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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模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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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男模
南城的深夜,相比其他的城市是相对于吵闹的,来过南城的人,似乎都能体会到南城另一个别称是为何而取,“不夜城”,真正意义上的不夜城,南城的夜生活极度丰富,娱乐场所多到数不清,近几年国家重点发展南城,给了南城很多机会,更是让南城的经济不断往上涨。
而说到娱乐场所,南城的龙头产业当属“云端。”
高端会所“云端”的VIP包厢里,灯光暧昧,音乐慵懒。
温念晚陷在深咖色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薄荷味女士烟,青灰色的烟雾从她唇间缓缓逸出,模糊了她精致的妆容。她生得实在过于张扬了些。眉峰斜挑,眼尾微扬,那双眼睛是薄薄的双眼皮,瞳仁又格外黑,看人时却不带情绪,清冽冽地透着凉意。鼻梁高而挺,唇是饱满的,唇色红,抿着时便成了一道冷冷的弧线。眉眼间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像朵开在峭壁上的玫瑰,艳丽,带着刺。
“来都来了,你倒是点一个啊!”闺蜜赵佳慧把平板电脑几乎怼到了她脸上,涂着酒红色指甲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新来的,我看过照片了,帅得我腿软!”
温念晚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烟,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薄凉:“赵大小姐,你自己腿软就行了,别拉上我。我今天就是想来喝酒。”她顿了顿,“而且我对这些也没兴趣,你知道的。”
“少来!你都喝了半瓶威士忌了。”赵佳慧不依不饶,“我好不容易才拜托朋友给我们搞到这个会员,你知道这地方多难进吗?今天不点一个,咱们这趟就算白来了。”
温念晚被她吵得头疼,正要推开平板,余光却无意间扫过屏幕角落里一个几乎要被推出页面的名字。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个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她愣住了。
陈祈夏。三个字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眼中,那个名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男模列表的最底端,而且其他名字都有一张照片,可这个名字却只有一个黑色的剪影,什么都看不清,像是本人对这份“工作”毫不在意。
赵佳慧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温念晚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砸了一下胸腔,又归于死寂。
温念晚的指尖微微发麻。
陈祈夏。她认识的那个陈祈夏,记忆中是站在设计大赛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外套,笑容干净得像是三月的阳光。他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不可能。
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笑自己,都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居然还会为一个重名而心跳加速。
但这个巧合,偏偏就勾起了她心里某种隐秘的、阴暗的东西,一种莫名其妙的爽感涌上心头。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说:万一是他呢?万一是他,你不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吗?
于是她把烟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
“哟,眼光够毒的啊。”赵佳慧探头一看,立刻啧啧出声,“这个陈祈夏,我听朋友说过,高冷得很,平时根本不怎么接客,菜单上经常看不到他。你今天运气不错,赶上他在。”
“是吗。”温念晚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含着微微笑意道,“那真赶巧了。”,不多一会儿,包厢的门被推开了,温念晚刚刚把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熟练而优雅。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真皮夹克,内里是一件同样黑色的黑T,领口稍稍大,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样,刚好露出一小片锁骨。外套挽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线条流畅结实,右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腕表。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随意和痞气,与这包厢里暧昧的氛围融合得天衣无缝。
他就站在门口,却微微得散发着一股少年的张扬感。
不是刻意的张扬,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肩线开阔,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还带着出炉时那点灼人的余温。五官是凌厉的,眉骨高,眼窝深,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眸黑而纯粹,他的视线扫过温念晚时习惯性地微眯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左眼尾那处泪痣落得极巧,像是这张面孔上唯一一个柔软的错误,一点点妖冶,一点点蛊惑,将他从“英俊”往“漂亮”那个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在看清楚这个身影后,温念晚整个人愣住了。
那张脸,与七年前相比,更加锐利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但眉眼间的少年气却奇迹般的留存着,下颌线削瘦了几分,脸上是温念晚那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的神情。
真的是他?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冰水里。血液在倒流,指尖的凉意一路蹿上了心脏。
而陈祈夏,也在进门的那一刻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顿了不到一秒,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而起,像是深海里的暗流,转瞬又被他压了下去,快得仿佛只是灯光的错觉。
下一秒,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径直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姐姐,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
嗓音低沉,带着点暧昧的上扬尾音,是那种在欢乐乡里无往不利的语调。
这一声“姐姐”,让温念晚心底的最后一丝幻想碎了个干净。
真的是他。
她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慢悠悠地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根烟,只在手中把玩着,没点。然后她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会喂水果吗?”
她的语气轻佻,轻蔑,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加掩饰的侮辱。
陈祈夏的眼里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情绪。
他看着她,垂眸看着她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她熟练而散漫的姿态,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雾背后藏着的、他不太熟悉的东西。陈祈夏觉得自己的心里有跟针在蠕动,一下又一下,扎得他生疼。但也不过一瞬,随后仍然是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会的,姐姐。”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拿起银叉,叉了一块哈密瓜,体贴地举到她嘴边。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是一个从业多年的专业人士,完美得无可挑剔。
温念晚盯着那块哈密瓜,又盯着他的脸。
他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就那么笑着,坦荡得让温念晚忍不住想扇他。她张嘴,接过了那块水果,慢慢地咀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这么多年不见,出来卖了?”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听见,刚好够让他脸上的笑容凝固。
此时赵佳慧正让她点的两个模子喂水果呢,扭头看见了这两个人贴着极近说话的一幕,震惊的张大了嘴。她没忍住想到,“我靠,温念晚你给鬼上身?你今天怎么这么开窍啊?”随后她又笑了笑,也对,那模子是挺帅的,换我我也这样。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秒。
顾屿放下银叉,顺势身子往沙发上一靠,那双眼盯着温念晚看了一会,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我以为姐姐想和我装不认识呢,这么多年不见,一开口就这么戳我心窝,话别说那么难听嘛。”他歪着头看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混口饭吃嘛,姐姐。生活不易,总得想点办法。”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扫过,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戏谑:“倒是你,变化挺大。还学会抽烟喝酒了,怎么,工作压力这么大吗?”
温念晚几乎是立刻就顶了回去:“我好得很。”
声音太急促了,她自己也意识到了,顿了顿,才重新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至少,我不会沦落到要在这里给陌生人喂水果。”她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把打火机扔给陈祈夏。“帮我点。”语气散漫。
陈祈夏和她对视着,为她点了烟。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继续,赵佳慧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知这包厢里正在发生的是一桩多年后重逢的戏码。她只觉得她闺蜜今晚开窍了。
半晌,陈祈夏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音乐盖过,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进了温念晚的耳朵。
“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温念晚笑了一声,“贵所的模子这么敬业吗,还关注客人的身体?”,说罢她吸了一口,借着包间昏暗的光线,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碰巧,她把烟吐在了陈祈夏脸上。
陈祈夏的眼神暗淡了几分,“那是,姐姐得注意点。”
温念晚不语,只抽着烟,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的关心而心头一甜的少女了。
“陈祈夏。”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一个模子,管得着吗?”温念晚的声音落下去,包厢里的音乐却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鼓点一下一下,砸在两个人的沉默里。
陈祈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七年了,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街角的咖啡店偶遇,在设计展的开幕式上远远看到她,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已经结了婚,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牵着她的手叫妈妈的小孩。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没想过两个人会是如此不堪。
可现在的她坐在他面前,画着他从没见过的妆,抽着她以前从不碰的烟,用他从未听过的轻佻语气,问他会不会喂水果。他无比熟悉眼前这个人,却又无比的陌生。
陈祈夏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化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无力的、自嘲的笑。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手臂张开搭在靠背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松散得像一摊烂泥,吊儿郎当地歪着头看她。
“管不着。”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说自话,“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出来卖的,哪有资格管姐姐你的事儿。”
他把“出来卖的”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一块碎玻璃,嘴角还挂着笑。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她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丢进了烟灰缸,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丢掉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我点了你,可不能让我白花钱吧,那你说说,”她翘起二郎腿,尖头高跟鞋的鞋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小腿,随手从包里又拿了一包新的女式烟出来,抽了一根夹在手指上,点燃,只是轻轻吸一口,又皱了皱眉,“你们这儿,除了喂水果,还能提供什么服务?”
