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归途》晋小白

14、体面退场，边界成型 九月初的清

　　九月初的清晨已经能感觉到一丝秋天的凉意了。林晚出门的时候套了件薄开衫，白色的，洗了无数遍袖口已经卷了边，但胜在干净。她背着帆布包走下楼，单元门口的牵牛花开了一小片紫色，露水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今天要去学校参加大四开学前的班会，顺便把暑期的课程实践报告交给辅导员。她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路口停着一辆白色SUV，没细看，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身后有车门关上的声音，她脚步没停。
　　车跟了半条街。等她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站定，那辆白色SUV缓缓滑过来停在她旁边，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沈聿的脸探出来一半。
　　"你把我删了？"他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确认一件不太确定但也不太在乎的事。
　　林晚没转头看他，低头看手机查公交到站时间。还有六分钟。
　　"我打你电话不通，短信总收得着吧？"沈聿把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车门，"你那个早市视频剪完了吗，我有个朋友做社区团购的，想找你合作……"
　　"不用了，"林晚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声音不高不低，"谢谢。"
　　沈聿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他盯着林晚看了一会儿，把那半秒的失态压下去，换回惯常那种松弛随意的语调："怎么了这是，你至于吗？我到底做什么了？"
　　林晚没回答。她把视线转回公交来车的方向，远远看见自己要坐的那路车正从路口拐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上车。
　　"林晚，"沈聿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促，"你跟我翻脸总得有个理由吧？我什么对不起你的了？"
　　公交车门在她面前打开，林晚上车刷卡，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起步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沈聿的车还停在公交站旁边，他下了车站在车门边上，望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
　　她收回视线，把脸转向窗外。公交车拐过两个弯，那辆白色SUV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上午的班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辅导员讲了大四学年的实习要求、毕业设计节点和就业指导安排。林晚坐在靠后的位置，笔记本摊开记了几行关键日期，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坐在她旁边的室友低头刷手机，中途给她递了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食堂？好久没见了。"
　　林晚回了个"好"字。
　　班会结束之后她去辅导员办公室交了实践报告，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导师。导师夹着一摞资料刚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招了招手："你那组市井纪实作品集我看了，平台那边的反馈不错。电商那边有个文旅板块的实习名额，下个月会出正式招聘，你那个账号的作品足够申的，到时候我帮你推一下。"
　　林晚道了谢。导师又说："还有一件事，最近那个商业街的宣传片你署名的事，我听平台的人提了一嘴。你要是有完整的时间戳源文件和创作过程记录，自己留着，以后用得着。"
　　林晚点了点头："都有，我整理过。"
　　导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走了。
　　下午林晚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把实习申请的简历和作品集重新排版了一份。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食堂一楼人挤人，她和室友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室友一边扒饭一边感叹她朋友圈里那些旅游照，问了句"你这个暑假是不是特忙啊，我看你发的好多都是工作相关的东西"。
　　林晚夹了一筷土豆丝："还好，就是拍东西修图剪片子。"
　　"你赚了不少吧？"
　　"够花。"
　　室友没继续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哎对了，你有没有听说那个做探店视频的沈什么，就那个景区富二代，他好像有女朋友了，家里给介绍的，上周还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去美术馆来着。"
　　林晚嚼着米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慢慢咽下去。她喝了口水："不太清楚。"
　　室友哼了一声："富二代嘛，不都那样。"
　　两人吃完饭走出食堂，秋风迎面吹过来，室友缩了缩脖子说降温了，裹紧开衫往宿舍区走。林晚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跑步的人，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晚你好，我是沈聿妈妈。之前发过短信你没回，方便的话还是聊一下，关于你拍的宣传片，内部用了没有署名这个事，有些误会需要解释清楚。"
　　林晚把短信看完，没有回复。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校门口走去。
