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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鸢 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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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他问我纸鸢后来找到没。没有。线断了,就不该再想,可我还在想。
—— 林雾日记
林雾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像程让那样的男生。
她说不清楚这种讨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高一开学那天,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说"我叫程让,请多指教"的时候,底下女生一片倒抽气的声音太吵了。
也许是月考成绩出来,他稳稳压在她头上拿了年级第一,班主任在班会上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班的定海神针"的时候。
也许是每次她值日擦黑板,他都会恰好从她身边经过,然后恰好不小心碰掉她手里的板擦,又恰好弯腰帮她捡起来,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
没有一样是她主动邀请的,但哪一样都让她心烦意乱。
市实验中学高三二班的教室里,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林雾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臂弯里,听见前桌两个女生压低声音在聊天。
"你听说没有,温稚好像要给程让送生日礼物。"
"真的假的?她终于要表白了?"
“什么表白啊,温稚那种人怎么可能主动表白。她就是……意思意思呗,让程让知道她有心。"
林雾的睫毛颤了颤。
温稚是二班的文艺委员,长发及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轻声细语,作业本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全年级男生私下里排过一个"最想同桌"的名单,温稚排第一,林雾排倒数——倒也不是因为林雾长得不行,主要是她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故作高冷,是真的不想跟人有过多牵扯的冷,像冬天的铁栏杆,看着干干净净,一碰就冰得人缩手。
林雾翻了个身,脸朝窗户。
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轮廓,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在反光里黑沉沉的,像一口没什么波澜的井。
窗外是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踢球,球鞋扬起细小的尘土。
她看见程让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正和几个男生在人群中穿梭抢球,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把裁剪精准的剪刀。
有女生站在看台边上,举着矿泉水瓶子朝他的方向挥手,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只专注于脚下黑白相间的球。
"林雾。"
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懒洋洋地撑起眼皮,看见周倦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周倦是班里为数不多敢主动凑近她的人,他个子高,人瘦,校服外套从来不好好穿,歪歪斜斜地搭在肩上。
头发染过一点点不太明显的棕色,被年级主任逮到过三次,写了三份保证书,但染回去没两周又悄悄变了颜色。
"干嘛。"她声音闷闷的,鼻尖还压着袖口的褶皱。
"你昨晚又熬夜了?"周倦低头看她,顺手把一瓶冰过的可乐搁在她桌上。"物理卷子写完了吗?借我抄抄。"
"自己写。"
"你上次月考物理扣了三分,让我抄抄怎么了?"
"扣了三分是因为有一道大题我最后一步算错了。"林雾终于抬起头,黑发凌乱地黏在脸颊旁边,她伸手拨开,露出一张带着倦意的脸。"你要抄我的卷子,是想从班上第四十名掉到第五十名吗?"
周倦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很小的酒窝,男生有酒窝本来就稀奇,偏偏他还不爱笑,所以每次那个酒窝冒出来的时候,都会被班里的女生盯上好半天。
但林雾从来不为所动。
"你嘴真毒。"周倦评价。
"谢谢。"
"没夸你。"
"我知道。"
周倦把可乐往她那边又推了推,冰凉的罐身碰到她的小臂,激得她微微一缩。"喝吧,专门给你带的。你脸都红成这样了,是不是又要发烧?"
林雾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不太正常的温热。
她这几天睡眠不好,精神头也差,晚上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的全是些没头没尾的碎片。
有时候梦见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纸鸢线,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得不像话的天上只剩下一个点。
然后线断了,风筝飘走,她站在地上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一直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消失在云层后面。
那个梦她做了很多年,从小学做到高中,频率不高,但每次醒来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心口。
"不用。"她把可乐推回去。"你自己喝。"
"真不要?"
