个晚上,林汐约他出来喝酒。这次没去酒吧,就买了几罐啤酒坐在江边的台阶上。
江水在夜里是黑的,只有对岸的霓虹灯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光。林汐喝了两罐就开始上头,靠着他的肩膀说胡话。
"陆屿川,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好的。"
"……嗯。"
"就是太闷了,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不表达。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
"但是,"她仰起头看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被酒精泡得水汪汪的,"但是我觉得你挺可靠的。就是那种……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回头肯定能找到你的那种可靠。"
"……"
"你以后要是有了女朋友,一定要主动一点。别让人家猜。女孩子最讨厌猜了。"
他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灌进他的领口,凉凉的。
"林汐。"
"嗯?"
"我没有女朋友。"
"我知道啊。"她嘿嘿笑,"你这样的能找着女朋友才怪。"
"……"
"但是你要是哪天找了,记得带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好。"
他仰头把那罐剩下的啤酒喝完。铝罐捏扁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在夜里很响。
林汐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带着酒气的热度透过他的衬衫传过来。他坐着没动,一直坐到凌晨,坐到江面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熄灭,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把林汐送回家,看着她上楼,看着她卧室的灯亮起来。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行李箱最底层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字:
"我喜欢你。"
"从高一开始。"
"能不能等一等我。"
那张纸他写了一个暑假,改了无数遍,最后还是没有递出去。他想等自己再优秀一点,等自己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等她不再总是看向别人的时候。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话等不了。
一等,就是一辈子。
……
省城的大学比他想的大得多,也空得多。刚开学的那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跟人说过话,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室友说他像个苦行僧,他笑了笑没接话。
每天晚上回宿舍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信,看林汐的朋友圈。
她过得挺好的。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是照片——今天吃了火锅,明天买了新裙子,后天跟室友去KTV通宵。照片里的她一如既往地笑着,虎牙亮闪闪的,眼睛弯成月牙。
有时候她会发一些看起来很矫情的文字,比如"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或者"愿所有等待都不被辜负"。陆屿川每次看到这种都会盯着屏幕发很久的呆,然后默默点个赞。
他不主动找她聊天。他不知道说什么,怕说多了显得刻意,怕说少了又显得冷淡。他从小就不擅长主动,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岛,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等着潮水自己涌过来。
好在林汐偶尔会主动找他。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突然发了条消息过来:"陆屿川!!!!"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他在图书馆里看到,手机亮起来的瞬间他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他回:"怎么了?"
"我跟你讲!!!今天有个学长跟我表白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才打字:"……然后呢?"
"然后我拒绝了呀。"
"为什么?"
"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的脸。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可能是疯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才重新拿起来。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脑子里的那个人。"
林汐隔了一分钟才回,回了一段语音。他点开来听,那边背景音很吵,像在街上。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我也不知道,你别问了,反正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呢?你在那边有没有遇见好看的女生?"
"……没有。"
"那你抓紧啊!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你不能四年都单着吧?"
"……嗯。"
林汐在语音那头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我跟你讲,你这样的性格以后要吃大亏的。喜欢就说出来啊,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她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响,但还是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上划了一刀。
那天晚上他回了宿舍,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写了三行字的纸条。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塞回了行李箱最底层。
再说吧,他想,等他准备好。
十一月底,陆屿川在图书馆遇见了陈蔓。
陈蔓是外语学院的,坐在他对面,桌子上永远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有时候会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偶尔撞上,她就会笑一笑,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这样持续了两周。有一天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同学,你是不是坐我对面那张桌子的那个?"
"……是。"
"你每天都来,好规律啊。"
"嗯。"
"你哪个学院的?"
"经管。"
"哦,我是外院的,我大三,陈蔓。"
"陆屿川。"
她笑了笑:"你话好少。"
这句话让他想起林汐。林汐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像。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嗯,不太会说话。"
陈蔓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退缩。她开始每天给他带咖啡,放在他桌角,杯子上贴一张便利贴,有时候写"加油",有时候画一朵小花。他一开始推辞,她说"多买一杯顺手的事",他也就不好再拒绝了。
十二月的时候,陈蔓约他去看电影。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电影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散场的时候陈蔓走在他左边,肩膀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陆屿川,"陈蔓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觉得我们有可能吗?"
他停住脚步。
冬天的夜风很冷,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蔓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种东西他曾经在林汐的眼睛里见过,只不过那时候她看的是别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脑子里全是林汐。林汐喝醉靠在他肩膀上,林汐哭着说"你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林汐发语音说"我脑子里全是你的脸"。
"对不起,"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陈蔓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是吗?那你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
"……"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她摆了摆手,"那咖啡以后就不给你带了,省得你为难。"
"谢谢。"
"谢什么。"她笑着捶了他一拳,"走吧。"
那天晚上陆屿川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给林汐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林汐秒回:"躺着,追剧。"
"什么剧?"
"一个虐心的爱情剧,男主角暗恋女主角十几年,最后女主角癌症死了,好惨啊。"
"……"
"诶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会不会哭?"
他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缩紧。
"别说这种话。"
"我就随便问问嘛。不过说实话,你要是死了我肯定哭,哭三天三夜,哭到脱水。"
"……"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感动到了?"
"林汐。"
"嗯?"