坐在旁边的赵佳慧闻言瞪大了眼睛。
她认识苏念七年了,从温念晚独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大学的那天起,她们就是室友。她见过她深夜喝到吐的样子,见过她发了高烧也不肯去医院、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见过她大学拒绝了一个又一个追求者、最后一个人过完了十九岁到二十五岁所有的情人节。
但她从来没见过温念晚这个样子。
陈祈夏闻言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凑近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到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左眼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是一种陌生的、冷冽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气息。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指间那根正在燃烧的烟。不是抢走,只是捏住了烟身,就着她的手,把烟从她指间抽了出来。动作很慢,慢到两个人的指尖在那一秒里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她的指尖冰凉。而他的指尖却滚烫。
温念晚看着他把她的烟拿过去,叼进了自己嘴里,吸了一口。那根烟上还残留着她口红的痕迹——一抹淡淡的豆沙红。他就那么毫不在意地含住了那个位置,嘴角的弧度暧昧又痞气。
他微微侧头,把烟吐向一边,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她。
“服务啊,”他拖长了尾音,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姐姐想要什么服务,我就提供什么服务。不过——”,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有些服务,是要加钱的。”
她知道他是在故意恶心她。可她偏偏就是被他恶心到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竟然真的可以把自己放在这么低的位置上。那个曾经骄傲得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陈祈夏,现在居然可以对着一个客人、对着她,说出“有些服务要加钱”这种话。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加钱?”温念晚淡淡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钱夹,抽出一些现金,不轻不重地拍在茶几上。她扬着下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说:“够不够?不够的话,我手机还有点。”
赤裸裸的羞辱。
赵佳慧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她伸手去拉温念晚的衣袖,小声说:“念念,你认识他?”
没有人回答她。整个包厢里,只剩下低沉的背景音乐和两个人对视的目光。陈祈夏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沓钱,又看了一眼温念晚。
她的眼睛有点红红的。
陈祈夏垂下眼睛,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那些现金上,一张一张地拿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折好,塞回了温念晚的包。再抬头的时候,他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欠揍的笑容。
“谢谢姐姐,”他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你放心,我肯定……”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温念晚忽然转过身。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温念晚忽的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她的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掌控感。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片薄雾终于散了,露出来的不是他以为的冰冷,而是一片滚烫的、翻涌的、七年都没有熄灭过的烈火。
“陈祈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再让我看见你。我觉得恶心。”说罢她松开了他的下巴,直起身子,拿起自己的包。
“佳慧,走了。”
赵佳慧手忙脚乱地拎起自己的包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陈祈夏的男人,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转,但他脸上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经没有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座被遗弃在角落里的雕塑。另外两个模子上去询问他怎么了,一副关心的样子。
包厢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音乐和灯光。
温念晚走出了会所大门,夜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她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这空气清新了起来。
她从包里摸出刚才那包烟,垂眸看了一会,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温念晚!”赵佳慧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气喘吁吁地弯着腰,“你、你跑什么啊?你认识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温念晚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认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赵佳慧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手抖成这样,你跟我说不认识?”
“走吧。”她说,抬脚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赵佳慧难以置信地跟上去,“你就这么走了?温念晚,你进去之前还好好的,出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那个男的到底是谁?你至少告诉我——”
温念晚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赵佳慧。路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随后轻轻一笑,淡然道。
“他就是一个在会所里卖笑的男的,我点了他,他喂了我一块水果,我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就这么简单。”,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赵佳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认识温念晚七年,太了解她了。温念晚越是激动的时候,声音就越平静;越是难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越淡。
两个人沉默地走到停车场。赵佳慧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温念晚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到底,胳膊肘撑着窗框,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车里安静了很久。
导航的女声在报路况,空调的风呼呼地吹着,赵佳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
“念念。”
“嗯。”
“你今晚……”
“我今晚挺好的。”温念晚抢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开了口。她转过脸来,冲赵佳慧笑了一下,“喝了点酒,有点迷糊了,刚才是不是有点凶?对不起慧慧。”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怕你在那受委屈了没和我说,”赵佳慧顿了顿,“所以你们以前真的认识?”
“认识。”她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高中时候的事了。谈过一阵子。分了。”
“为什么分?”
“不为什么。不合适就分了。”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就等着谁来问的时候好脱口而出。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用行动告诉赵佳慧: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赵佳慧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温念晚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却根本没看进去任何一个字。她的脑海里全是刚才包厢里的画面。他穿着黑色夹克走进来的样子。他叫她“姐姐”时嘴角那个欠揍的笑。他叉起水果送到她嘴边时身上的那股香水味。他把她的烟拿过去叼进自己嘴里的那个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念晚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睛。
他跟她没有关系,早就没有关系了。
七年前他说分手的那个晚上,她蹲在街上哭了那么久,他没有回头。七年了,他音讯全无,没有一封信,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句解释。他早就把她从人生里删除了,删得干干净净。那她凭什么还要在意他?凭什么还要记得他?
