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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余途 化神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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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之后的第一百二十年,云汐汐遇到了一次灵力枯竭的瓶颈。那段时间整片山区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变得稀薄而寡淡,天地间的元气浓度降到了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最低值。她清晨坐在鹰嘴岩上打坐的时候,能从丹田里清晰地感受到灵气入体的速度在变慢,像一条被堵了半截的溪流,水流从原来的丰沛变成了一滴一滴地渗着。她在那个秋天翻遍了后山所有能采到灵草的山壁和崖缝,那些从前随便走走就能碰上的灵株几乎全都枯萎了,连叶片都卷成了干褐色的团块,一碰就碎。
她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等待那片枯竭期过去。那十年里她没有急于寻找新的灵气来源,只是日复一日地把自己丹田里已有的灵力反复打磨、沉淀、压缩,像把一壶已经凉透了的旧茶重新放在文火上慢慢煨着,不让它干锅,也不指望它重新沸腾。她在那些年里学会了用一种更慢的方式运转灵力,每一次循环都比从前多走一圈,多覆盖一层细密的脉络,像一个正在用水磨工夫把一块粗玉慢慢琢磨成形的匠人,不赶时间,不奢望一日之功。十年之后灵气重新回来了,某一天早晨她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忽然感觉到空气里的元气浓度在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回升着,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在雨季来临之后重新有了水流。她没有站起来去确认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把粥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在膝盖上多坐了一会儿,感受着那些重新变得丰沛起来的灵气在她的经脉中自然而然地流转着。
化神之后的第二百三十年,她送走了山居最后一位最初的老人。那位老人是老二的孙子——老二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后人一直留在山居里。那位老人走的那天已经九十七岁了,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身边围着他的儿孙和几个还在山居里住着的老人。云汐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听着屋里那些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压下去的哽咽。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那天晚上她没有打坐,只坐在屋后老松树底下的石碑前面。后来新种的那棵松树也已经长得粗壮了,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大了的旧伞。她坐在碑前的石头上看着满天星斗,那些星子和她第一次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时看到的几乎是同一批,但山居里面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轮了。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丹田里的光在她体内安静地亮着,像一枚不会被任何东西磨损的旧烛火。
合体期的瓶颈卡了她整整七十三年。那道屏障比前面任何一道都更厚更硬,像一整面被反复夯实的冻土横在她丹田和经脉之间。她试过用灵力去冲击它,试过用新悟的功法去渗透它,试过在天地灵气最旺的时节持续运转七昼夜试图从内部融化它。但每一次都像是拳头打在浸透了水的厚皮革上,反弹回来的震动让她的经脉隐隐作痛。她在那七十三年里没有一直闷头硬冲,只是每天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劈柴、扫地、去药圃看一看、坐在山门门槛上晒一会儿太阳。屏障在她持续而自然的生活节奏中一点一点地变薄了。第七十三年的一个秋日傍晚,她正在灶台边帮老三帮忙剁着一棵新收的白菜,忽然感觉到那层屏障像一层被水泡了太久的旧墙纸一样从墙面上一整片地脱落了下来。她手里还握着菜刀,白菜的碎块散在砧板上,她停下刀站在那里感受了几息那道屏障消融后涌出来的新灵力,然后低头继续把菜剁完了,端去灶台上洗净了。那天晚饭桌上的白菜炖豆腐比平时咸了一点,但她吃到嘴里的时候咽得很平顺。
大乘期之前她遇到了最重的一次心魔劫。那一劫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只是她在一天夜里闭目调息时,忽然看见楚风站在她面前。他和从前一样穿着那件洗旧了的青布衫,站在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她没有说话。楚风看着她的眼神很平很静,像在问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他没有开口说出来,但云汐汐知道他在问什么——你过得好吗。她没有回答。楚风在那个画面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朝老槐树的阴影深处走了进去。他的背影在暗色中越来越远,没有回头。云汐汐坐在黑暗中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掌心干干净净的,没有汗也没有泪。她坐在床上看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了眼把最后一段调息完成了。
那一劫之后她没有再梦见过楚风。但她在后来经过谷地的时候,在那棵老柳树根部埋着玉佩的位置停下来蹲了片刻。她把掌心贴着那一片被草覆盖的土面,感觉到土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传递着一丝极轻极缓的暖意,和从前那两枚玉佩并排贴在她腰侧时的温度一样。她蹲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
渡劫期飞升之前的那段时间,大地的灵气对她来说已经不够了。她的身体像一口被风鼓满了的旧风箱,需要比凡间能提供的更加充足的元气来维持那种持续运转的平衡。她在那些年里开始往后山更深处走,翻过从前从未翻过的山脊,钻进那些她从前不会去的、更幽深更偏僻的山谷。那些山谷里的药草种类和她熟悉的已经不太一样了,有些年份更老、灵气更足,带着一种苍苍然的、像被掩埋了很久的旧物气息。她把那些找回来的灵草种在了屋后新开的一块小药圃里,每天早晚浇一次水,浇水的时候会蹲在垄头看着那些新苗在晨光和暮色中泛着不同的光泽。那些灵草在药圃里长得很慢,但慢得踏实,像所有正在向着某个方向生长的事物那样,不急不躁。
飞升的前一天,她把当天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她劈了柴、浇了药圃、把灶台边晾着的药材收进了罐子里、把山门门槛上积的落叶扫干净了。她走到木棚底下坐了一会儿,看着风灯的光在暮色中慢慢亮起来,看着几个年轻人在木棚底下摆了一张棋盘开始下棋,棋子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回屋里,在灶台边接过了不知谁递过来的一碗热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温热的甜润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被走了很多次的旧路一样自然而然地通向了她身体的内部。她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门外在春桃树前面站了一会儿。春桃树的枝条上正挂着粉白色的花苞,那些花苞在暮色中像许多枚正在等待被打开的信件。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低处那根枝条上最饱满的一朵花苞,花苞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颤,然后在她把手收回去之后,它又停在了它自己的位置,等待着它该开放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