"你别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包:"你这个人真的是,我说着玩呢!你怎么这么当真!"
他盯着屏幕上她发来的那些哈哈大笑的表情,好半天才回了一个"嗯"字。
心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慢慢退下去了,但余悸还在,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隐隐约约,怎么都干不了。
那个寒假,陆屿川回家了。
林汐来车站接他,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裹得像一只企鹅。她站在出站口朝他挥手,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一颠一颠的。
"好久不见!"她扑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抱得很快,两三秒就松开了,但她的胳膊环过他后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好像瘦了,"她上下打量他,"省城的饭不好吃吗?"
"还行。"
"走,我请你吃饭!我找到一家特别好吃的烤鱼店!"
她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被她拖着,看着她后脑勺上翘起的碎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烤鱼,辣得林汐眼泪汪汪还不停嘴。她一边灌水一边说:"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好无聊。"
"……你不是有朋友吗?"
"朋友哪有你好玩。"她夹了一块鱼肉扔进他碗里,"你虽然话少,但你扛揍啊,我掐你你都不躲,哈哈哈哈哈哈"
"……"
"诶对了,"她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的,"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学校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陆屿川被她问得一愣:"……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有没有被人喜欢?"
他想起陈蔓,犹豫了一下:"……有一个。"
林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谁啊?长什么样?好看吗?"
"……外院的,大三。"
"哇!学姐啊!"她一拍桌子,"那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为什么不?"
"……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这话说完,空气安静了两秒。林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她哦了一声,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说:"那你怎么不追人家?"
"……没准备好。"
"又没准备好,"她撇了撇嘴,"你什么都等准备好了再行动,黄花菜都凉了。你要是喜欢谁你就赶紧的,别磨磨唧唧的。"
陆屿川看着她。烤鱼的雾气升腾起来,在她脸前缭绕成一团白,她的眉眼在雾气后面显得有点模糊。
"林汐。"
"嗯?"
"如果我喜欢的那个人是……"
他说到一半,林汐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下眉头,然后按掉了。
"谁啊?"
"没谁。"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吃鱼吧。"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陆屿川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差一点就说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晒过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可他的胸口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想起林汐按掉的那个电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备注是两个字的昵称。他没看清是哪两个字,但他看见她皱眉的动作——那种表情他以前见过很多次,每次她不喜欢对方但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他决定下次见面一定说。
下次,下下次,再下次。
他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他不知道的是,机会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等在原地。
三月份开学,陆屿川回到省城,继续每天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的日子。他偶尔会给林汐发消息,她回得不算快,但每条都回。
四月的一天,他收到林汐的消息,说她要来省城玩。
"我室友她表哥在省城工作,我们过来找他玩两天!顺便看看你!"
陆屿川看着那条消息,心脏怦怦跳。他回:"什么时候?"
"周六!你有空吗?"
"有。"
周六那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他穿了新买的衬衫,头发特意用发蜡抓过,站在出站口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他站在那二十分钟里,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
"林汐,我有话跟你说。"
"我喜欢你很久了。"
"从高一就开始了。"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他想了很多版本,又觉得每个版本都太笨拙,最后索性放弃编排。到时候临场发挥吧,他想,反正对着她,他从来都算临场发挥。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出站口开始涌出人群,他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没穿白色羽绒服,穿了件淡粉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散在肩膀上。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她旁边走着一个人。男的,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正低头跟她说什么。她听完就笑了,仰起脸去看那个人,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然后她也看见了陆屿川,朝他使劲挥手。
"陆屿川!这边!"
他走过去,脚步很慢,脚底像是灌了铅。
"给你介绍一下,"林汐拽了拽旁边男生的袖子,"这是我男朋友,周衍。周衍,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老同学,陆屿川,超级好的一个人!"
周衍朝他伸出手,笑得温温和和:"你好,林汐老是提起你,说你以前帮她补课,特别够意思。"
陆屿川看着那只手,停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你好。"他说,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走吧,我们先去吃饭!我都饿死了!"林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喊他们,"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走那么慢!"
周衍笑着追上去,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陆屿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林汐被握住的那只手,看着他准备了二十分钟的话一句一句碎在喉咙里,碎得干干净净。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饭,一起逛了街,一起在江边吹了风。林汐一整天都在笑,笑得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她靠在周衍肩膀上自拍,她踮起脚尖往周衍嘴里塞棉花糖,她把手揣进周衍外套口袋里说"你口袋好暖和"。
陆屿川走在他们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像一个多余的人偶,被牵线的人遗忘了,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上十点,周衍送林汐回酒店,陆屿川跟他们道别。
"陆屿川,"林汐临走前拉住他的袖子,"你下次要是有喜欢的人了,一定要告诉我啊。"
"……好。"
"真的,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能听你说嘛。"
"……好。"
"那我走了!"