她才不在乎,她早就不在乎了。
车子拐进一座老式小区,停在单元楼下。温念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念念。”赵佳慧叫住她。
温念晚回过头。
赵佳慧看着她,最后只是柔声说了句:“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温念晚点点头,关上车门,走进了单元楼。
已经很晚了,这座小区大部分都是一些老年人住着,这么晚基本没有人出门了,所以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回到家的温念晚先去洗了个澡去了一身的酒气,她只觉着很累,但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卸了妆然后才上床睡觉。
那天晚上,温念晚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不是二十六岁,而是十七岁。没有高跟鞋,没有香烟,没有会所包厢里暧昧的音乐。只有一条狭长的、潮湿的、弥漫着垃圾酸臭味的小巷子,和头顶那一方被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色天空。
那是南城的秋天,但空气中那份暑气却没有完全消散,依然闷热得像蒸笼。在南城,基本上只有夏天,冬天两个季节。
她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姨母让她买的酱油和盐。她已经在这片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转了快半个小时了,每一栋房子都长得一模一样——灰扑扑的水泥墙面,锈迹斑斑的防盗窗,偶尔有一两户人家门口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她越走越偏,巷子越来越窄,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快走到底了,没路了,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迷路了。
手机在口袋里,但那个年代的手机还是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机,没有导航,地图也刷不出来。她想打电话问姨母,但手指悬在通讯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她才到姨母家第三天,她不想给人添麻烦。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巷子后头传来了口哨声。
三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和人字拖,其中一个光着膀子,手臂上有一片看不出什么图案的纹身。他们身上有酒气和烟味,让温念晚很反感。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哟,这小姑娘哪家的?”光膀子的那个吹了声口哨,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一直滑到她的腿,“长得挺标致的啊,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温念晚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把塑料袋攥得哗啦作响。她想走。但巷子太窄了,那三个人并排站着,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她只能往后退,一步一步,直到后背撞上了一面冰凉的水泥墙。
“别怕啊妹妹,”另一个染着黄毛的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哥哥们又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哥哥送你回家啊。”
温念晚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说话?不会是个哑巴吧?”光膀子的头子笑了一声,冲她伸出一只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头带着浓烈的烟味和酒味朝她的脸凑过来,“来,抬起头来让哥好好看看——”
那只手离她的脸还有一点距离。温念晚浑身僵住了,止不住的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她觉得应该喊救命,她应该跑,她得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做不了,恐惧像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巷口又是一阵脚步传来。
“喂。”
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南城本地口音特有的拖腔。
温念晚的目光越过那几个混混,看到一个身影逆着巷口的光走过来。他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扣子没扣住,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单肩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书包。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个头稍矮一些,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少年走近了,温念晚才看清他的脸。白净,清瘦,但眉骨很高,眼睛很黑,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井水。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顶多十七八岁,但他走过来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干嘛呢?”少年歪着头,目光越过那几个混混,瞟了蜷缩在墙角的温念晚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语气轻飘飘的,“三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小姑娘,挺有本事啊。”
光膀子的混混头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他妈谁啊?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管什么闲事?”
少年没理他。他的目光又越过那群人,落在温念晚身上,皱了皱眉。
“喂,”他冲温念晚扬了扬下巴,“你是不是傻?被欺负了不会喊不会跑?杵那儿等着人请你吃饭呢?”
温念晚愣住了。
他这是在骂她吗?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被晾在一边的混混头子先火了。他伸手推了少年一把,力道很大,把少年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找死是不是?”
少年的脚步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刚才被推的肩膀,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挂起一个笑。
那个笑,温念晚后来常常会想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似于不耐烦,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得已必须解决的破事儿。
他抬手把自己肩上的书包取下来,往旁边的墙根一扔,然后偏过头对他身后那个叼着棒棒糖的同伴说:“帮我拿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也塞给了同伴,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那三个混混,笑了一声:“行吧。想打架是吧?来。”
场面过于混乱,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乱——拳头的破空声,撞翻垃圾桶的咣当声,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脏话,不知道是谁的血溅在了墙面上。温念晚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等她终于被少年的同伴拉起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三个混混骂骂咧咧地跑了,巷子地上散落着踢翻的垃圾和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而那个少年,站在原地,袖子上沾了不少灰,嘴角有点破皮,有几滴血珠,他漫不经心地用拇指蹭了一下。
他转过来看她。
逆着光,他的脸有些看不太清,但是却温念晚不知为何地有些心安。
“你是哑巴吗?”他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样懒洋洋,“问你话呢。被欺负了,为什么不跑?”
温念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脸上全是刚才蹭上去的灰尘,丑得不行。
她看着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并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泪水。
少年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不耐烦的、拽拽的嫌弃突然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哎哎哎,你别哭啊——”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她哭了比刚才打架还要可怕,“我又没骂你,我就是问一下……你哭什么啊?”,少年有些慌乱,他甚至在想,她不会真的是哑巴吧?我刚才那番话戳到人家的痛处了?
他转头去看他那个同伴,眼神里写满了“你帮帮我”。
同伴耸耸肩,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幸灾乐祸地笑了:“你自己把人弄哭的,自己哄。”
少年一脸生无可恋地转回来,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温念晚,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自己沾了灰的淡蓝袖子拽了拽,捏起袖子最干净的那一角,没好气地递到她面前。
“给你擦。别哭了。”
温念晚抽噎着接过来,用他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眼泪糊了一片的袖口,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他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你住哪儿?”
温念晚带着鼻音地报了姨母家的地址。
少年挑了挑眉,扭头看了他同伴一眼:“那片你熟吗?”,同伴把棒棒糖嚼碎了,把棍儿丢进垃圾桶:“熟啊。南城没有你爸我不熟的。”
少年笑骂一声,转回来,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甩到肩上。然后他看了温念晚一眼,伸出手。
“走了。送你回去。”
温念晚站在原地没动,还在一抽一抽地打哭嗝。少年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转过头,一脸“你又怎么了”的表情。
“我……”温念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小声说,“我腿软了……”
少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仰头看了一眼天,发出了一声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的叹息。
“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认命感,“等你腿不软了再走。但我们先说好,你别再哭了。你再哭一个试试,我立刻走人。”
温念晚拼命点头,用两只手捂住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硬是憋住了。“不会了,抱歉。”,良久,她弱弱地说了句,“谢谢你们。”
少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欠欠地来了一句,“光谢有什么用,你看我嘴角都破了,要不给点医药费?”
温念晚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我……我没钱,或者,我给你打个欠条吧。”,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声,要不是少年耳朵好还真听不见。
他没忍住笑出声,“逗你呢,你是真傻还是假啥啊?你这姑娘,这样你家人也敢让你一个人出来?”
过了一会,路灯亮了。小巷子上方的天空渐渐暗了,远远近近的居民楼亮起了一扇一扇的窗。少年背着书包靠在墙上等她缓过来,书包背带从肩膀滑到胳膊肘,他也懒得拉,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着。
温念晚偷偷看了少年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他飞快地移开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故作随意地望天。
路灯的光落在他嘴角那个破了皮的小伤口上,泛着一点微微的红。
终于,她的腿不那么软了,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少年看她能走了,也不多话,转身就朝巷子外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她跟在后面。他的同伴早就走到前面去了,嘴里叼着又一根新拆的棒棒糖,边走边低头玩手机。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老城区迷宫一样的巷子。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少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着,然后又转回去,手插在外套兜里,走得吊儿郎当。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温念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步。
少年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连衣裙的袖口上。温念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袖子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两道小口子,布料翻卷起来,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皙的手臂。大概是刚才她缩在墙角的时候被墙上突出的铁皮划破的,她自己一直没注意到。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那道口子。
少年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把自己的淡蓝衬衫脱下,随手朝她扬手一扔。
那件淡蓝色的衬衫兜头盖脸地落在她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的、微微发烫的体温。
“穿着吧。”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衣服破了等会不好解释吧?”
温念晚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把外套往外推:“不用不用,我没事的。”,她有点羞耻,那你把外套给我我回家咋解释。
“叫你穿着就穿着。”他皱了皱眉,伸手把外套又往她怀里按了按,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硬。然后他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欠欠的笑,“上面有你的鼻涕,刚好我也不要了。”
温念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那件外套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是你给我擦的,而且我才没擦鼻涕……”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但少年显然听见了,然后他飞快地别过脸去,耳尖好像也红了一点。
“走了走了,”他大步朝前走去,冲前面的同伴喊了一声,“江辞你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温念晚站在原地,抱着那件大得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的外套,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她赶紧追上去,伸手抓住了他黑色T恤的衣摆。
少年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来,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在手心里的衣摆,然后抬起眼睛看她,眉毛微微挑起,嘴角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欠揍的笑。
“还要联系方式吗?”他把手一摊,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我没手机的。”
温念晚的脸更红了,连忙松开手,急急地解释:“不是,我是想说,外套,我外套怎么还你?”
