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重做红楼梦》酵母菌大王

4、自行车 活动了一下

　　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肩膀和脖子，我想要不要点个宵夜，但这两天的收入着实杯水车薪，还是忍一忍，饥饿之下，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喝掉。
　　回到房间的时候，路过窗边，余光扫到窗外的巷子口站了一个人，这个点，大概是网吧过夜的毛头小孩，多看了一眼才发现不对劲——那人站的位置是巷子正中央，路灯底下，但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之后，墙面上的影子，方向跟路灯差了一个很远。
　　那影子，像是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的东西投射的，而这个方向，根本没有光源。
　　我瞬间头皮发麻，物理规则在这里失效了。顶着恐惧，我放下水杯走到窗前往外看，可见，如今我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那人站在巷口五金店门口，正对着街道方向站着，肩和腰挺拔，不像正常人——何出此言？并非我刻薄，他像是刚从漫展回来的coser，着件暗红色的短袄，配着深靛蓝的裙子，袖口扎得利落，因而看起来男女难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街道的方向，但这条街半夜两点没有车也没有人，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难道是林黛玉？
　　但这装扮不像是林妹妹爱穿的，我下楼走到巷口，此人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我走到旁边站定，发现是女子，身姿凌厉、眉眼压沉，气势冷重，顺着她面朝的方向看过去——原来她在看着街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
　　自动门开合了一次，骑手小哥拎着袋子从里面走出来，麻溜儿跨上电动车开走了。她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街角：
　　“这里骑马比贾府快多了。”
　　“因为他们赶着上班啊。”
　　“你是什么人？上班是什么？”
　　“就是……每天固定时间到一个地方，做一些固定的事，做完了领钱过活。”
　　她偏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里面有个店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
　　“那他也是在上班？”
　　“那他做的事，跟府里的下人有什么分别？”
　　“区别不大，就是拿的钱可能多一点，但房租也多。”
　　她没接话，继续看着便利店。
　　一排一排整齐的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店员正把一箱新到的矿泉水一瓶一瓶码进冷柜下层，动作重复、机械、像上了发条一样不停歇。
　　她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我白天在账房里，对着账本做一整天的事，夜里躺下来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几年做的全是这种事——把东边的钱挪到西边去，把西边的人调回东边来。”
　　中间又有一个外卖骑手从店里冲出来跑了，
　　“他跑得那么快，他要去哪里？”
　　“他去上班，就是去送餐，送完了还有下一单，每天跑几十单，按单算钱。”
　　“那不是跟我查账一样，查完一本账本还有下一本。”
　　“那他比我划算，我管一天的账，不论时辰长短拿一份月钱。”
　　她突然就朝着便利店门口的方向走过去了，我跟在后面——万一被人当成神经病，我对她总有一种莫名要负责任的感觉。
　　走到共享单车旁边时候，她停了一下，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摸了一下车把手的握套，模仿刚才骑电动车的小哥，像在试温度和质地，摸完之后把手收回去，摇摇头：
　　“这车不上辔头，它怎么定方向？”
　　“骑车的人可以自己定方向。”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但她又看了一眼那排车——七辆车排成一排，最后一辆停得歪了，车头朝着马路方向斜出去大约两指宽，她走过去，把它推正，推回跟其他车平行的位置，喃喃自语：
　　“歪着的东西我看着难受。”
　　便利店的门开了，店员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门口站了一个穿古装的人，有点诧异，但也不习以为常，最近coser和做妆造的人还不少。
　　在他开口之前，她先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扰了”，然后自然地转身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另一侧那个广告灯箱前面，店员拎着垃圾袋站在那里看着她，又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没事你忙，这是我朋友，他犹豫了两秒，拎着垃圾袋走去街角的垃圾桶。