她松开他的袖子,转身跑向周衍。周衍朝他也摆了摆手,然后两个人并肩消失在夜色里。
陆屿川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一片模糊的光里。
风很大,吹得他新买的衬衫猎猎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周衍的那只。
很冷。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室友问他"见着朋友了?",他说"嗯",然后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回想林汐介绍周衍时的表情——"这是我男朋友"——她说那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说过一百遍。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闷到快喘不过气了,才翻了个身。
枕头是湿的。
从那以后,陆屿川没有再主动给林汐发过消息。
他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吃饭睡觉。但陈蔓有一天在图书馆遇见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说:"你怎么了?脸色差得像死人。"
他摇摇头说没事。
陈蔓没再多问,只是每天经过他桌子的时候,又顺手放了一杯咖啡。这次没贴便利贴,但杯子上画了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作品。
陆屿川看着那个笑脸,第一次觉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五月份的时候,林汐给他发过几次消息,都是些日常琐碎——"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我报了个瑜伽班老师好凶","周衍给我买了只猫好可爱"。他每条都回,回的字数比以前更少,语气比以前更平。
林汐似乎没察觉,又或者察觉了,但没有问。
六月的一天晚上,他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林汐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
"陆屿川,我难受。"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十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五秒,最后打过去三个字:"怎么了?"
那边很久没回。他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然后他拿起来又补了一条:"林汐?"
还是没回。
他翻到周衍的号码。他存过周衍的电话,因为那天分开之前周衍说"以后林汐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联系我,都是朋友"。
他打了过去。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喂?"
"周衍,是我,陆屿川。林汐刚才给我发消息说难受,我打她电话没人接,她跟你在一起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衍说:"陆屿川,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压得一点起伏都没有了。
"我们今天下午分手了。她手机可能关了,你联系不上正常的。"
陆屿川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为什么?"
周衍苦笑了一声:"她说她心里有别人。她说她每次想跟我好好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另一个人。她觉得很对不起我,所以提了分手。"
"……"
"那个人是谁她没说,但我想……"周衍顿了顿,"她手机屏保是张照片,拍的你,你在笑,她自己可能忘了换。"
陆屿川的耳朵里突然嗡嗡响起来。
"陆屿川?你还在听吗?"
"……她在哪?"
"我不知道。她发完分手消息就走了,打电话关机。你找她吧,她应该想见的是你。"
陆屿川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图书馆里的人抬头看他,他不管。他冲下楼,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名字。他一边跑一边给林汐打电话,关机,关机,还是关机。
他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她的室友,她的朋友,她以前的同学。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他在火车站找了个通宵,没有找到。
他又打车去她家,在她家楼下站了一夜,三楼那扇窗户一直黑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林汐的号码。
他接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喂?"
那边是林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陆屿川。"
"你在哪?"
"我在……"她报了个地址,是江边那条台阶。
"你别动,我来找你。"
他跑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把雾染成橘红色。
林汐坐在台阶上,就是他们去年夏天坐过的那个台阶。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风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着,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头看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怎么还是跑得这么快。"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陆屿川,"她说,"我跟周衍分手了。"
"我知道。"
"我说我心里有别人。"
"……"
"你猜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拨,手在抖。
"陆屿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上次说你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谁?"
他看了她很久。晨光从江面上浮起来,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脸,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把她眼底的泪光也染成金色。
"你。"他说。
林汐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台阶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哭着捶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等了你三年!三年!"
他被她捶着,一动没动。她的拳头落在他胸口,每一下都像是把他心底最深处那个盖子掀开一点,露出下面藏了太久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哭得声音都劈了,"你要是早说……你要是早说我就……"
他就把她抱住了。
他第一次主动抱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紧紧的,紧到她的哭变成了闷闷的抽噎,紧到她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眼泪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片。
"林汐,"他的声音也哑了,"我错了。"
她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抬起头来。她的妆全花了,眼线糊成黑乎乎的两道,鼻头红红的,嘴唇也被自己咬得乱七八糟。
丑得要命。
但他觉得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抽着鼻子说,"有什么话就说,不许藏着掖着。你知道我等得多累吗?"
"嗯。"
"你要是再敢憋着不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嗯。"
"你保证。"
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亮晶晶的,倒映着初升的太阳。
"我保证。"他说。
她破涕为笑,一拳又捶在他胸口:"木头。"
那天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散了,水流在光底下粼粼地闪,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林汐靠在他肩膀上,终于不哭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其实我大一的时候就发现我喜欢你了。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嗯。"
"后来周衍追我,我觉得他挺好的,就想试着忘掉你。但是每次跟他在一起,我就老想起你。他牵我的手我就想起以前我喝醉了是你扶我回去的,他跟我说笑话我就想起你只会说'嗯'。"
"……"
"你说你是不是有毒?话都不会说几句,怎么就长我心里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林汐。"
"嗯?"
"我也喜欢你。"
她睁开一只眼,斜睨他:"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
"为什么?"
"怕你不信。"
她笑出来,伸手拧他的脸:"信了信了,你别说了,肉麻死了。"
他也笑了,嘴角弯得很大,弯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
这年夏天,是陆屿川这辈子最好的夏天。
他和林汐在一起了。在一起的方式笨拙得像两个第一次谈恋爱的高中生。她嫌他不会说情话,他就上网搜了三天情话大全,背了一箩筐,结果站在她面前一张嘴就全忘了,最后憋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林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笑了半天才说:"你搜了三天就搜出个这?"