少年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把手举过头顶随意地摆了摆,留给她一个潇洒得过分的背影。
“不用还了,也不一定会再见到。实在不行你拿回家裱起来吧,就当纪念了。”
江辞在前头扑哧一声笑出来,回头朝温念晚挤了挤眼睛,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儿指了指她怀里的外套:“别听他的,不知道他装啥呢。不过那外套你真不用急着还,他家里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江辞你是不是皮痒了?”少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来了来了,”江辞冲温念晚上挥了挥手,“就不送你到家了,你再往那条路走一会就到了,你这里应该认识吧?路上小心啊,别再迷路了。”
温念晚点了点头,“认识的,你们也是,路上小心。”,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补充道,“谢谢你们。”
“没事。”江辞笑了笑。
两个人的身影拐过一个弯,消失在眼前。
温念晚站在原地,抱着那件外套,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晚风穿过巷子,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外套,袖口上有刚才打架蹭上去的灰,领口内侧的标签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她辨认了好一会儿,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
她慢慢地把外套穿上了。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几乎要盖住了她的裙子。淡蓝色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像一个笨拙的、温暖的壳。
循着记忆走回姨母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温念晚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门“刷”地一下被拉开了。姨母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恼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死丫头,叫你买点东西你死哪去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菜都快炒糊了你还没回来!”
温念晚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姨母我迷路了,对不起……”
“叫你买点东西都能迷路。”姨母没好气地从她手里把塑料袋拽过去,低头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酱油和盐,又抬头瞥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温念晚身上那件明显过大的外套上停了一秒,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多问什么,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来了快三四天了连路都认不清,以后怎么在这边上学”。
温念晚站在玄关,轻轻地把门关上,低头换鞋。客厅里传来表弟的声音,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姨父大概还没下班,餐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
她穿过客厅,表弟头也没抬,眼睛黏在屏幕上,温念晚轻手轻脚地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回到了她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是个很小的客房。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图案。床边紧挨着一张窄窄的书桌,桌面上放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台灯和几本书。墙角堆着她的行李箱,箱子还没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整个房间大概只有五六个平方,没有衣柜,衣服只能叠好放在床尾。窗户很小,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
但对温念晚来说,这已经够了。姨母愿意收留她,让她来南城读,已经是很大的恩情了。她不能要求更多。
她坐到床边,把那件外套小心翼翼地脱下来。正准备拿去洗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口袋的位置,鼓鼓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她伸手一摸,掏出来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校卡。蓝色的挂绳,透明的卡套,卡面上印着:南城第一中学,高二三班,陈祈夏。
照片上的男生赫然就是刚才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只是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看起来更稚嫩一些,头发短一点,表情却一点没变——眉眼微微上挑,嘴角抿着,下巴微扬,满脸都写着“老子天下第一”七个大字。大概是入学时候拍的证件照,被强行要求穿校服、摆正脸,但那股不服管教的劲儿还是从眼神里透了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安分的主。
陈祈夏。
原来他叫陈祈夏。
温念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把校卡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两遍。
南城第一中学,高二三班。
她愣了愣,然后从桌上那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纸——是姨母帮她办的转学接收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转入学校,南城第一中学;编入班级,高二三班。
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她抱着那件外套,愣愣地坐在床边,半晌没动。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心里那块因为陌生和不安而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变轻了一点。太好了。能还衣服了。还能正式地跟人家说一声谢谢。
她把校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手写的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好像是“如有拾获请联系”,后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大概是班主任的电话,还有其他几个字倒是清楚,看得出来写的很认真。
“老子最帅”
温念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人,到底是有多自恋。她把校卡放在床上,然后她坐到书桌前,还没开始吃饭,她习惯背一会单词。翻开一本英语单词书,开始背单词。但她背了不到十分钟就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眼睛看着单词表,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刚才在巷子里歪着头看她、说他衣服上有鼻涕让他不要了的模样。
她把单词书合上,顺势躺回床上,温念晚啊温念晚,你这是怎么了?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拿外套出去洗。
第二天是周六。温念晚起了个大早,把姨母交代的家务做完之后,就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作业。她没有把校卡和外套的事告诉任何人,连姨母也没说。她计划得很简单——等转学手续办好了,她去了学校,去高二三班报到,然后把外套还给那个叫陈祈夏的人,当面好好说一声谢谢。
可是转学手续比她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姨母带着她跑了好几趟。先是去教育局盖章,又去原来的学校调学籍档案,再去南城一中交材料。教务处的老师翻着她的成绩单,推了推眼镜,说她的学籍号有点问题,需要原学校那边补一个证明。
于是又是几天的等待。电话打了好几个。温念晚每天默默地把所有家务都包了,洗衣做饭拖地,尽量不给姨母添任何麻烦。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周一早上,温念晚穿着姨母帮她新领的南城一中的校服,站在高二三班教室门口。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厉,但说话声音不算太凶。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等教室里安静下来之后,朝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吧。”
温念晚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子,推门走了进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漫不经心的,还有几个后排的男生原本趴在桌上睡觉,这会儿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她走上讲台,站在李老师身边,手心全是汗。
“这位是温念晚同学,从江城转过来的,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掌声,夹杂着后排几个男生起哄似的“噢——”。温念晚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家好,我是温念晚,以后请多多关照。”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寻找着什么,前排几个女生冲她友好地笑了笑,中间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在低头做题压根没抬头,角落里有人在偷偷吃早饭,然后她看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桌上睡觉。
黑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搭在身上当被子,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脖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旁边坐着的,正是那天叼棒棒糖的江辞,正翘着腿偷摸看漫画,余光瞟到讲台上站着的人,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了。
江辞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温念晚,又看看旁边睡得正香的陈祈夏,嘴巴张了张,然后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陈祈夏一下。
“儿子,醒醒——”
“别烦……”陈祈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温念晚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睡得昏天黑地的后脑勺,手心攥着口袋里的那张校卡,心跳得有点快。
那件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书包里。而外套的主人,就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浑然不觉地呼呼大睡。
此时李老师也扫了一眼教室,本是想看看哪里还有空位,结果目光落到第三排靠窗那个座位时——座位的主人正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连讲台上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把他吵醒。李老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推了推眼镜,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陈祈夏。”
没反应。
“陈祈夏!”
旁边江辞又狠狠捅了他一胳膊肘,这一下力道不轻,陈祈夏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来。他睡眼惺忪,头发被压得翘起一撮,脸颊上还有校服拉链印出来的红印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被强行拽回来。
“到……”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揉着眼睛问江辞,“第几节课了?”