　　回到老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单元楼门口的感应灯今天又是坏的，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上四楼，刚掏出钥匙，就看见楼梯拐角的声控灯亮了，一个人影站在她家门口。
　　沈聿靠在墙边，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她上楼，他把钥匙收了，站直了身子："你去哪了，我等你快一个小时。"
　　林晚停在楼梯拐角，隔着五六级台阶看着他。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楼下住户炒菜的油烟，声控灯每隔十几秒灭一次，灭了又亮。
　　"你现在连面都不见，什么意思？"沈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打理过，看起来刚从某个正经营生场合过来。
　　林晚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齿纹硌着掌纹。"你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了？"沈聿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他又往下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缩小了一些，"你说翻脸就翻脸，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家里安排那些事是我妈的主意，我又没法拒绝，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你相亲的事，"林晚说，声音很平，"你接触那个人八月六号就见第一面了，当天晚上你还在问我素材导出没。八月十四号你们第二次吃饭，你中午给我视频评论说'进步好大'，晚上就去跟人法餐了。"
　　沈聿的表情变了。变化很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回那副松弛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就因为这个？"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天气，"我跟谁吃饭是我的私事吧？我又没跟你确定什么关系，你管我跟谁来往？"
　　"我不管你。"林晚说。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条缝。"我也不管你拿我的片子去换什么名额，什么资源。你用了就用了，我没能力追。但你不用再来找我了，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用了。"
　　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黑暗中沈聿往前跨了一步，气息离她很近，声音压低了："林晚，你至于吗？一条视频，我帮你对接了多少商家？你那些播放量怎么涨的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林晚说。灯又亮了，她侧过身子，门缝更大了些。"你让一下，我要关门了。"
　　沈聿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林晚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得有点冷。"行，你能耐了。翻脸是吧，那以前带你进的那些商家群、那些合作渠道，你是不是也该退出来？那是我的资源。"
　　"你拉我进的那些群，我上个月就自己退掉了。"林晚说。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语气没有波动。帆布鞋的鞋尖微微抵着门槛，那只开裂的鞋头502胶水补过的地方磨得发白，但胶层还在，没开。
　　沈聿盯着她脚下那双鞋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收了。他没再说话，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由近及远，最后一声从一楼出口传来，然后是一扇单元门被用力推开的闷响。
　　林晚关上门，反锁。她在玄关站了大概十秒，耳朵里嗡嗡的，楼道里沈聿下楼的脚步声好像还在回响。她脱了鞋，光脚走进客厅，父母还没下班，屋里安安静静的，电风扇在茶几旁边空转。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卧室坐下。手机屏幕亮着，她划开看了一眼，刚才锁屏期间攒了好几条消息通知。一条是某个本地博主群里有人@她，问能不能合作互推；一条是民宿博主发的"你把他删了？他刚才在群里发了个长语音"；还有一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说今天加班晚回，让她自己热饭先吃。
　　她先回了母亲，说好。然后点开那个本地博主群，翻了翻聊天记录。沈聿确实发了一段语音，五十八秒，群里七八个人在里面，有人回了个"哈哈哈哈"。她没点开语音听，直接退出群聊，在设置里把群消息免打扰打开了。
　　民宿博主又发了一条消息："他在群里说你翻脸不认人，以前帮他拍的片子现在他全不能用了，损失挺大。反正话里话外意思就是你单方面断合作，他的人设是受害者。"
　　林晚看完，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
　　民宿博主秒回："没事。你自己扛住了就行，这圈子里流言传得快。他那个人，反正我早觉得不靠谱。"
　　林晚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调出明天要去拍摄的那组城郊老茶馆的踩点资料。这家茶馆是她前几天偶然发现的，开在一条快要拆迁的老街上，老板六十多岁，泡茶的手艺很好，铺面不大但青砖墙上的藤蔓长得很好。她想去拍一组慢节奏的市井饮茶纪实，自己定选题，自己踩点，自己写脚本，自己剪。
　　她把踩点笔记里的几个拍摄角度标注好，写了一份大概的脚本框架。写到一半手机又亮了，是导师发来的微信，说电商那边的实习名额提前开放了投递，让她把作品集和简历尽快整理好发过去。