他耳根红透,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亲在脸颊上,很快,像蜻蜓点水。
"奖励你的,"她说,"笨死了。"
然后她转身跑出去好几步,回头朝他做鬼脸。他愣在原地,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烫的。
"走啊!发什么呆!"她在前面喊他。
他追上去,追到她身边,伸手去牵她的手。指尖碰到她指尖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反手扣住了他的,十指交握。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握在他掌心里像握住了一只温热的鸟。
"你手好大,"她低头看了看,"像蒲扇。"
"……像吗?"
"像,以后夏天出门不用带扇子了,扇我就行。"
她嘻嘻笑着,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那天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但一直没下下来。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草味,闷热又黏腻,可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新鲜的。
后来那个暑假里他们几乎天天见面。林汐把周衍送她的那只猫抱来给他看,是只橘色的土猫,胖得走不动路,叫"年糕"。陆屿川抱着年糕的时候手不知道怎么放,林汐在旁边笑他"你抱猫像抱炸弹"。
他们一起去吃遍了小城里所有的路边摊,林汐对食物有种盲目的热情,什么都要尝一口,尝完不好吃就全塞进他碗里。他每次都默默吃完,有一次终于忍不住说"这个太辣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不是什么都能吃吗?"
"……我只是没说。"
"那你以后要说啊!"她夹了一筷子不辣的菜放进他碗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又想起来她以前说的那句话——"女孩子最讨厌猜了"。他点点头,把那筷子菜吃了,然后说:"下次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
"那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蛋炒饭,煮面条。"
"就这些?"
"……嗯。"
"行吧,"她托着腮看他,"那你先练着,练好了做给我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好吃我不会强咽的,我这个人嘴很挑。"
"……好。"
到了八月底,陆屿川要回省城了。临走前一天,林汐拉着他在江边待到很晚。
"异地恋哦,"她掰着手指头数,"见面要坐三个小时火车,来回就是六个小时,一个月见两次的话就是十二个小时在火车上。一年就是一百四十四个小时。算下来也没多少嘛。"
"……我会尽量多回来的。"
"你少回来,"她说,"你好好学习。等我毕业了我也考省城的专升本,到时候就不用异地了。"
"好。"
"你好好学习,"她又强调了一遍,"别老想我。"
"……做不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教的。你说什么都要说出来。"
她被噎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学得还挺快。"
他在黑暗里笑了,伸手去捏她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捏过去,捏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了,缩了缩手:"干嘛?"
"……没什么。"
"你该不会在想求婚的事吧?"
"……"
"哇!我就随口一说!你真想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她,耳朵在路灯底下烧得通红。她凑过来扳他的脸,笑得前仰后合:"陆屿川你这个傻子!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你就想那么远!"
"……我没有。"
"你耳朵都红了还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们闹到很晚才回家。分开的时候她站在巷口那棵大榕树下,踮起脚尖又亲了他一下,这次亲在嘴角。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
她笑着朝他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里。榕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哗响,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三楼那扇窗户亮起来的时候,他转身走了。
火车上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田野变成厂房,村庄变成高楼。他把林汐的照片翻出来看,还是高二体育课拍的那张,她扎着马尾在跳远,笑得虎牙闪闪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给那张照片建了个新相册,名字叫"等"。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相册,就像他行李箱最底层那张写满字的纸条,后来被他换成了一张新的——"嫁给我好吗"。
他准备等她毕业那天递出去。
九月开学,陆屿川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只是每天的终点从图书馆变成了手机。
他和林汐每天视频。有时候聊很久,从今天吃了什么聊到路上的猫是橘色还是黑色。有时候开了视频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她在那边画画,他在这边写论文,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我们好像老夫老妻哦,"有一天林汐在视频那头打了个哈欠,"你看你写你的,我看我的,都不用说话。"
"这样不好吗?"
"好啊。"她把脸凑近镜头,屏幕上映出她放大了好几倍的脸,鼻尖都快要戳到摄像头了,"我就喜欢这种感觉。你在就行了。"
他在屏幕这边弯了弯嘴角:"嗯。"
"你又'嗯'!"
"……习惯了。"
"改掉!"
"……好。"
十月份的时候林汐过了二十岁生日。陆屿川提前一周请了假回去,偷偷跟她的室友串通好,在她宿舍楼下摆了一圈蜡烛,中间放了一束玫瑰和她最爱吃的芒果千层。
林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那场面,愣了三秒,然后尖叫了一声扑进他怀里,差点把蜡烛踢翻。
"你疯了吗!"她在他怀里又笑又叫,"从省城跑回来就为了这个?多累啊!"
"不累。"
"火车票多少钱?"
"……没多少。"
"你骗人!你上学期打工攒的钱是不是全花这个上面了?"
他低头不说话了。她抬手捏他的脸:"傻子。下次别这样了,钱留着吃饭,知道没?"
"……知道。"
"你保证。"
"保证。"
她满意地松了手,然后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但是我很开心。"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分着吃那个芒果千层,蜡烛被风吹灭了一半,还剩几根在微微地晃着光。林汐叉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陆屿川,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变了好多。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你说的,有什么都要说出来。"
"学得不错,"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奖励你的。"
她凑过来亲了他,在嘴唇,很轻的一个吻,带着芒果的甜味。
他愣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真正的吻。在秋天的夜里,蜡烛的余烬还没燃尽,远处有人在唱歌,风里有桂花的香气。
后来每次他想起来那天的细节,都像是在看一段慢放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她凑过来的角度,她闭眼时睫毛的颤动,她嘴唇的温度,还有他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声音。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他往后余生里仅剩的甜。
十一月底,林汐在视频里说她要考专升本。
"我想考你们学校,"她说,"我看过了,招生简章上有对口专业。虽然我成绩差了点,但我从现在开始补,应该能行。"
"……你确定?"