“第一节。”江辞压低声音,“老班在叫你。”
陈祈夏抬头往讲台上看了一眼,正对上李老师杀人的目光。他倒也不慌,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顺手抓了抓头发,把翘起来的那撮往下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然后他的目光偏了偏,落在了李老师身边站着的那个女生身上。
陈祈夏揉眼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仔细看了两眼。然后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个表情,温念晚太熟悉了,和那天在巷子里他转过来问她“还要联系方式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念晚赶紧低下头,把目光移向地面。
“念晚,”李老师转过头来对她说,“你先坐第三排那个位置,就在陈祈夏前面。”,随后又扭过头盯着陈祈夏,“下课把你作业拿过来给我看。”
温念晚点了点头,攥紧书包带子,走下讲台,朝那个空座位走去。
从讲台到第三排,不过十几步路,但她走得格外艰难。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跟着她移动,有好奇打量的,有漫不经心的,也有几个后排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但她强迫自己抬头挺胸,步子不快不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同桌也是一个女生,看着文文静静,很好相处的样子。温念晚冲她笑了笑,然后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随后,她就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哟,还真在一个班啊。你居然没迷路吗?”
温念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假装没听见,可惜耳朵已经出卖了她。她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有条不紊地把东西放好。
身后传来椅子腿落地的声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往前凑了凑,她的后背甚至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起来的一小股气流。
“喂。”一根手指从后面戳了戳她的后背,力道不大,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陈祈夏。
“咋不理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躲讲台上李老师的视线,“我可救了你诶,这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温念晚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该回头还是不该回头,回头的话,李老师肯定能看到;不回头的话,他的手指又戳了她一下。
“李老师在看你。”她没有转身,而是微微侧头,小声说道。
身后的陈祈夏顿了一下,然后果然收回了手。过了大概两秒,她听见他靠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她后颈上,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老师开始上课了。她讲的是语文,翻开课本,开始讲古诗词鉴赏。温念晚把课本翻开,拿起笔准备做笔记,但她还没写两个字,后背又被戳了一下。
她假装没感觉到。
然后那人又戳了一下。
她忍。
第三下的时候,一张小纸条从肩膀后面飞过来,越过她的肩头,精准地落在她摊开的课本正中间。纸条折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便撕的草稿纸,边缘参差不齐。
温念晚愣了愣,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正在板书的李老师,然后做贼似的把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被狗啃过,和她校卡背面那行“老子最帅”如出一辙。纸条上写着:
“外套带了吗?”
温念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她本来想回一句“带了”,但转念一想,这个人刚才戳了她好几下后背,还差点害她被李老师点名,她凭什么好好回他?
于是她赌气似地在纸条下面写道:
“没。你不是说送我了吗?”
然后头也不回地把纸条往背后一塞。
身后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听见陈祈夏“啧”了一声,椅子又往前挪了挪,这回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脑勺响起来的。
“小骗子。”
温念晚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校服领子遮不住的那一小截后颈,她不习惯别人这么近的说话方式。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一张纸条飞了过来。
她展开一看,这回字更少了,就两个字,但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不给了?”
温念晚深吸一口气,在纸条上回了两个字,把纸条揉成团,头也不回地往背后扔。纸团弹在陈祈夏的桌面上,又滚到他衣服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展开一看,上面是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着的两个字——
“不给。”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江辞小声的询问“写的啥写的啥给我看看”,然后就是陈祈夏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里、一巴掌拍开江辞脑袋的声响。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李老师夹着教案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温念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从书包里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拿了出来。
她把外套抱在手里,转过身去。
陈祈夏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苹果,正咔嚓咔嚓地啃着。看到她转过身来,他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那件外套上。
“不是说不给吗?”他嘴里还嚼着苹果,声音含含糊糊的,但那股欠揍劲儿一点没少。
温念晚把外套往他桌上一放,表情绷得紧紧的:“还你。那天的事,谢谢你。”
她说得很正式,像一个在国旗下做检讨的优等生,声音一板一眼的,连标点符号都要念出来了。
陈祈夏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她。他把苹果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拿起那件外套抖开。外套被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打架蹭的灰全没了,连他校卡外面那个塑料套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
他挑了挑眉,把校卡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正面,照片上自己那张欠揍的脸依然如故。翻到背面,他看到了自己歪歪扭扭写的“老子最帅”。
“温念晚,”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把校卡扔回桌肚里,然后把苹果从嘴里拿下来,冲她扬了扬下巴,“你名字挺好听的。”
温念晚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谢谢。”
“不过,”他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她,“你刚才在讲台上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别不承认啊,江辞都和我说了。”
温念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之类的话辩解,但话还没说出口,旁边的江辞已经笑出了声,插嘴道:“她当然在看你啊,全班就你一个在睡觉,不看你看谁?”
“闭嘴。”陈祈夏轻轻踹了他一脚,目光还是钉在温念晚脸上。
温念晚攥着衣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羞恼压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你在睡觉,全班都在看你。我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别的意思。”
“哦——”陈祈夏拖长了尾音,靠回椅背上,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清脆响亮,“那你怎么知道我就在睡觉而不是趴着写题呢?说不定你是偷偷看了很多眼呢。”
温念晚的耳根又红了。她暗暗想道,不是,我这句话还能被曲解成这样吗?陈祈夏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逻辑被他卡得死死的,怎么解释都不对。她干脆放弃了,转过身去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
身后传来陈祈夏得逞的笑声和江辞“你也太不要脸了”的吐槽声,然后是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的打闹声。
温念晚把一本笔记翻开,写了陈祈夏的三个字,然后小发雷霆地戳了几下泄愤。
而那个名字的主人,正在她身后咔嚓作响地啃苹果,声音清脆又张扬,像是他这个人一样,不懂得什么叫收敛。
接下来的几天,温念晚逐渐适应了南城一中的节奏。相较于她原来的学校江城实验,题目稍微难一些,但是她自幼成绩便好,对她来说也算不上太难,只是比以前要更用功一些罢了。
这所学校也比江城实验大得多,光是教学楼就有四栋,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塑胶跑道,食堂分上下两层,还有两个小卖部,课间的时候永远排着长队。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帮姨母把早饭做好,然后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学校,在车上背英语单词,下车的时候刚好能背完二十个。这几天课上下来,她慢慢地发现,高二三班是一个两极分化极其严重的班级。前排的同学上课认真做笔记,后排的同学在底下看小说、玩游戏、传纸条,看漫画,什么都有,各忙各的,互不干扰。而坐在她后面的陈祈夏,无可厚非的属于后者。
准确地说,他自成一派。
有时候他整节课都在睡觉,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趴着的雕塑,连下课铃都吵不醒他。有时候他不睡觉,但也不听课——要么在草稿纸上画东西,画建筑、画桌椅、画窗外的树,画什么都有,就是不做题;要么就和江辞在下面小声聊天,聊游戏、聊篮球、聊隔壁班哪个男生打球又输了,嘻嘻哈哈的像两个小学生。
但他从不在课堂上大声喧哗。他闹归闹,声音总是压得很低,像是懒得引起别人的注意。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也不慌,站起来歪着头看黑板,有时候能答上来,有时候答不上来就直接说“不会”,坦坦荡荡的,连借口都懒得编。
温念晚看了他几天。这几天里,他上课睡觉的时长占了总课时的一半以上。但奇怪的是,每次数学老师讲到难题、班里一片哀嚎的时候,陈祈夏趴着的脑袋会微微侧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一眼黑板上的题目,然后又闭上,给人一种这题老子都不屑地做一样的感觉,但是温念晚觉得他就是纯在装。她觉得他根本就没在听。可有一次物理老师点他起来回答一道力学题,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题目,想都没想就报出了答案。温念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算了三分钟才算出来的答案,却是和他一模一样。
她盯着自己的草稿纸,心里忽然有点不平衡。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语文课上的陈祈夏是另一个极端。他不睡觉,也不说话,趴在桌上,但不是睡觉——他在画画。温念晚下课去扔垃圾的时候路过他的座位,瞄了一眼。草稿纸上画着一张潦草但神似李老师的速写,金丝眼镜、紧抿的嘴角、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惟妙惟肖,旁边还配了一行小字:“今日作业:背诵全文。背诵全文。背诵全文。”三个“背诵全文”一个比一个写得大,像是在表现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温念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下课的时候,她会帮她同桌发作业。她同桌许温琦是语文课代表兼班长,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扎着马尾,温温柔柔的,很好相处,第一天就主动跟温念晚聊天,温念晚意外的和她很聊的来,可能因为两个人的性格也很相似。
陈祈夏看似每天无所事事地混日子,可有一件事,让温念晚对他稍微有了一点改观。那是一个下午的课间,她正在座位上整理笔记,后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转过头去,看到几个男生围在陈祈夏旁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是隔壁班的,好像姓刘,长得人高马大的,但站在陈祈夏面前却笑得一脸讨好。
“哥,你帮帮忙,就设计一个班徽,我们班下周要用,我实在画不出来——”
“我凭什么帮你?”陈祈夏靠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
“咱俩什么交情,你上学期欠我的可乐我都没让你还——”
“行行行,”陈祈夏坐起来,从他手里抽过那张图纸,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要什么样的?”
