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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云归   仙界不 ...

  •   仙界不知日月。云汐汐后来不再去数自己在那里住了多少年了,那些计数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失去了意义,像一枚被反复书写又擦去的旧木牌,字迹越来越淡,直到纸面和木纹融为一体。她在那间玉石屋子里过着一种安静而持续的日子,和秦霜寒一起,在云海边缘看日出日落,在矮松底下喝茶,在花圃旁边蹲着看那些仙草的叶子在仙界的天光中泛着不同的光泽。有时候他们会沿着玉山的山道走很远,走到云海的另一端去看那些漂浮着的岛屿上长着的新奇草木;有时候他们哪里也不去,就坐在屋子前面的石台上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他磨一只玉壶的把手,她翻着一卷从凡间带上来的旧册子,那卷册子已经翻过无数遍了,但她偶尔还会翻开某一页停下来看一看。
      有一天云汐汐坐在石台上翻那卷旧册子的时候,翻到了那页画着经脉走向图的页面。图中用朱砂标注的"极阳本源灌入法"那行小字还在原处,墨迹经过了几百年的保存依然清晰可辨。她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册子放在膝上。她抬头看着远处的云海,云层正在那天下午的仙界天光中缓缓地翻涌着,像一面被不断揉皱又展平的旧绸布。她的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灵力正在她平静的呼吸中温润地运转着,像一枚已经不需要再去确认它是否还在亮着的光。
      秦霜寒从屋子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碗新沏的茶。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她,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碗沿的温度隔着玉壁传过来暖着她的掌心。他坐在她旁边也喝了一口茶,然后两个人就那样并肩坐着看着云海。过了很久之后,云汐汐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跟坐在旁边的人轻声说一件她想了好一会儿的事情:"我想回去看看。最后一次。"
      秦霜寒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茶碗放在膝盖上,开口说:"我陪你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了云层和结界和天地之间那道无形的隔膜。仙界的风吹在他们的背后把他们轻轻推送着,像一层被妥帖叠放着的旧风正在替他们引路。他们穿过那些层层的云海时,凡间的大地正在下方慢慢地、清晰地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具体的地貌。山脉、河流、田野、城镇,一层一层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像一本被翻到了某一页的旧地图册上那些细致标注的纹理正在被放大、被填充颜色。
      他们落在那座山前面的时候是清晨。山还是那座山,山居也还是那个山居,只是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完整了。屋舍从最初那几间扩展成了一大片错落有致的群落,白墙灰瓦的屋顶在晨光中像一片被晒暖了的旧瓦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山门还在,门楣上那块"云隐山居"的木牌是新的,木料的颜色还没有被风吹老,字迹的刻痕边沿还带着新鲜木头的浅金色泽。山门两侧那两棵春桃树的枝条正在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枝头的花半开着,晨露挂在花瓣边缘像许多枚细碎的水晶。木棚底下的风灯已经熄灭了,棚下的桌面上搁着几只粗瓷茶碗,碗沿还残留着昨夜没喝完的冷茶痕迹,看样子有人刚走开不久。
      云汐汐站在山门前没有走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的晨光中,看着山门内侧空地上正在活动的人影。一个正在弯腰扫地的人扫帚的竹条被磨得细而软,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她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时听到的那种声音一模一样。灶台的烟囱里正升起早晨第一缕炊烟,在晨光中灰蓝色地笔直着升上去,被晨风轻轻碰了一下顶部就散了。有人从灶房门口端着一碗粥走出来,蹲在春桃树底下慢慢地喝着,喝一口就抬头看一眼树上正在冒出来的新芽苞又低头喝下一口,好像在看那些芽苞今天比昨天又长开了多少。
      她看着那些晨光中的人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后山走了过去。秦霜寒没有跟上去,他留在山门前面,靠着门柱站着,看着她的背影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旧路慢慢地走向后山的方向。她沿着那条路穿过山坡上那片正在返青的野草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矮树丛,走到了后山最高的那块鹰嘴岩前面。她在那块岩石前面站住了,没有坐上去,只是站在岩石旁边看着脚下的山居在晨光中完整地展开着。她能看清每一座屋舍的排列、每一片菜地的轮廓、每一棵树的形状和每一道炊烟升起来的方向。山居正在它的早晨里慢慢地、从容地苏醒着,像一枚被放稳了的旧钟表正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走着自己的时间。她能看见那些正在走动着的人影在空地上和屋舍之间穿行着,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她能看见他们走路的姿态和彼此之间隔着的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在鹰嘴岩旁边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了一整竿高,久到晨雾完全散尽了露出了山坡上那些刚被露水洗过的、鲜亮的绿色。她把目光从山居的方向收了回来,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山门前面。秦霜寒还靠在山门门柱上等她,看见她走回来的时候他的站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她走过来的那条路上,然后又移回她脸上,像一枚被放在原处等了很久的旧指针正在确认它等的人回来了。他开口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云汐汐在他面前停住了。她站在山门门槛外面,门槛内侧的空地上正有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孩蹲在春桃树下用手指戳着一只刚冒出来的草芽。那小孩没有注意到山门外站着两个人,只是专心地用指尖拨弄着草芽的尖端,像在跟它说悄悄话。她看了那个小孩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向秦霜寒的方向,朝他伸出了一只手。秦霜寒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她的手指扣住了他的,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的自然和稳固。他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转过身沿着山路走了下去。朝露打湿了的草叶在他们的衣摆上留下了深色的水痕,但那些痕迹很快就干了,和它们来之前一样干净。那一年山居的春桃树开了很久,花瓣落了一地铺在山门内外的地面上,后来人们经过的时候踩在那些落花上走过去,花瓣被碾进了泥土里变成了来年新叶的养分。没有人注意到那年春天有两个人在山门外站了片刻又走了,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年春桃花的颜色比往年更温润一点——像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照透了的、带着余温的粉白,不刺眼,不匆忙,只是刚刚好开完了一整个该开的花期,然后自然地落下去,渗进泥土里,随着根须,回到它该回去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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