"确定啊,我不想再异地了,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他握着手机,喉结上下动了动:"好。我帮你复习。"
从那以后,他们视频的内容变成了学习。陆屿川给她划重点,给她讲题,给她整理错题集。林汐有时候学着学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就对着屏幕看她睡着的侧脸,看一会儿然后把视频挂了,发消息说"醒了叫我"。
她醒了就会打电话过来:"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你这个木头!我能睡是因为你在旁边好吗!你不在我就失眠!"
他每次听到这句话胸口都会发烫,烫得他说不出话来。
十二月底,他回了一趟家,陪林汐跨年。他们在江边看烟花,冷的要命,两个人裹着一件羽绒服挤在一起,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缩在他怀里说"好冷但是好开心"。
新年零点的时候,远处有人在欢呼,烟花炸了满天的光。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看他:"陆屿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我要考上你的学校。"
"嗯。"
"后年我就搬去省城找你。"
"嗯。"
"大后年你毕业了我们就住在一起。"
"嗯。"
"大大后年……"
"林汐。"
"嗯?"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烟花的余光落进她眼睛里,亮得像星星。
"我会一直等你。"
她笑了,虎牙闪闪的:"谁要你等啊,我自己会跑过去找你的。"
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底的时候梅花就开了,三月份气温回暖,街上的女孩们开始穿裙子。
林汐的专升本复习进度不错,陆屿川给她做了计划表,每天打卡,每周测评,她已经能把往年的真题做到及格线以上了。
"照这个速度,我一定能考上。"她在视频里比了个耶的手势,"等我!"
"好。"
"到时候你请我吃食堂,我听你说你们食堂很难吃,我倒要看看有多难吃。"
"……也不是很难吃,就是汤像刷锅水。"
"那我更要尝尝了。"她吐了吐舌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别老吃食堂,去外面吃点好的。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瘦了吗?"
"瘦了!你都不照镜子的吗?"
他后来特意去称了体重,发现确实掉了三斤。但也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期末太忙了。
三月中旬,陆屿川发现林汐的微信回复变慢了。
以前她都是秒回,就算在上课也会偷偷回个表情包。但那几天她经常隔几个小时才回一条,有时候回的话也简短,不像平时那样会发一长串的语音。
他问过她两次,她说"最近复习太累了,没什么精神"。他信了,还特意在网上买了些维生素寄过去。
三月二十号那天晚上,他照常发视频过去,林汐挂了,回了一句:"今天不舒服,先睡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回:"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就是头疼,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记得去看医生。"
"嗯,晚安。"
"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平时也会偶尔头疼,加上复习压力大,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发了条消息:"好点了吗?"
没回。
中午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还是没回。
下午他有点坐不住了,打电话过去,关机。
他联系了林汐的室友。室友回消息回得很慢,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了一句:"她在宿舍休息呢,你别担心。"
那语气不对劲。他跟她室友不太熟,但偶尔视频的时候林汐会让室友跟他打招呼。室友是个很活泼的女生,说话喜欢用感叹号,发消息从来不会这么简短。
"她到底怎么了?"他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室友发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听,室友的声音在抖:"陆屿川,你……你回来一趟吧。林汐她……她在医院。"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很疼,但他没感觉到。他抓起手机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拿钱包和身份证,手抖得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给室友打了电话,室友哭着说:"她上周开始一直低烧,以为感冒了没当回事。前天晚上在宿舍晕倒了,送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是白血病。"
"……"
"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说最多还有半年。"
他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窗外的街景在往后掠,车流、行人、红绿灯,全都变成模糊的光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陆屿川?你还在听吗?"
"……我在。"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轻又空,"我现在回来。"
"你……你路上小心。"
"嗯。"
挂了电话,他靠在出租车椅背上,眼睛看着车顶。车厢里有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甜得发腻。他深呼吸了几次,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那里,怎么都推不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晚安",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发抖。
下午六点,他到了医院。
林汐住在血液科,病房在三楼。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不敢推开那扇门。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冷白,照得墙壁惨淡。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推门进去了。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住着林汐。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只有她一个人,半靠在床头,头发散在肩膀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他的时候,她笑了。
"你跑得还是这么快。"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轻快。
他走到床边,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锁骨凸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但那对眼睛还是以前的弧度,弯弯的,带着光。
"陆屿川,"她伸出手,勾了勾他的小指,"你别哭啊。"
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砸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没哭。"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笑了:"你骗人,你脸上的水是什么?"
"……汗。"
"病房里开空调呢,你出什么汗?"
他没再辩解,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那年冬天她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一样凉。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头发,摸了摸。
"别哭了,"她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
"陆屿川,"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你听我说。"
他抬起头。
"医生说还有半年。"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半年呢,挺长的,够做很多事了。"
"……"
"我想好了。这半年我要跟你在一起,每一天都在一起,他们有自己的家,都不会管我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把课请个假,或者我不让你请假的话你也可以先回去上课,周末再来看我——"
"我不回去。"他说,"我就在这。"
"你不上课了?"
