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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重檐霜满 云汐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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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汐回到九霄阁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薄薄地铺在青石砖地上,檐角的冰棱被初阳照出了第一线融光。她推开屋门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把腰间那两枚铜铃解下来握在掌心里看了一眼——两枚铃铛并排躺着,一枚内里的灵力纹已经彻底停止了转动,冰凉如石;另一枚还温着,但纹路流速比往常慢了些许。她把两枚铃铛都系回了腰间,走到榻边坐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被夜风吹了一整夜的脸冰得像一块石头。
她还没来得及换一件干爽的衣裳,屋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秦霜寒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刺目的白边。他穿的是正式授课时才穿的那件银灰镶云纹的袍子,腰间的素白长剑佩得好好的,整个人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只有眼底那道压不住的暗色透出他昨夜大概也没怎么合眼。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迈进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一种被压到极细之后微微发颤的锋刃:"出去一趟,回来之后不报备、不销假、不递文书。你知道宗门条例里缺课超过五天的弟子需要什么流程?"
云汐汐从榻上站起来。她的衣裳上还沾着一路风尘和夜露的潮气,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贴着颊边。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垂着眼把腰牌摘下来递过去:"罚什么我都认。"
秦霜寒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枚腰牌没有接。他的目光从腰牌移到了她的脸上,在她眼下那层乌青和唇边那道还未完全褪尽的小伤口上各停了一息,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展开来——是一份处罚文书。墨迹还是新的,像是刚拟好不久,上面列着三条处罚:记过一次、灵脉石供给停发半个月、禁足三日在屋舍内不得外出。
他把文书递到她面前的时候指尖在纸面边缘微微压了一下,纸面上被他捏出了一道极浅的皱痕。云汐汐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进袖中。"弟子领罚。"
秦霜寒站在门槛上看了她两息,转身走了。银灰色的袍角擦过门框的时候他步子顿了一顿,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靴跟碾了一下门阶上的薄霜便迈步离开了。晨光把他的影子从她屋舍门口一路拖向回廊深处,越拉越长越拉越淡,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的一片亮光里。
云汐汐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榻上开始调息。丹田里那层根基壁在她一夜赶路之后微微发紧,她运转了三圈大周天才让它重新恢复柔韧。
下午的时候江晚棠来了一趟。她端着一只食盒敲开了屋门,见云汐汐坐在榻上便没有进来只在门槛上把食盒搁下了。盒盖掀起一角露出一碟清炒菜心和一碗红枣粥,粥面上还卧着两颗剥了壳的白煮蛋。江晚棠站直了身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脸色太差了。吃点东西。"然后便走了。鹅黄的背影从廊柱间闪了两闪看不到了。
云汐汐坐在榻边把那碗粥喝完了,又把菜心和鸡蛋也吃了。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化开的时候,她攥着空碗的手终于没有再抖了。
禁足的第一天傍晚,宋小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混进了内院,蹲在她后窗下面敲了三下。云汐汐推开窗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捂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油纸包,见她开窗便把油纸包塞进窗缝里:"我哥让我给你的。他说你最近耗了太多灵力,这包茯苓糕里加了三味温补的药材,吃了能缓一缓丹田的虚劲儿。"他说完又从袖口摸出一张小纸条塞进来,"还有这个。我哥说这是他昨晚才从一件旧法器上拓下来的阵纹,跟之前那截玉简中阵道的纹路同源,你留着看能不能帮上忙。"
宋小满塞完东西便蹲着墙根一溜烟跑了,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那排冬青丛后面。云汐汐把油纸包和纸条都收好,茯苓糕的香气从纸缝里透出来暖融融地弥漫了整间屋子。她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药草的微苦被茯苓的清甜裹住了,嚼到最后舌尖上剩一丝淡淡的回甘。
第二天下午那位照顾过她的小师妹也来了。她扎着双丫髻站在门外踌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了门,进来之后在榻边坐了一小会儿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一只装着热红糖水的小壶放在了矮桌上。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云汐汐一眼,那双圆圆的眼睛里裹着一种不知该不该开口的纠结,最终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师姐你要是难受,可以去后山那边的梅林走走。那边没人去,安静。"然后便合上门走了。
云汐汐在小师妹离开之后独自在榻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远处传来的极淡的梅花香气——冬末春初,后山的野梅确实开了。她站在窗前对着那片梅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合上了,重新走回榻边盘腿坐下调息。
第三天禁足的最后一日,资源堂那位管事师兄亲自把她停发的灵脉石供给补送了来。他放在门阶上的时候附了一张简短的便条:"前次调配失误,本月补足。"便条上的字迹端正中带着一丝僵硬,像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了好几遍才成型的。云汐汐把灵脉石和便条都收下了,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道了一声谢,声音不大,但风正好替她送到了回廊那头。
夜色渐深的时候她熄了灯躺在榻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把这三天的所有物品在心里数了一遍——茯苓糕、阵纹纸条、红糖水壶、补足的灵脉石、小师妹那句"后山梅林"的建议、江晚棠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十一件东西之外又多了好几样看不见的、被人从不同方向伸手递过来的暖意,在黑暗中围着她一圈一圈地拢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指尖搭在腰间那两枚并排的铜铃上摸了摸。一枚冰凉静止,一枚微温如常。她摸着那枚温的铃铛内壁缓慢转动的灵力纹,在黑暗中对着那丝温热的触感轻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会好的。"
窗外的夜风把檐角最后一截冰棱吹落了,碎成两截掉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弹了一下便消了,像一句落定了的话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云汐汐在黑暗中听着那道碎裂声慢慢平息,闭着眼把呼吸放长放平了,沉进了这一整段时日里第一次真正入眠的深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