　　灯箱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分明，她偏头看着灯箱上那行促销广告，说了一句：
　　“我认识这个字，下面那个大的字我不认识。‘第二件半价’是什么意思？”
　　“就是买两件东西，第二件的价钱只有第一件的一半。”
　　“卖东西的人主动把价钱往下压？”
　　“是的，这样买的人会觉得划算就多买了。”
　　“我们那边卖东西的人只往高抬价钱。”
　　“说明你们那儿黑——你是哪里人？”
　　“金陵。”
　　那她大概率是王熙凤了，街角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流浪猫从铁栅栏下面钻出来，沿着墙根，走到便利店门口，凤姐低头看着它，端详几秒道：
　　“这猫可不比我们府里的肥。”
　　猫蹲在灯箱旁边，舔自己的前爪，没有要走的意思，凤姐没有再说话，蹲了下来，蹲在猫前面大约一臂远的位置，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蹲在那里，远远看着小猫。
　　猫舔完爪子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她脚边，尾巴尖扫过她裙摆的下缘，往巷子深处走过去了。
　　我站在她旁边，肚子里空着，脑子里也空着，想着回去后要不要吃宵夜，
　　“你这边的人不用人扶。”
　　“什么？”
　　“那个骑马的，店里码货的，刚才走过去那只猫——他们不用人扶，我们那边不一样，走路要人扶着，不扶着就不知道路在哪。”
　　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有人骑上共享单车走了，凤姐看着那辆车：
　　“我该回去了。”
　　周遭温度骤然下沉，夏夜的闷热瞬间消散殆尽，身后墙面上的影子挪了一下，边缘在自行扩张，慢慢洇开，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如浓墨浸纸，自带一种跨越两界的诡谲滞涩——她身处的这条巷口，正是文境与现实交错的夹缝，潮汐正在她身上悄然现世。
　　她敏锐察觉异常，偏头扫了一眼异变的影子，神色未乱，随即转回目光看向我，语气冷静——很像我对书里的她的印象，却也有些不一样：
　　“那个老头跟你说过潮汐的事没有？”
　　“你认识我？”
　　“认识啊。”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你不记得了。”
　　“真的吗？”
　　我挠挠头，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他有没有告诉你潮汐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把路合上。另一个方向把路打开。合上的那一边你在贾府能看得到，打开的那一边在这里。”
　　“这个地方每一盏灯底下，每一盏，都有一条在打开的路，那人半夜跑出去送东西，他每跑一趟路就宽一寸，店里面那个人把矿泉水一瓶一瓶码进去，他码完一排架子就多一条可以选择的分叉。”
　　我不知道她这是在说什么，但依然想听明白。
　　“你看不到吗？”
　　我摇摇头，
　　“他们自己不知道，但路是在的，我那边没有这个，我那边只有被合上的路，没有人知道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继续看那条街，大概是在看她的路，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又开过去，便利店店员换了一排货架继续码东西，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划过天际线，一切都嘈杂喧嚣。
　　“这边的路太多了，那老头以前也带人来过这条街上，隔着墙跟外面的人说话，看完就跑回去了，不肯来第二趟，看完之后，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街对面那家便利店，凤姐朝那排共享单车走了过去，走到被她推正的那辆车边，再次看了一下车架上的二维码和编号。
　　“你想骑它？”
　　“它在在这儿不让人骑的吗？”
　　“你会骑自行车？”
　　她点头，甚至没有回答我，我半信半疑扫开一辆，锁弹开了，她把车推到了人行道上，跨上去坐稳了，把车头转向街道的方向，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
　　我站在旁边没有反应过来，凤姐已经坐上车，把住车把，稳稳骑走了。
　　好像漫展结束后骑车回家的coser，真实而诡异。
　　视线中最后看到的，是她暗红色的短袄下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她骑到街口等红灯的时候停了一下，一只脚撑在地上，偏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了这么远，我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朝便利店门口的方向抬起右手，手在空中悬了一瞬，像在指什么东西——她指的方向是那排共享单车的空位。
　　红灯变了，她完全无视，踩下踏板，车划出去，左转，消失在街角，留我一人在风中凌乱。
　　那排共享单车剩下六辆，第七个位置空着，街面安静下来，一条招聘APP的推送又弹了出来，又是一次简历被拒，像是提醒我幻想与现实，潮汐与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