"不上了。"
"那你的学分怎么办?"
"不管了。"
她瞪了他一眼:"陆屿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教的。"他说,"有什么都要说出来。我现在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陪你。"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开始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那你说,"她哭着说,"你说你爱我。你还没正式跟我说过。"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浅浅的,有点急促。
"林汐,"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爱你。从高一开始,以后也是,一直都是。"
她哭出了声。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完,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也又下来了,两个人对着哭成了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他留在医院没走。护士搬了张折叠床放在她床边,他就睡在那里。半夜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手从床沿垂下来,刚好碰到他的脸。
他醒了,没有动,任由她的指尖贴着他的脸颊。
"陆屿川,"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你还在吗?"
"在。"
"嗯。"她笑了笑,"我就是确认一下。"
然后她的手缩回去了。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有一块地方在慢慢塌下去,塌成一片废墟,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陆屿川真的没有回学校。他跟辅导员请了长假,说自己家里有事。辅导员问多久,他说不知道。
每天他上午陪林汐做治疗,下午陪她聊天。她精神好的时候会拉着他下五子棋,她精神不好的时候就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歌。他给她放以前他们一起听过的歌,放那首《海屿你》,她说"这首歌好伤感,换一首",他就换了一首轻快的。
可是换来换去,最后还是换回了那首。
"还是这个吧,"她说,"虽然伤感,但是好听。"
四月中旬,林汐开始掉头发。
第一次梳头梳下一大把的时候,她愣了好久,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头发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但陆屿川看见了她发红的眼眶。
第二天他买了一顶帽子,粉色的,帽檐上有个蝴蝶结。他把帽子扣在她头上的时候她笑了:"丑死了。"
"挺好看的。"
"你审美有问题。"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陆屿川,我以后会不会变成秃子?"
"不会。"
"医生说了化疗会掉光的。"
"掉光了也好看。"
"你骗人。"
"不骗你。"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以前什么都憋着不说,现在什么都往外倒。我是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都行。"
最后头发还是掉光了。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扭头对他说:"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一颗卤蛋。"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纸鸢。
"像一颗很好看的卤蛋。"他说。
她在他怀里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五月的时候林汐的病情恶化了。她开始频繁地发烧,有时候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说胡话。她烧得糊涂的时候会拽着他的手不放,嘴里一直念着"你别走你别走"。
他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我不走"。
她清醒的时候就会问他:"我睡着的时候说什么了?"
"你说让我别走。"
"哦。"她笑了笑,"那你不走就行。"
"不走。"
六月初,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好,建议转院去省城的肿瘤中心。陆屿川二话没说就办了转院手续,租了一辆救护车,把她从家乡的小医院送到了省城的肿瘤医院。
路上三个小时,她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偶尔睁眼看一眼窗外的风景。
"这里我以前来过,"她说,"就是上次来找你的时候。那时候这条路是开满花的,现在怎么都谢了。"
"花季过了。"
"那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到了省城的医院,林汐住进了单人病房。条件好一些,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草坪,草坪上有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
陆屿川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房间,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他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她,早上再从医院赶回学校。有时候她在医院睡不着,凌晨两三点给他发消息说"我想你了",他就爬起来骑共享单车过去,坐在她床边陪她到天亮。
"你别老这样,"她有一次说他,"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
"你怎么知道?"
"你在,我就不垮。"
她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只好瞪了他一眼,然后把他拽到床上,让他躺在她旁边。
"睡一会儿。"她说。
病房的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局促。她的脸靠在他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
"陆屿川。"
"嗯?"
"以后我要是走了,你别一个人扛着。"
他身体僵了一瞬。
"你去找个对你好的,"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别一直想着我,我不值得你惦记那么久。"
"林汐。"
"嗯?"
"你别说了,睡吧。"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银杏树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摇曳。
六月底,林汐的身体急剧恶化。
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喂进去就吐出来。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但她还是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虎牙还在。
有一天她精神好了一些,跟他说:"陆屿川,我想吃芒果千层。"
"我去买。"
"你别去买,你又不知道哪家好吃。你叫外卖。"
"好。"
他叫了外卖,那家店离医院挺远,送过来的时候芒果千层有点化了。她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嚼,皱了下眉头。
"不好吃?"
"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做的你还没吃过。"
"那你什么时候做给我吃?"
他看着她,她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从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说:"等你好了我就做。"
"那我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她笑了笑,又挖了一口千层,这次没皱眉,一口一口吃完了。
七月,林汐开始频繁地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有时候会认不出人。
但每次她醒来看见他,就会笑。
"陆屿川,"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弱,像一根被风吹着的丝线,"你还在啊。"
"我在。"
"嗯。我在做梦的时候梦到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她闭上了眼睛,"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他把她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林汐,"他说,"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吧。"
她没回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见。
七月十七号那天晚上,林汐醒了一会儿。那段时间她很少清醒了,但那天她精神格外好,甚至还坐起来喝了几口水。
"陆屿川,"她说,"外面下雨了吗?"
