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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子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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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航从小就是个沉稳的人,情绪从不外显。
可这一次,他有点失控了。
车开得飞快,远超限速——这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焦躁和不安在胸腔里翻滚,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会瞬间移动。
他小跑着冲出电梯,匆忙而沉重的脚步声惊动了前台。小白站起来朝电梯方向张望,正看见张航出现在研究所门口——那架势几乎不是走进来的,是冲进来的。
“张教授?你这么快就……”
“信呢?”张航打断她,目光已经扫向前台的桌案。
“信?哦!信!这儿呢。”小白下意识地把那封律师事务所的、贴着“重要”标签的信件举了起来。
张航一把抓过,撕开封口。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不出所料。
一份离婚协议。
张航的婚姻,就这么走到了尽头。
妻子还算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儿子就不一样了——张岩铭公开表示恨他,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最后还是苏妤安劝了下来,法律意义上,他们依然是父子。
但那之后,无论张航怎么努力,儿子都当他是个仇人。除了每月一次的抚养费转账,父子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沟通。
抚养费这件事,是张航的私心。他提出:每个月儿子要与他见一次面,见面当天,他把抚养费划过去。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留住这对母子的办法——哪怕只留得住每月一面。
而那每月一面,也是苏妤安极力劝说,儿子才肯来的。张岩铭从不回他们曾经的家,只肯在研究所见面。到了研究所,他就把父亲当空气,只跟小白聊,跟邱林聊,甚至跟所里其他不熟的人聊——谁都比张航跟儿子说的话多。
但每月能看儿子一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张航也觉得,知足了。
***
五月那次见面,情况彻底崩了。
那时儿子马上要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张航观察了很久:每个月儿子来研究所,都跟邱林聊很多生物科技、基因技术的东西。他觉得,儿子是喜欢生物的。于是,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跟儿子聊专业填报的事。
作为一个在基因工程领域颇有建树的科学家,他当然希望儿子能承继衣钵。
他没想到,那点燃的是一场爆炸。
“怎么?”张岩铭冷笑,“现在想起来你是我爸了?想要控制我了?呵。”
“我不是这个意思,岩铭……”
“那你是什么意思?对我的未来指手画脚,你有资格吗?”
“我只是看你平时对生物也挺感兴趣……”
“我对你的那些生物、基因、实验,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有厌恶!”儿子的眼睛里结着冰,“每次跟林哥聊,只是因为不想跟你说话!”
那一刻,张航觉得,他和儿子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岩铭!你——”
“你知道吗?我恨你,也恨你的实验!我绝不可能选生物!”
“岩铭,你理智一点。哪怕你……”张航顿了顿,“不喜欢我”四个字他说不出口,“……你也该想想,什么对你是最好的。”
“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张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可他清楚儿子的能力。小时候他把岩铭带到实验室,十来岁的孩子,在他的指点下就能做出很有想法的小实验,那份对生物科学的敏感,是真正的天赋。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这棵好苗子,因为恨他,把自己拔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近乎乞求:“岩铭,我们不是现在就做决定。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地想想。还记得小时候吗?我第一次带你进实验室,你就能做出那样的实验……你在这方面的天赋,是爸爸亲眼见过的。你慎重考虑一下,好不好?”
“怎么着?”张岩铭猛地拔高了声音,“我的成长你漠不关心,现在想起来控制我的人生了?不可能!我告诉你张航,不可能!我绝不会受你的摆布!”
“不是的,我没这么想。就算你不来我的研究所,我认识很多优秀的教授,你可以到他们名下——”
“做梦!”
争吵到这一步,张航也被儿子接二连三的恶意揣测刺得失去了理智。他喊出了那句让他至今追悔的话:
“张岩铭!我告诉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爸!你要是再这么无法沟通,我就不给你抚养费!不供你上大学!反正你也十九岁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儿子因为愤怒而面部紧绷,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喘着粗气,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突然,张岩铭冷笑出声:“好啊,好得很!那我再也不用见到你这个令人作呕的人了!哈哈哈哈……”
他转身就走。
“岩铭!对不起!”张航慌了,追上去,“岩铭,你等等,我们再谈谈!”
门已经开了。守在门口的邱林紧张地拦住张岩铭:“小铭,别激动,老师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太在意你,怕你走弯路,浪费天赋……”
邱林伸手去拉他。
张岩铭转过头,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像在压制某种即将炸开的东西。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放!手!”
邱林被吓住了。他认识这孩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连他父母离婚的时候,都没有过。邱林下意识地松了手。
张航追到门边,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岩铭,爸爸刚才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
张岩铭连看都不再看他,斜斜一瞥,径直走了。
张航一路追着解释。直到电梯门口,张岩铭才终于正眼看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张航。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们的事,不需要你管。别再跟着我——我是会动手的。”
电梯门合拢。
张航怔在原地,从儿子最后那个眼神里,他看到了刻骨的恨意,和绝不手软的决绝。
之后的日子,张航追悔莫及。
关系本来就薄如蝉翼,他还亲手补上了最重的一刀。他一遍一遍地反省:难道真的是我想控制他吗?可我是真的觉得他对生物有兴趣啊——没离婚的时候,儿子亲口说过,长大要像爸爸一样当科学家,研究基因工程。那时候的儿子,看他的眼神里是崇拜。
是从什么时候起,崇拜变成了恨呢?
他心里其实清楚。儿子的成长,他参与得太少了。他的时间全给了实验室,给妻子、给儿子分到的精力,少得可怜。后悔和愧疚像两根钝钉,一根钉在过去,一根钉在现在,而夹在中间的他,对这段父子关系,只剩无力。
五月之后,儿子没有再出现。他去参加了大学入学考试。
张航把争吵的事告诉了苏妤安。前妻冷淡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他请她转达歉意,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
今天,张岩铭来找他了。
张航压不住心里的愉悦,连眼角的淤青都仿佛不疼了。他特意吩咐小白:给儿子备一瓶冰可乐,天这么热,孩子一定想喝口凉的。小白高高兴兴地去了。
张航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次,他要好好跟儿子谈。好好道歉,把那句话说开——抚养费照给,大学照供,无论儿子选什么专业,他都支持。他还想再努力一次,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天赋;更想让儿子知道,爸爸不是要控制他,爸爸只是想弥补,想赎罪,想让他这一生,走得顺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命运给他的最后一次、平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