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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稿费微光,现实负重 稿费到账那 ...

  •   稿费到账那天是周四下午。
      林晚正在学校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改片子,手机连着充电宝搁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第一时间看,等剪完一条三十秒的预览才划开,银行APP的通知栏里躺着一行数字:收入1250.00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眼睛一眨不眨。1250,小数点后两个零,工工整整的宋体字。
      这是她做短视频以来的第一笔单条收入——某家本地小吃店投放的推广,拍了三天素材剪了两版成片,对方审核通过之后二十四小时内结清。钱不多,但那是凭自己脑子里装的东西、手里端着的相机、屏幕上一点点抠出来的时间换来的。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来截了张图。她截图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张截到了后台通知栏的推送内容,第二张才把余额界面完整存下来。
      截完图她犹豫了两秒,没有发给任何人。
      图书馆很安静,对面坐着个男生在刷考研英语题,耳机漏出来一点点单词朗读声。林晚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剪片子,但手指落在快捷键上的节奏明显快了些,像身体里灌进去一小截新的力气。
      傍晚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她把那张截图翻出来看了五六遍。车窗外的落日把整条街镀成橘红色,公交车走走停停,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1250块,够家里将近一个月的菜钱,够她那台旧微单配一块新电池和一张存储卡,够她在夜市摊上偶尔买一杯八块钱的柠檬水而不心疼。
      她到站下车的时候嘴角翘着,连帆布鞋踩到地上一个烟头都没注意到。
      家里父母今天都在。父亲轮的白班,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回来,正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揉腰。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的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上放着某条高架新修通的路况报道。
      “爸,我回来了。”林晚换了拖鞋,声音里压不住那点轻快。
      父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还带着机器油渍没洗净留下的灰印子。“嗯。今天咋这么高兴?”
      林晚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划开那个截图递过去:“爸你看,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视频,商家结钱了,一千二。”
      父亲把老花镜从茶几上摸过来戴上,凑近了屏幕看。镜片有一道划痕,正照在那串数字中间,他歪了歪头想避开划痕看仔细。三秒后他摘下眼镜,把手机递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哦,一千二。”他把眼镜搁回茶几上,重新靠回藤椅背,“那你这个月跑出去拍了多长时间?”
      林晚愣了一下:“大概——一周多吧,断断续续的。”
      “一周多一千二,”父亲扳着手指算了算,“一个月四个礼拜,好的话能有个四五千。但是你这个不稳定啊,这个月有下个月不一定有。再说你看你天天出去跑,车费饭钱相机折旧七扣八扣的——”
      “爸,这是第一笔,后面会越来越多——”
      “我不是泼你冷水。”父亲摆摆手,腰疼让他拧了一下眉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天天扛着相机往外面跑,那么热的天,晒得脸通红回来。你妈心疼你。你要真想赚钱,隔壁王叔厂里在招文员,三千五一个月,五险一金,稳定。”
      林晚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虚。从公交车上那个甜丝丝的兴奋劲儿到这会儿,也就过了二十多分钟。屏幕还在亮着,那张截图上1250的余额安安静静的,但父亲刚才那句话把它压得像一百二十五。
      “我去帮妈做饭。”她转身进了厨房。
      母亲正在灶台前炒菜,铁锅里的油滋滋响着,蒜末爆开的香味冲出来盖住了客厅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西红柿和鸡蛋,旁边还有一把洗过的小油菜。今天难得三个菜。
      “回来了?”母亲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今天发了工资?”
      “嗯,一千二。”林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母亲把炒好的菜盛出来,铁锅端到水池里冲水,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那你收着吧,别乱花。你那相机不是老卡顿吗,攒着换个好点的。”
      “妈,”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们不觉得我做这个有前途?”