窗外确实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下了。"
"我想出去看看。"
"不行,你身体——"
"就一会儿,"她拉了拉他的手,"就在门口。我不出去,就看一眼。"
他拗不过她,扶着她下床,让她靠在门框上。她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头,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他身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下雨的味道真好闻,"她说,"像夏天的味道。"
"嗯。"
"陆屿川,你记不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坐在江边,也下过雨?"
"记得。"
"那天你第一次牵我的手。"
"嗯。"
"其实那天我很紧张。"她仰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夏天,"我手心全是汗,我怕你嫌我手湿。"
"……我那时候也很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手太粗糙。"
她笑了,笑得没力气,靠在他胸口轻轻喘着气:"傻子。"
雨越下越大了。走廊里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靠在一起的轮廓,像一座岛和一片潮水。
"陆屿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跟你道个歉。"
"……为什么?"
"以前你对我好,我总觉得理所当然。我那时候不懂事,心里想着别人,把你当成退路。对不起。"
"……不用道歉。"
"用的。"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我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你。我欠你太多了。"
"你不欠我。"
"我欠。"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里蓄着泪,"我欠你一句'我爱你'。我以前从没跟你说过对不对?"
"……"
"陆屿川,我爱你。"
她说完这三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伸手去接,泪水落在他掌心里,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我爱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都在抖,"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要记住。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等了我那么久。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你等了我。"
"林汐——"
"我累了,"她闭上了眼睛,"我想回去了。"
他把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角。她的脸在枕头里显得很小,小小的一团,像个孩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呼吸很浅,好像随时会停止。
"陆屿川,"她闭着眼睛说,"你别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她嘴角弯了弯,然后呼吸慢慢平缓下去,她睡着了。
那天晚上陆屿川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外的银杏树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金红色的光,太阳要升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林汐。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一点弯弯的弧度,安安静静的,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凉透了。
他握着那只手,很长时间没动。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弯下腰,把额头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是谁在唱歌。
林汐死后第三天,陆屿川去办了退学手续。
辅导员问他为什么,他说"家里出了事"。辅导员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在退学申请上签了字。
那天他把宿舍里的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的全部家当就只有一个小行李箱。他拉开行李箱最底层的拉链,里面有两张纸条。一张是高一的时候写的"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还有一张是后来换的"嫁给我好吗"。
他在那张"嫁给我好吗"背面又加了一行字:"林汐,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然后他把两张纸条都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他把林汐的遗物整理出来,其实也不多。那顶粉色蝴蝶结的帽子,她手机里他们的合照,还有她在医院里断断续续写的几页日记。
他不敢看那几页日记。他把它们收在了一个铁盒子里,跟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陆屿川操办了林汐的葬礼,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黑白照片里她的笑脸——还是那年夏天在海边拍的,白色裙子,虎牙,弯弯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站在那里。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过来问他:"先生,你还不走吗?"
他说:"再等一下。"
工作人员没催他,走开了。
他在那张照片面前站了半个小时,最后伸出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缘,轻声说:"等我。"
那天之后陆屿川没有回家。
他在省城留了下来,在学校附近那个小出租屋里继续住着。白天他会出门走走,有时候去图书馆坐一坐,有时候去学校食堂吃个饭。他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会点头微笑,会说"谢谢",会正常地结账买单。
只是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会买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桌上,用盘子盖着,等它凉透了再倒掉。
他开始习惯自言自语。走在路上的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今天天气不错,你肯定喜欢。"坐在图书馆的时候会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名字,写满了再翻一页,继续写。
室友有一次在路上遇见他,喊了他一声。他回头,脸上挂着很正常的笑容。室友看着他那笑容打了个寒颤,后来再也没主动找过他。
八月份的时候,有一天陆屿川在林汐的手机相册里翻到一段视频。视频很短,只有十秒。画面里是林汐躺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旁边护士在换点滴,她对着镜头说:"陆屿川你看看我现在像不像天线宝宝?"
视频里的她笑着,虎牙闪闪的,眼睛弯成月牙,头顶光溜溜的,确实像一颗天线宝宝。
他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置成了手机屏保。
九月份的时候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问他有什么症状,他说:"我老是觉得她还在。我吃饭买两份,走路跟她说话,睡觉还要空出半边床。"
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多久了?"
"快两个月。"
"你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哀伤反应。建议你多跟朋友交流,多参加社交活动——"
"医生,"他打断她,"你相信人死了之后还能听见活人说话吗?"
医生愣了一下,放下笔看着他。
"我就是想问这个。"他笑了笑,"如果她听得到,那我跟她说话她应该能听见对吧。"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她能听见,那她就能听见。"
"谢谢。"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些症状,你写了吗?"
