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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探店,滤镜内外 正午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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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从仿古街的灰瓦檐角直灌下来,落到青石板路上又反弹起来,整条街像个蒸笼。林晚站在南门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指湿漉漉的,T恤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她调整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带,相机隔着布贴着腰侧,被太阳晒得发烫。
仿古商业街全长八百米,两排商铺清一色灰墙黑瓦,门口挂着红灯笼,卖的东西大同小异——义乌批发的文创书签、刻了名的劣质玉佩、印着景区logo的帆布袋。标价虚高,一个巴掌大的木雕挂件要九十八,林晚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没停。
她掏出手机对了下任务单:拍三家店铺,每家至少十五秒素材,要求拍到门头、内景、主打产品特写,外加一条三十秒的街景空镜。十二点前交第一批粗剪。
第一家店是做手工糖的,门口支了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五颜六色的硬糖块。林晚举起相机找角度,刚蹲下去对焦,店员就从店里探出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搽了厚粉,嘴唇涂得通红。
"你是干嘛的?"
"我是拍探店视频的,帮你们做宣传——"
"什么宣传?谁让你来的?"
"是这样的,我和平台合作——"
"行了行了,不让拍,我们店不需要。"女人摆摆手,像赶苍蝇,"走开走开,别挡着门口。"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是免费推广",但对方已经转身回店里了,玻璃柜台后面的布帘子啪一声拉上。她站了两秒,把相机放下来,往旁边挪了几步。旁边的游客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个小男孩的冰淇淋蹭到她胳膊上,黏糊糊的甜味混着太阳晒出来的汗臭,她低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的棉布吸了糖水,变得硬邦邦。
第二家卖丝绸围巾,老板是个瘦削男人,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林晚走进去,先表明来意,老板抬眼看了看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挪到那双开裂的帆布鞋上,停了一下。
"拍可以,一条围巾五百,我这边出货价都不止这个数,你拍了放网上,客户看完来店里砍价,我怎么做生意?"他说话慢吞吞的,手指在手机上划着,没再看她。
"我只是拍素材——"
"那也不行,我这店没许可不让拍。"老板推了推老花镜,"小姑娘,你拍这个能赚几个钱?不如去街上发传单。"
林晚点头,说打扰了,退出来。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着眼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两家店都没拍成。任务单上三家,现在进度零。手心开始出汗,相机外壳有点滑,她换了只手拿。
第三家是间文创杂货铺,门口贴着"禁止商拍"的纸条。林晚犹豫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了。店不大,货架上堆着各种小摆件、钥匙扣、明信片,角落里坐了个女孩,戴耳机看剧,看见她进来也没抬头。林晚在店里转了一圈,确认没在拍,假装看了一会儿明信片,然后出去了。
她靠在街边的电线杆上,打开微信,给负责人发消息:店铺不太配合,能不能沟通一下?等了五分钟,对方回:你自己想办法,都提前打过招呼了,人家不让拍是你沟通的问题。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帆布包底部的线头蹭着她的大腿,起球的那块布料磨得皮肤有点痒。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水瓶——早上灌的凉白开,塑料瓶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被太阳晒了一路,喝下去像喝了一口热水。
有游客从她身边路过,一个戴草帽的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男孩指着林晚的相机:"妈你看,她拍照!"女人偏头看了一眼,上下扫过林晚的全身上下,然后笑了,声音很大:"拍什么拍,你看她那个鞋都破了,蹭流量的吧。"
旁边几个同行的游客跟着回头看,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林晚拍了一下,嘻嘻哈哈的。林晚蹲在地上没动,手握着水瓶,塑料瓶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盯着地上的青石板缝,缝里有根烟头,过滤嘴发黄,被太阳晒得干瘪。
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把水瓶放回包里,往街的另一头走。脚步有点乱,帆布鞋的鞋底在石板上擦出声响,沙沙的。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白色T恤,浅灰短裤,手里捏着一个杯子——那个杯子她后来才知道是什么牌子,三千多,保温的,杯身磨砂哑光,看起来像一截灰色的石头。那人正从一家奶茶店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景区工作人员,点头哈腰的,说沈少您慢走。
沈聿。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也看见她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你是那个……上周加微信的?拍探店那个?"
林晚点头,嗓子有点干,说对,是我。
沈聿走过来,他走路很松,肩膀是平的,不像林晚那样缩着。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排商铺。
"拍得怎么样?"