      母亲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想了想,说:“不是没前途,是我跟你爸都不懂你那个东西。你说视频啊流量啊,我们一辈子在厂里跟机器打交道,哪弄得明白那些。我们就怕你辛苦半天啥也落不着。”
      她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碗昨天剩的排骨汤,倒在锅里热着。“这汤是昨天剩的,我加了点冬瓜,凑合喝。”
      林晚“嗯”了一声,从碗柜里拿碗筷出来摆好。她的手碰到那摞碗的时候发现边缘有一小块豁口,指尖刮过去麻麻的。
      饭桌上三个人围着一张老圆桌,三个菜一盆汤。父亲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林晚碗里,没再说文员的事,开始聊厂里今天来了一批新设备,操作流程要重新培训,老员工学得慢怕被优化。母亲跟着接话,说隔壁楼老张家儿子今年大专毕业在人才市场投了两个月简历了还没找到。
      林晚低头吃饭,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进米饭里,咸淡正好。但她舌尖上尝不出什么味道。
      晚饭后她帮着洗了碗,回到自己小卧室打开手机。银行卡余额的数字还在那儿,1250。她截了张新图,存进一个叫“工作记录”的文件夹里,然后退出银行APP打开了视频平台。
      账号主页显示粉丝数比上周涨了三百多,最新一条视频的播放量刚破万,评论从两位数涨到了三位数。她点进去看,前排几条热评是:“拍得真好,这就是我小时候住的那种巷子”“修鞋大爷好可爱”“博主取景眼光不错,关注了。”
      她往下滑,滑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一条带图评论——截图是她和沈聿那条老街视频的对比图,配的文字是:“这不就是靠人带出来的吗?换个素人谁给你拍商铺。”
      评论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在吵,有人在问“什么瓜”,有人打了省略号。
      林晚把屏幕熄了,手机搁在桌上。
      旧笔记本的风扇嗡嗡转着,她打开剪辑软件想继续改白天那条片子,鼠标按下去的时候发现失灵了——左键摁了没反应。她把鼠标翻过来,底部的胶带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碎裂的塑料壳。她摁了摁那颗微动开关,又弹回来,再摁,又弹,就是没有单击指令传到屏幕上。
      她坐在那儿愣了几秒钟。
      然后站起来去客厅抽屉里翻了一圈,找出一卷透明胶带,剪了一截裹在鼠标左键上,重新摁了两下,好了。胶带挺厚,摁下去有阻力,但好歹能用了。
      她回房间坐下,重新把鼠标接上,剪了半个小时片子。进度条推了几次都不太顺,她删掉重来,又删掉又重来。
      手机在桌角又亮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消息:“林晚你那条视频我看到好多人转啊,是不是火了?”
      林晚打了“还行,就那样”,发出去。
      室友回了个笑脸表情,隔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那你是不是能赚不少?好羡慕啊,我这暑假天天在家躺着都快废了。”
      林晚看着“好羡慕”三个字,打了半行字又删了。她想说“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上个月中暑了两次”“今天被人追着骂靠关系”,但她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也还好,没多少”。
      她合上手机,继续剪片子。屏幕上一帧一帧的素材在时间轴上排列着,这个镜头是在巷子口拍的,那个是在菜市场挤出来的,还有一段是老槐树下等公交车时随手录的环境音。
      窗外夜市刚热闹起来,炒河粉的锅气从楼下飘上来混着孜然味。她想起晚饭时父母脸上那种半懂不懂的茫然,想起那条评论截图里明晃晃的揣测,想起昨天傍晚公交车上看到余额时那个短暂的、轻飘飘的高兴。
      她闭上眼,把那一千二从脑子里翻出来重新掂了掂。
      够用。但不够改变任何事。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前。夜市里有人在喊“不要辣椒多放醋”,铁锅碰灶台的声响混着小孩的哭声和电动车警报器尖锐的蜂鸣。她看着下面那条窄巷,两个穿厂服的工人蹲在路灯底下吃炒面,筷子夹起来的热气在黄光里袅袅地散。
      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列下周要拍的三个选题。标题写在第一行:“市井面孔——老手艺系列”。第一条写的是修鞋大爷,第二条写巷口修自行车的师傅,第三条她暂定了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婶子,她那天拍素材的时候看见对方一个人搬两板豆腐,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但笑起来整条巷子都亮一下。
      她把选题列完,又给商家发了条消息:“下一期报价是1500,成片加拍摄花絮两条视频。”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等了五分钟,对方回了两个字:“可以。”
      林晚松了口气,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水渍。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像被折叠在一起——早上的兴奋、公交车上截图的窃喜、父亲那句“不稳定”、母亲茫然的表情、那条恶评、房东的“可以”。