"你烦不烦。"
周倦看了她两秒,也没再多说什么,把可乐拎起来自己拧开喝了。
他喝东西没什么声音,喉咙滚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滑了滑。
林雾移开视线,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是真的困。
但也真的睡不着。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研究生,姓陈,年轻漂亮,脾气软,管不住班里这群快要高考但依然散漫得不行的人。
她抱着教案走进来的时候,底下稀稀拉拉地安静了一小半,剩下的还交头接耳地絮叨着。
"同学们,这周我们练习议论文。"陈老师把打印好的范文分发下来,走到林雾身边时多停了一秒。
林雾是她的课代表,语文成绩常年年级前三,作文有时候能被打印出来贴在校门口的宣传栏上当范文展示。
但林雾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不像一个语文课代表——别人的课代表吆五喝六地收作业催人,她往讲台上一站,从头到尾只说一句话:"交作业。"底下的人就老老实实地交了。
奇怪得很,她越是没什么表情,大家反而越不敢跟她磨叽。
范文纸传到林雾桌上的时候,她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篇议论文的开头段。
"我常常想,所谓青春,大约就是一些短得来不及握住的瞬间。"
她皱了皱眉。
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
好到有一点点不像议论文。
她翻到纸张最上方去找作者名字,看见两个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程让。
林雾把纸合上了。
余光里,程让坐在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他写字的时候习惯咬一下笔帽,白色的塑料笔帽被咬得有些变形。
他侧脸的线条很清晰,下颌收得利落,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据说小时候摔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林雾就是知道。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
她只知道她讨厌他。
这天傍晚放学,林雾照例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习惯把所有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书包的拉链拉好,桌面清空,椅子推进桌肚底下。
二班的教室在四楼走廊尽头,她锁好门转身的时候,看见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人。
程让靠着墙,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林雾。"他叫她的名字,比她想象中熟稔。
她顿了顿脚步。"有事?"
“温稚说晚上要去买礼物,让我陪她。但我晚上得回家给我妈煎药,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林雾的眉心跳了一下。
温稚。礼物。程让的生日。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温和的棕色,灯光底下像两枚干净的琥珀,什么情绪都装得下,也什么情绪都藏得住。
"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了,她非要我去。"程让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转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说我有事,她说那让林雾陪你啊。所以我就来问你了。"
林雾沉默了三秒。"她让你来找我,你就来找我?"
程让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算不上一个笑。
"她让我做的事,我不一定会做。"
楼梯间安静了一瞬间。
林雾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远去,有铁门被拉开的声响,有远处操场上最后一批打球的人喊着"走了走了天黑了"。
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不去。"她说。
"那算了。"程让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洗衣液晒过太阳之后残留的那种干净的气味。
他走下几级台阶,忽然停住,半转过身来,下巴微微抬起,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她。
"林雾。"
"又干嘛。"
"你那个纸鸢的梦,"他说,"后来找到那只风筝了吗?"
林雾整个人僵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她的梦。
一次都没有。
程让没有等她回答。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消失在转角。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月的风从开着的窗户里涌进来,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息,青涩的、潮湿的、正在生长的味道。
林雾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的肩带。
他怎么知道的。
那个关于纸鸢的梦,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记得那个风筝的颜色,是夏天湖水的碧蓝色,尾巴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线断掉的时候,她手里的那截绳子空荡荡地垂下来,竹签磨过掌心的触感至今还在。
她仰着头一直看,看到风筝变成一个小点,看到天空的蓝从清澈变成浑浊,看到黄昏的光把云染成橘红色的波浪。
后来她再也没有放过风筝。
后来她再也没有把什么线交到别人手里。
林雾深吸一口气,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压回胸腔里。
她告诉自己,程让只是随口说的。
纸鸢和风筝是那么常见的东西,谁小时候没放过风筝呢。
巧合而已。
但她往楼下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了两层楼,她看见程让的背影在教学楼门口顿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往外走,而是侧过身靠在门框边,低着头拨弄了一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雾在二楼拐角停住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吵。
那种吵不像害怕,也不像心动,更像是某种预感——她隐隐觉得,她讨厌程让的这个事实,好像正在发生变化。
而这种变化,比讨厌本身还要让她害怕。
因为她最清楚不过,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松了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像她十二岁那年从指间滑走的纸鸢。
教学楼外传来一声闷响。
林雾探出身去,看见操场的路灯依次亮了,橘黄色的光把程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像一道瘦瘦的墨痕。
他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回头往教学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两层楼的台阶和一道玻璃门,他的目光没有捕捉到她。
他看了一会儿便转了回去,把外套抖开穿上,迈步走进了暮色里。
林雾站在原地,手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攥住。
又好像什么都攥过了。
那天晚上,她又一次梦见了那只碧蓝色的风筝。
但这次不太一样——梦里她抬头看的时候,天上没有风筝,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五官,身形瘦瘦高高的,像一根修剪得过于利落的枝桠。
他说:"后来呢?"
后来线断了,后来风筝飞走了,后来她再也没有放过风筝。
但她在梦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窗外的天还是墨汁一样的黑。
林雾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盯着对面墙上一小块剥落的墙皮看了很久。
程让到底是怎么知道她的梦的。
她想不通。
但她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可能很快就知道了。
而那个时候的她,也许会比现在更讨厌程让一些。
也可能,比现在更喜欢他一些。
她说不好。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老旧的窗框轻轻响了一声。
林雾把被子拉过头顶,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被子里黑暗而温暖,像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纸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