“帅的,一看就比别的班高一档那种。”
陈祈夏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手腕飞快地转动。温念晚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低垂的眉眼——跟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认真做事的时候,整个人会安静下来,嘴唇微抿,眉心轻轻蹙着,目光专注而笃定,像变了一个人。
不到五分钟,他把图纸递回去。
那个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连声说着“卧槽哥你也太牛了”,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旁边的江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你这水平,今年不去参加市里的设计比赛可惜了。”
陈祈夏把笔往桌上一丢,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懒得报名。”
开学快两个星期的数学课,数学老师抱着一沓批改完的单元测试卷走进教室。温念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转学来的第一次考试,她准备了好几天,但她不知道自己考得究竟好不好。
“这次单元测试,整体考得一般,及格都没几个。”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高分,陈祈夏,118分。”
前排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大多数是见怪不怪。温念晚也微微侧头,但她却是满脸不可思议和震惊。她从小成绩就好,但她也是每天学习来的,像陈祈夏这种她真的没见过几个,凭什么一直玩和睡觉能考这么高?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赋?
陈祈夏正趴在桌上睡觉,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他感觉到前面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于是把视线从老师身上移过来,对上了温念晚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看什么?”他歪着头,小声说,“我数学课又不睡觉考个118,还不许了?”
“你明明每节课都在睡。”温念晚忍不住说。
“我闭着眼睛听课,不行吗?”他理不直气也壮。温念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正要转回去,陈祈夏又从后面凑上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你天天那么认真,考多少——”话还没说完,老师又念道。
“第二名,温念晚,98分。”
温念晚缓缓回过头,这一次轮到前排的头像扭过头震惊了,没想到转校生居然还是个学霸?陈祈夏眼含笑意轻声道,“可以啊,恭喜你,第二名,输给我也正常。”温念晚觉得自己要不是第二,他指不定又蹦出什么话来刺自己。
不过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也一点没少,可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真心实意的认可,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那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项目是一千米跑,体育老师是个上年纪的老头,古板,无论男女都得跑,跑完了的人就自由活动,跑不完就跑到下课,而且他还要在一旁盯着。
温念晚最怕的就是跑步。她从小体质就不算好,跑两步就喘,跑完一千米基本跟丢了半条命似的。果然,跑了一半她就落在最后面了,腿像灌了铅,感觉头晕眼花。
在她慢吞吞地往前挪的时候,陈祈夏从她身边跑过去了——不对,不是跑,是倒退着跑。他倒着跑,面对着她,步子轻快得像是在散步,呼吸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露出流畅的手臂线条,阳光打在他脸上,让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加油啊温念晚同学,”他倒退着跑在她前面,脸上挂着那个欠揍的笑容,“你这个速度,人家跑完两圈了你还在第一圈,蜗牛都比你快。”
温念晚喘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瞪他。
“瞪我干嘛?瞪我能加速吗?来,跟我一起呼——吸——呼——吸——呼——”
他说到做到,真的倒退着跑在她前面,一边跑一边帮她喊呼吸节奏。温念晚不想理他,但身体不听使唤,肺快要炸了,只能按着他的节奏来,竟然真的感觉好了一点。
终于跑到终点的时候,温念晚弯着腰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马尾歪到了一边。陈祈夏站在旁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给。”
温念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凉的水滑过冒烟的喉咙,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谢谢……”她喘着气说。
“不客气。”陈祈夏在她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脸上还是那个笑,但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不过你跑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像只小鸭子。”
温念晚差点被水呛死。
她咳了好几声,脸红得比刚跑完八百米还要厉害。她把水瓶往他怀里一塞,站直身子,头也不回地朝许温琦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陈祈夏的笑声,不是那种憋着的低笑,而是张扬的、毫不收敛的笑。
温念晚走到许温琦旁,让她惊讶的是,许温琦居然一滴汗都没有流?甚至都不喘,很平稳的呼吸。她忍不住问道,“小琦,你平时经常跑步吗?你跑完一千米跟个没事人一样?”相比之下,此时温念晚都快累的喘不过气了。
许温琦听完了,淡淡的笑了一下,但是眼里却闪过一丝说不出的黯淡,“我跑不了的,我身体不太好。”温念晚听完愣了愣,“是低血糖吗?”但是许温琦像是不愿意在说这个话题般,只是摇摇头,“你跑完也很累吧?我们回教室吧念念。”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放学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温念晚收拾好书包,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去,正要起身,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就是一声闷雷,震得教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不到半分钟,大雨就浇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南城特有的那种在秋季的暴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教室里还没走的同学一片哀嚎。有人开始给家长打电话,有人翻书包找伞,有人和住得近的同学商量着拼伞走。许温琦她妈妈已经开车到了校门口,临走前还探头问温念晚要不要一起走,温念晚摇了摇头说不用,她坐公交车就行。
其实她只是不想麻烦人家。她最怕的就是欠别人人情什么的,也不擅长打交道,麻烦别人她心里过意不去。
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温念晚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看着眼前这场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的大雨,叹了口气。她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有雨,而且谁能想到,这都快接近冬天了,还会下暴雨啊?这在江城是觉得不可能发生的。温念晚翻了一下书包,把校服外套拿出来比了比。算了,这薄薄一层布料,冲进雨里不用十秒钟就能湿透。
可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公交站离学校大概三百米,跑过去不算远,但这个雨势,三秒钟就能把她浇成落汤鸡。她在心里做了好几遍思想斗争——是继续等,还是直接冲?等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冲的话,淋湿了回去姨母肯定又要说她不省心。要不让姨母给自己送伞吧?可她也不想麻烦姨母,况且姨母现在应该在做饭,挺忙的。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抱在胸前准备冲出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身后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不知道淋雨要感冒啊?”