      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翻到和沈聿的对话框。上次的对话停在五天了,她发的那句“下周我自己去就行”之后,沈聿回了一个“好”,然后没再找过她。
      她看了两秒,把对话框划掉了。
      银行卡里的1250还在。她想了想,转了一千到另一张专门存钱的卡上,那是她暑假开始设的储蓄卡,密码设了母亲的生日。余额那边多了一个数字:2200。这是两个月来攒下的全部。
      她盯着那个2200看了一会儿,没有从前那种“终于有了点钱”的踏实感。因为明天早上醒来,菜还是要买打折的,空调还是舍不得开整夜,父母还是要在厂里抡十二个小时的机器。
      但她还是把那张截图存进了“工作记录”文件夹里,和上个月的放在一起。
      旧笔记本的散热风扇突然大声转起来,嗡嗡地响了一阵才降下去。林晚把明天的选题大纲敲完,保存,合上电脑,熄了桌灯。
      黑暗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夜市的声响渐弱下去,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声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涌过来。她翻了个身,脚踝蹭到床头那卷备用的胶带,哗啦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画面——巷口修鞋大爷递过来的马扎,公交车窗外橘红色的落日,那条恶评下面的省略号,父亲戴上老花镜凑近看屏幕时额头上的皱纹。
      那个1250就在这些画面的间隙里安静地待着。
      有用,但不够。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在慢慢变凉的夏夜里慢慢滑进睡眠。
      第二天一早她去菜市场买菜。
      不是拍素材,是真的买菜。母亲昨晚加班回来晚了没来得及去晚市,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把蔫了的芹菜。林晚拿着布袋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菜市场里人少,摊贩们正在往台面上摆新到的菜。
      她蹲在常去的那家摊前捡豆角,一斤四块五。老板认识她——她上个月在这里拍过一条素材,林晚指了指旁边一筐品相稍差的有虫眼的豆角:“那个呢?”
      “那个三块,自己回去掐一下坏的地方就行。”
      林晚蹲在那儿想了三秒钟,站起来拿了四块五的。
      回家的路上她拎着布袋经过那条夜市街,白天没什么人,地上是昨晚收摊后冲洗过的水痕,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洗涤剂味。她踩着那些水痕慢慢走,帆布鞋底浸了一点点凉意。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条豆角够两顿,再买块豆腐,炒个空心菜,今天三顿饭大概花二十块。卡里那两千二不动,下周那笔1500到账之后分五百给爸妈当菜钱,一千转进储蓄卡,剩的零花。
      算完之后她脚步快了些。
      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树荫底下空荡荡的,修鞋大爷今天没出摊。她想起自己相机里还存着上周拍的素材,那天大爷递马扎给她时手掌上全是茧,虎口处一道刀口愈合后留下的白痕,他纳鞋底时针线穿过皮革的声响又脆又闷。
      她决定今天下午就把那条片子剪出来。
      回到家里,父母已经上班去了。茶几上又扣着个搪瓷碗,里面是母亲早起熬的小米粥,还温着。碗边压了张字条,母亲的字比父亲规整些:“粥喝了,你昨晚又熬夜,少剪点片子多睡觉。”
      林晚端着粥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粥里加了两颗红枣,母亲起得早,熬了一个多小时才出的米油。
      她喝到最后,碗底剩了那颗泡发了的红枣,含进嘴里慢慢嚼。甜丝丝的。
      上午她把那条修鞋大爷的片子初剪版做完了,导出预览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画面最后落在那只正在纳底的旧皮鞋上,线脚密匝匝的,针尖穿过皮革时镜头略微晃动了一下,那是那天她蹲累了手抖了一下。
      她没有把那个抖动切掉。
      她按下保存键,旧笔记本的风扇响了一阵,屏幕暗了又亮。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未读通知。
      林晚端着空碗去厨房洗了,水流冲在瓷碗上的声音清脆又短促。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从厨房那扇小窗照进来,把洗菜池的水龙头镀成暖澄澄的亮金色。
      她关掉水龙头,站在窗前往外看。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白底碎花的被面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扑扑地拍着晾衣绳。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动着,叶片翻出深浅不一的绿。
      银行卡里存着两千二,电脑里躺着半成品和已完成的十几条素材,明天的选题刚列完大纲。一样一样都是自己磕出来的。
      林晚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指腹蹭了蹭碗沿那处豁口,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小卧室。
      旧笔记本正等着她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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