"不太顺利。"林晚听见自己说了实话。她本来想说"还行",但嘴巴比脑子快,说完了才有点后悔。
沈聿嗯了一声,侧头看了下身后的景区工作人员,那人还站在奶茶店门口等着。沈聿冲他招招手,那人小跑过来。
"这我朋友,拍视频的,回头你让人给几家铺子打个招呼,别拦着。"
工作人员连声应着好好好,又看了林晚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下去,在那个帆布包上停了一下,笑着说知道了沈少。
沈聿转头看她:"你哪家没拍成?我让他带你过去。"
林晚报了那几家店的名字。沈聿听了,跟工作人员交代了两句,那人掏出对讲机说了什么,很快回了话:"都安排好了,直接去就行,有人接待。"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从沈聿开口到办妥,一杯奶茶从店里拿出来的功夫。林晚站在原地,手还握着相机背带,指节发白。
"行了,"沈聿冲她抬了抬手里的杯子,"拍去吧,有什么问题微信说。"
他转身走了,白色T恤被风掀起一角,手腕上那块表的光闪了一下。景区工作人员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林晚在原地站了差不多半分钟。她重新走向那几家店,第一家做手工糖的,玻璃柜台后面的女人态度全变了,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指着柜台说妹妹你随便拍不够我这边还有样品。第二家的瘦削男人把老花镜摘了,站起来给她把货架上的围巾重新摆了一遍,说这样拍好看你试试这个角度。
她拍完了所有素材,比预计快了一倍。景区工作人员还给她安排了拍摄用的三脚架,说是沈少让拿的。林晚说不用我有,工作人员笑了,说架上稳当些,你那个手持的容易抖。
她没拒绝。三脚架支在店铺门口的时候,她弯着腰调水平,从取景框里看到的是铺子门口挂的那串红灯笼,阳光下颜色艳得发烫。她的手搭在快门上,按下去,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下午两点半,所有素材拍完。她坐街边的长椅上给负责人发素材,用的是店里WiFi,速度快。发完之后她蹲在长椅边上删废片,旁边一家奶茶店的广告牌上写着"第二杯半价",她看了一眼,十八块一杯。她从包里又掏出那个塑料水瓶,里面的凉白开喝完了,空瓶子捏在手里嘎吱嘎吱响。
沈聿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拍完了?
她回:拍完了,谢谢。
沈聿:客气。下回有好的商铺我告诉你。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头顶的太阳移了一点,长椅的阴影斜到她脚上,帆布鞋的鞋头翘着皮,在阴影里格外显眼。她拍了一张街景空镜发到朋友圈,配文两个字:"今日。"发完之后她又翻沈聿的朋友圈,上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在一家酒庄拍的九宫格,酒杯、肉盘、落地窗外的葡萄园,西装袖口露出来一小截表盘。
她把手机按灭了,起身收拾东西。把三脚架还给工作人员,对方说不用还直接放那边就行,沈少的东西回头有人收。林晚把三脚架放在服务台旁边的角落,走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的灰瓦白墙往后倒。太阳没那么毒了,光变软了,斜斜地打进车厢里,落在她腿上。她低头翻素材,取景框里的手工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围巾的纹理拍得清楚,每一条都对齐了。
一个夏天她试过很多次,上门拍摄,被拒绝,被赶,被路人笑。每一次都是一个人从头到尾走完全部流程,没有人帮她递一句话,没有人让她把相机架稳了再拍。今天有人帮她打了一个招呼,三分钟,所有事情就变了。
她关掉相机的回放,屏幕黑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嘴唇有点干。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帆布包的带子,那上面的毛球蹭着指腹,粗粗的,涩涩的。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窗子涌进来,正好打在她脚上。帆布鞋的鞋面晒得温温的,脚趾在鞋头里蜷了一下,指尖碰到鞋底那层薄薄的橡胶,硬邦邦的,没有什么弹性。
她闭上眼。公交车刹车的时候,车厢里的人往前晃了一下,她也跟着晃。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老城区那一片,窗外的楼矮下去,墙面上开始出现□□的小广告,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
到家楼下的时候天色还亮,几个老太太在单元门口择豆角,看见她回来,有人嘴动了动,跟她妈说话的口型差不多。林晚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迈过门口的台阶,帆布鞋在那道铁门槛上磕了一下,鞋头翘着的那块皮蹭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
她上了楼,开锁,拧半圈,往里顶一下。门开了。
屋里没人,她爸妈还没下班。她把相机放在折叠桌上,把三脚架靠墙放着,然后坐在椅子上,腿伸出去。帆布鞋的鞋底边缘有一圈泥,是今天在老街踩到的,干了,拍一拍能掉。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沈聿那条微信——"下回有好的商铺我告诉你。"她把手机翻转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老空调还是轰。隔壁吵架的邻居今天没吵,楼下饭馆排风扇还在转。她把剪辑软件打开,屏幕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桌面上。她把今天的素材全导进去,一条一条拉,手工糖的特写拍得真清楚,阳光打在糖块上,半透明的质感全出来了。
她盯着屏幕,耳朵里是自己的呼吸声和空调的轰响。指尖在触摸板上划着,剪辑软件里那条时间轴一格一格往前推,像夏天的一切都在这条线上被压缩了、拉平了。
七点半,她妈回来了。钥匙拧了两下才把门捅开,塑料袋里的青菜叶子从袋子口露出来,蔫蔫的。她妈看见林晚坐在电脑前,走过去瞄了一眼屏幕:"今天拍得怎么样?"
"挺好的,都拍完了。"
"赚多少?"
"三百。"
她妈没说别的,进厨房去择菜。水龙头哗哗响,菜叶子在水流里翻动的声音清脆脆的。林晚把剪辑软件最小化,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准备写今天的拍摄笔记。光标在屏幕上闪,她一个字没打,盯着那个闪动的小竖线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沈聿发了一张图,今天她在老街拍手工糖的时候,他远远拍了一张她的背影。蹲在地上,相机举着,帆布包的带子滑到胳膊肘,脚上那双鞋正好拍进去了,鞋头翘着皮。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客厅的灯只开了那一盏,暖黄的。她妈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她把那张照片存了,没有回复。
然后她关了手机,继续拉那条时间轴。手工糖的特写镜头在屏幕上定格的瞬间,糖块的光泽跟真的一模一样。她按了下空格键,播放,又按停,拖回去,重新播放。
桌角那台笔记本的散热口呼呼吹着热风,吹在她手腕上,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