温念晚转过头去。
陈祈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的走廊里,肩上挎着那个松松垮垮的书包,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歪着头看她,脸上神情淡淡的,眼睛里却全是“你怎么又在犯蠢”的幸灾乐祸。
他太高了。目测至少一米八三,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能把走廊顶上的灯光挡住一大半,温念晚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沿露出一截校服领子,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着,姿态懒散,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亮,像是这场暴雨里唯一没有被打湿的东西。
她仰着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那天在巷子里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高呢?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她吓傻了,根本没顾上看。
“我忘记带伞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像在认错。
陈祈夏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往旁边挪了一步,伞面很大,足够容下两个人。
“过来。”他朝伞下努了努下巴,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去哪,我送你。”而后迟疑了一下,“你有没有外套?穿着,南城下雨天很冷的,容易感冒。”
他说着,不知为何,先前是不冷的,他一说完,温念晚只觉有一阵风吹过她脸颊,冰冰的。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然后快速地把校服外套穿上。穿完温念晚犹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雨幕里模糊不清的校门口。理智告诉她不应该麻烦别人,但眼前这场雨实在太大了,大到她的那点坚持显得有点可笑,算了,也不是第一次麻烦他了,不差这一次了。
“那你送我到公交站可以吗?”她小声问。
“走吧。”
他撑着伞,先一步走进了雨里。温念晚赶紧跟上去,钻进伞下。雨太大,伞虽然不小,但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有点勉强。她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着距离,尽量不碰到他的肩膀,结果就是她左边半个肩膀露在伞外面,雨点打在胳膊上,瞬间就把校服袖子洇湿了一小片。
陈祈夏低头瞥了一眼,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温念晚没注意到。
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头顶是密集的、沉闷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着鼓面。校门口的林荫道上积了浅浅的一层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只有雨声。连平时放学时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小卖部门口的打闹声、路边摊的吆喝声——全都被这场雨盖住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这把伞,和伞下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温念晚觉得有点尴尬。她不是那种擅长社交的人,跟男生单独相处更是浑身不自在。她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无聊的废话。
“那个,”她先开了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又轻又细,“你那天怎么在巷子里?”她真的想不出来说什么了,只能翻旧账。
“逃课打算去网吧打游戏。”陈祈夏的回答很简短,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经常逃课吗?”
“看心情。”
“……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还要逃课?”温念晚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语气怎么这么像班主任。
陈祈夏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要笑不笑的:“你这是在采访我吗?”
温念晚的脸红了:“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上课睡觉还能考118?”
“……那你怎么考到的?”
“天赋。”
温念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干脆不说话了。
沉默又蔓延了几秒钟。雨声还是那么大,噼里啪啦的。温念晚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再说点什么,于是她又开始东拉西扯地聊——问他平时喜欢玩什么游戏,他说“什么都玩点”;问江辞是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说“算吧”;问他那个班徽后来隔壁班用了没有,他说“用了,倒是欠我一瓶可乐还没给”。
温念晚就这样乱七八糟地问了一大堆,陈祈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忽然,他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这么大雨,你家里人怎么不来接你?”
温念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暂,大概不到一秒。但陈祈夏感觉到了——她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像是打了个踉跄又马上站稳了。
“我住在姨母家。”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住。良久她又补了一句,“才来这里不到一个月,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陈祈夏没有说话。
温念晚低着头走路,水花在她脚下溅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看不出来的黯然,薄薄的,像这场雨里的雾。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层雾眨掉。陈祈夏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嗯,”他说,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那怪不得你那天会迷路。这里很多巷子不安分,你没事就走大路,知道了吧?南城其实好玩的地方挺多的,没事可以转转,不要走巷子基本也不会迷路。”
温念晚点了点头。
停了一会,他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懒洋洋的调子,但音量低了一点,低得像是在跟她说什么悄悄话。
“不行可以叫我呀,我给你带路哈哈。”
温念晚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伞沿下忽明忽暗,嘴角那个欠揍的笑容挂得稳稳当当,好像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低下头。
陈祈夏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公交站的棚子下面挤着几个同样被雨困住的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也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温念晚快步走进棚子下面,书包带子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水珠。她转过身来,发现陈祈夏也收了伞,正低着头往棚子里走。
“你不回家吗?”温念晚疑惑地看着他。
“回啊。”陈祈夏走到她旁边,自然而然地站定了,然后冲她摆摆手,“过去点,雨淋到我了。”
温念晚往旁边挪了挪。公交站棚子本来就不大,又站了好几个人,两个人几乎肩膀挨着肩膀才堪堪躲进棚檐的遮蔽里。温念晚往旁边让了让,又被挤回来,手臂蹭到他的连帽卫衣,布料是湿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的卫衣右边肩膀湿了一大片,袖子上的水渍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肘。而她自己,除了鞋面湿了一点和外套湿了一点之外,全身上几乎找不到几滴雨水的痕迹。而后她忽然想起刚才走路的时候,他好像一直把伞往她那边偏。她当时光顾着找话题、光顾着尴尬,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她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张了张嘴。
“怎么了?”陈祈夏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一边抬头看她,表情若无其事,甚至还有点心不在焉,“我也要坐公交车啊,不行吗?”
“坐公交车?”温念晚眨了眨眼。
“对啊。”他把伞收好,甩了甩上面的水,然后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平时那种欠揍的笑不太一样——它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坦荡。“不然呢?你觉得我每天是怎么回去的?飞?还是……遁地?”
温念晚看着他湿了一大片的袖子,嘴唇动了几下,但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来话。
“几路?”陈祈夏问。
“……什么?”
“我问你坐几路车。”他已经走到站牌下面,仰头看着路线图,“你连自己坐几路都不知道?”
“17路。”温念晚回过神来,赶紧报出来。
陈祈夏的目光在站牌上扫了一圈,然后“啧”了一声,从站牌前退回来,靠在棚子柱子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姿态散漫。
“巧了。”他说,歪着头看她,乌云遮住了光线,灰蒙蒙的,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也黑漆漆的,“我也坐17路。”
温念晚愣在了原地。
这个巧合太巧了。巧得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己坐了半个月的公交车,却从没遇见过他?到底是巧,还是不巧?没人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17路公交车就慢悠悠地从街角拐过来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车灯在水雾里晕成两团暖黄色的光。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温念晚先上了车,从书包里翻出公交卡刷了一下,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刚坐稳,就看到陈祈夏也上了车,刷了卡,然后——
他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温念晚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指抓紧了膝盖上的书包带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不敢转头看他。
“你……”她的声音有点紧,“你坐这里干嘛?后面有位置。”
陈祈夏把书包抱在怀里,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雨点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我就爱坐这。”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人想打又打不着的笑,“你有意见?”