"写了。"
"别写太重,我怕她知道了担心。"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医生坐在诊室里,半天没动笔。
十月,天气开始转凉。陆屿川把那顶粉色蝴蝶结的帽子洗了,晾在阳台上。帽子被风刮下来一次,沾了泥,他又洗了一遍,这次用夹子夹得紧紧的。
他每天还是会去江边。不是家乡那条江,是省城的江,就在医院附近,走路十分钟。他以前推着轮椅带林汐来过一次,那时候她已经走不动路了,坐在轮椅上看着江面发呆,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这里的江跟家里的不太一样"。
他现在每天傍晚会去那里站一会儿。江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看着远处跨江大桥上的车流,看着江面上倒映的霓虹灯,看着那些光碎在水面上,慢慢荡开,又聚拢。
"林汐,"他对着江水说,"我今天去了学校一趟,图书馆外面那棵桂花开了。你以前说桂花太香了闻着头晕,现在好像没那么香了,可能是我鼻子不好使了。"
江水哗哗地流,没有回应。
"你那边现在是什么季节?是不是也秋天了?你穿厚点,别感冒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十一月的某天,他整理房间的时候,把那个铁盒子打开了。
林汐的日记本很薄,只有十几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后期她手已经没力气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是七月十号。
"今天又发烧了,四十度。陆屿川守了我一晚上没合眼。其实我看见他偷偷哭了,他以为我睡着了。他这个人,以前什么都憋着,现在哭了也不让我知道。我欠他太多了。"
第二页,七月十二号。
"他今天给我念诗,念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问他是念给我听的吗,他说是。我说你以后别念这种诗,听了想哭。他就换了,换了首儿歌。这个人真的很笨,笨得我想笑。"
第三页,七月十四号。
"我跟他说,让他以后找个对他好的人。他让我别说了。他没发脾气,他就是让我别说了。可是我得说啊,我不说谁来告诉他?我不能让他一直想着我,我还有多少天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一辈子,他的日子还长。"
最后一页,字迹特别潦草,像是写得急,又像是没有力气了。日期是七月十六号,她出事的前一天。
"陆屿川今天给我买了一顶帽子,粉色的,上面有个蝴蝶结。其实我觉得挺丑的,但他说好看,那我就觉得好看了。他握着我的手握着很久,我知道他害怕。我也害怕。但是我不想让他看出来。我想告诉他我下辈子还要遇见他,但是这话说出来太肉麻了,我没好意思说。如果明天我还有力气,我就说。如果明天我睡着了没醒过来,那他看到这本日记应该也能知道吧。陆屿川,你知道的对吧?"
日记就写到这里。
陆屿川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胸口按了很久。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牙关咬得很紧,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最后还是没有哭出声。
十二月了,省城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像糖霜。
陆屿川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雪,看了很久。然后他穿上外套,戴上围巾,把那个铁盒子抱在怀里出了门。
他去了林汐的墓园。墓园在城郊,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才到。下了车还要走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着残雪。
林汐的墓碑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扫的。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日期,名字旁边贴了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张。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打开了。里面是那两顶帽子,粉色蝴蝶结的和后来买的一顶灰色毛线帽。他们的合影,还有那两张纸条。
他把纸条拿出来,一张一张展平,并排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林汐,"他说,"你这本日记我看了。你说你没好意思说的话,我现在告诉你,你能听见的吧?"
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雪沫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下辈子还要遇见你,下下辈子也是。"
他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着,虎牙闪闪的,眼睛弯成月牙。
"你等我。"
那天他回去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十二月二十号,他退了出租屋。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了,只带走了那个铁盒子和林汐的手机。
他下了火车,打车去了海边。
冬天的海边很冷,风大,吹得他脸都麻了,石块依旧锋利,他坐在那里,把铁盒子放在旁边。
"林汐,"他说,"我回来了。"
海水在冬天是灰的,沉沉的,像是把所有颜色都吞下去了。远处的桥上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打开铁盒子,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自己面前。
最后他拿出林汐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在海边拍的视频。视频里的她笑着,对他说:"陆屿川你看看我现在像不像天线宝宝?"
他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最上面。
"林汐,我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冬天的太阳很淡,挂在天边像一枚褪色的印章,把海水染成一片冷金色。
他沿着浪花往里走,沙子柔软,他踩进去,水没过鞋面,冷得他激灵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他一步步往前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他的裤腿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他腿上,他走得有点吃力,但还是继续往前。
走到水深及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海水在他周围涌动,冷得像刀子,把他的皮肤割成一片一片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滩上稀稀疏疏的人,并未注意这边,只有他留下的足迹和那个铁盒子。铁盒子里的东西被风吹起了一角,那两张纸条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水面上,慢慢地漂远了。
他笑了一下。
"涨潮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江水灌进他的耳朵里,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听得见水流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谁在说些什么。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她说过的话。她说"屿川——好奇怪的名字,像一座山长在海里"。
他想告诉她,山也可以沉下去的。等潮水漫上来,山就会被淹没了。
那样的话,山和海就在一起了。
他闭上眼睛。水的深处很黑,但他觉得眼前有一道光,亮亮的,像那年夏天的太阳。光里有人在笑,虎牙闪闪的,眼睛弯成月牙。
"陆屿川,"那个声音说,"你怎么来这么晚。"
他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但水灌进了嘴里,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往那个光的方向伸出了手。
然后一切安静了。
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有人说那天下午有个年轻人走进了海里再也没出来,有人说只是有人看见岸边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些旧东西。也有人说,那天傍晚退潮的时候,有人在远处看见两个人站在水面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牵着手,往夕阳的方向走。
但那都是传说。
事实是,陆屿川走进了海里,再也没有上来。
那年他二十一岁,林汐二十岁。
两个人都很年轻,年轻到让人觉得死亡是一件离他们很远的事情。
但那片海记住了他们。
海记住了那座沉下去的岛,也记住了那道退了又涨的潮。
它们终于在一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