　　她回了个"好的老师"，把刚才在图书馆排好版的那份作品集重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八条商业成片，三万字的创作笔记，十二条市井纪实选题策划案，全部归档完毕。她检查了格式和附件的命名规则，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段简洁的个人介绍和创作理念，最后附上一句"期待有机会加入团队学习"。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闪了一下。她点了发送。
　　邮件投递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窗外传来楼下老太太们乘凉聊天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林晚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早上她去城郊老茶馆踩点，下午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水，听见老板娘跟另一个邻居说："哎你知道吧，就四楼老林家那闺女，前阵子坐那豪车回来的那个，听说人家有对象了，门当户对的那种，那闺女闹了一场不乐意，给人删了。"
　　另一个邻居嗑着瓜子："我就说那车看着就不是一般人，人家哪能真跟她处啊。"
　　林晚从小卖部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块五，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看见是她，声音骤然收了，脸上堆出笑来："诶，小林啊，买水啊？"
　　"嗯。"林晚扫码付了钱，拿了水转身走出去。背后老板娘压低了声音跟那人说"哎呀刚没看见她"，后面的话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回到卧室她坐在折叠桌前，把今天拍的茶馆素材导进笔记本开始粗剪。手机放在桌角，屏幕偶尔亮一下，有新消息进来，她余光瞥一眼，无关的就让它自己暗下去。
　　傍晚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在厨房切菜的声音咔咔响。父亲今天难得早回，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厂里发的小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问林晚："你今天出门拍东西去了？花多少钱？"
　　"没花钱，公交车来回。"林晚从卧室探出头，"那茶馆老板人好，让我免费拍。"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母亲在厨房接茬："人家让你拍是人家好，你得谢谢人家。"
　　"谢了，"林晚说，"我给老板带了包茶叶过去。"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半拍，母亲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点想往上翘又压住了，转回去继续切菜："行，懂事了。"
　　晚上林晚坐在床上用平板看了会儿平台的数据后台，最新一条早市纪实视频的播放量还在缓慢涨，评论区里有人留言说"拍得好真实，像小时候跟我爸逛菜市场的感觉"。她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然后关了平板。
　　关灯躺下之后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黑暗中她想起下午在小卖部门口听见的那两句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会儿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听着窗户外头断断续续的虫鸣。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她侧头看了一眼，是民宿博主发来的："你那个删好友的事传开了，有人站他那边说你利用完资源就翻脸。你也别太放心上，这种圈子就这样，谁有钱谁有理。"
　　林晚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天花板上的风扇影子慢慢转着，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她把手机翻过来，通知栏里没有新的未读消息。她起床洗漱，吃了早饭，背起帆布包出门去拍茶馆的第二组素材。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那辆白色SUV不在，路口的停车位空着，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
　　她站在路边等了会儿公交，风吹着梧桐叶从她脚边打着旋掠过去。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在后排坐下，照旧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导师转来的一条平台通知："恭喜你的市井系列作品集通过初审，请于9月10日前提交终审材料。"
　　她把那条通知看了两遍。公交车的空调出风口对着她吹，她从包里掏出薄开衫套上，然后把通知转发给母亲，附了一句："妈，我那个作品集过初审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母亲回了一条语音。林晚把手机贴到耳边，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车间背景的机器轰鸣声，说得很简短："行，挺好的。晚上回来给你炖个排骨。"
　　林晚把语音听了两遍。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车，背着包往老街茶馆的方向走去。早上八点半的老街人还不多，青石板路面上落了几片昨夜的风刮下来的黄叶子。她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帆布鞋底碾过枯叶的脆响细碎又清晰。
　　茶馆老板已经开门了，正坐在门口藤椅上泡茶，看见她就笑着招了招手。林晚也笑了笑，举起相机调参数，取景框里那个六十多岁老人的侧影正对着晨光，白瓷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在光线下凝成一小团淡雾。
　　她按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