温念晚没有意见。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声为什么这么吵。
公交车在雨雾中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南市老城区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彩画,灰色的楼,绿色的树,偶尔闪过一盏路灯。温念晚偷偷地偏过头,用余光看了陈祈夏一眼。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头发翘着一小撮,呼吸均匀。她的目光不小心落在他左眼角那颗泪痣上,勾起了她的兴趣,之前都没发现过,原来陈祈夏有颗泪痣,还挺好看的。可刚开始欣赏,陈祈夏却“不配合”地动了一下,貌似是睡觉的姿势不太舒服,调整了一下。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去,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其实玻璃上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温念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雾蒙蒙的车窗上画了一下,画了一个伞的形状。然后她听到陈祈夏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家住哪一站?”
温念晚赶紧把车窗上的涂鸦擦掉,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南路口。”她说。
陈祈夏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雨雾,到站广播的女声在车厢里回响,温念晚攥着书包带子,一直看着窗外。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头的那个瞬间,陈祈夏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顺着她刚才手指画过的位置,看到了那块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的水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把伞。
他把那只眼睛又闭上了,嘴角却悄然上扬。
公交车在雨雾里晃晃悠悠地开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吱嘎吱嘎地来回摆动。车厢里人不多,除了他们俩,只有后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和前排一个戴着耳机听歌的女生。车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灯光白得有点刺眼。温念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能感觉到陈祈夏就坐在她右手边,不到半个身体的距离。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黑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好像真的在睡觉,又好像在假寐——因为他翘着的那只二郎腿偶尔会晃一下。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温念晚又开始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毕竟人家好心送她到公交站,还帮她挡了一路的雨,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她就这么干坐着,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她觉得陈祈夏应该没睡着,试探性地开了口:“你家住哪一站?”
陈祈夏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花园小区。”
“哦。”温念晚想了想,“那在我前面两站。”
“嗯。”
又是沉默。温念晚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她发现自己跟这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是会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看他,又不敢看;想保持距离,但公交车晃一下,她的肩膀就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然后她就像触电一样弹开,心跳得砰砰砰的。
“那个……”她又开口了。
陈祈夏这次睁开了眼睛,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有点慵懒,像是刚被吵醒的猫,带着一点点不开心。
“你怎么那么多‘那个’?”他说,“从刚才到现在你说了多少个‘那个’了,你是有语言障碍还是怎么的?”
温念晚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
“那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他又把头靠回去,闭上眼睛,“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念晚咬了咬嘴唇。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你家里有什么人?你爸妈在家等你吃饭吗?你衣服湿了回去记得换,不然会感冒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都什么问题啊?你是在查户口吗温念晚?
陈祈夏睁开了眼睛。这次他没有偏过头来看她,而是盯着车厢天花板,沉默了两秒钟。公交车的广播正好在这个时候报了一个站名,没有人上下车,车门哗啦一声开了又关上,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风。
“我爸妈啊。”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妈不在了。我爸去年也走了。”
温念晚的身体僵住了。
“对不起,”她慌忙说,声音都变了调,“我不该问的,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呢。”陈祈夏转过头,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缝隙里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又不是你害死的。别这样,搞得我跟什么苦情戏男主角似的。”他说得很轻松,笑容也挂得很稳,但温念晚注意到他无意识地捻了捻卫衣的抽绳。
温念晚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所有的社交技巧在这种时候全部失效了,虽然她本来就不擅长打交道。其实从某一种方面来看,温念晚觉得自己和陈祈夏也是一样的,母亲在她幼时就弃她而去了,父亲也有了新的家庭,把她送到了姨母家,她可以理解一个人失去双亲是什么感觉,但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这得要多大的勇气?至少,温念晚没有。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巷子里,他打架的时候那么狠,他们两个人和三个人打,他一点都不怕。可能不是不怕,是压根不在乎。不在乎会不会受伤,不在乎会不会疼。
一个人不在乎自己会不会疼,大概是因为早就习惯了。
“那……”温念晚轻声开口,这次她没有说“那个”,“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嗯。”
“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啊。”陈祈夏歪过头来看她,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么接地气的问题,“怎么,你以为我天天吃外卖?我看起来那么有钱吗?”
“可是……你才高二。”温念晚皱了皱眉,表情认真得有点可爱,“你会做饭?”
“会啊。”陈祈夏掰着手指头数,“蛋炒饭、番茄炒蛋、蛋花汤,三大拿手好菜。哦对,还有一个水煮蛋。”
“……全是蛋。”
“鸡蛋便宜嘛。”他耸了耸肩,语气随意,“一个人吃饭,随便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温念晚看着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话:“那你也不能天天吃蛋,营养不均衡。”
陈祈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颗泪痣一晃一晃的,把他那自带的张扬无限放大。
温念晚被他笑得更不好意思了,扭过头去看窗外,耳朵烧得通红:“你笑什么……”
“笑你啊,”他收了笑,但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玩,“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自己寄住在姨母家,连伞都不敢让人送,倒关心起我吃没吃好了。”
温念晚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放心,”陈祈夏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我做饭还行,以后有机会给你做一顿,让你见识见识。”
温念晚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判断不了,她从来判断不了陈祈夏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他的语气总是游走在一个自带玩味的区间里——往前一步是认真的,往后一步又是玩笑的,让你永远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用了,”她赶紧摇头,“我就是……”
“就是想关心我一下?”他替她把话说完了,嘴角勾起来,是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欠揍笑容,“可以啊温念晚同学,才认识没几天就开始关心我生活起居了,照这个速度下去,下周是不是该给我送早饭了?”
“我没有!”温念晚的脸涨得通红,“你不要胡说——”
“好好好,你没有。”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姿态配合得很敷衍,然后把手放下,歪过头来,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送的话,我不挑食。别放葱花就行,诶,香菜也不要,不喜欢吃。”
听完温念晚决定不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她转过头去,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凉的玻璃帮她发烫的脸降了降温。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细雨,丝丝缕缕地斜织在路灯的光晕里。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亮灯了,暖黄色的、淡蓝色的、红色的霓虹灯在雨夜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公交车减速,广播报出了花园小区的站名。
陈祈夏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拿起靠在座椅旁边的那把黑伞。公交还没到站,但他要提前去门前等着下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温念晚抬头看他。
他站在车厢过道里,头顶的日光灯从他正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他低头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城南路口还有两站,别坐过了。”他说。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到了她手里。温念晚低头一看——是一包没拆封的暖宝宝。
“刚才看你打了好几个喷嚏,南城这种天气很常见,可能跟你们江城不一样,以后多带伞。”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朝车门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的,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那只湿了半边袖子的手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温念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包暖宝宝,愣了两秒,然后抬头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陈祈夏!”
他走到车门边,回头看她。
“你回家记得换衣服!”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可能得意于车上此时没有人了,都在前面的站下完了,“还有,记得吃饭!多吃点菜营养均衡。”
陈祈夏站在车门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门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柔和的光边。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
他走下车,撑开那把黑伞,走进了雨里。
车门哗啦一声关上,公交车重新启动。温念晚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包暖宝宝,看着车窗外那个撑着黑伞的高瘦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被雨水打湿的街角。
她低下头,把那包暖宝宝翻过来看了看——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角落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
她把暖宝宝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雨停了。车窗外的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温柔的靛蓝色,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点隐约的、即将沉没的晚霞。
温念晚靠在椅背上,把那包暖宝宝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