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九月六日

3、相恋

　　倪青走出房门，左右看了看——天气很好，虽然已经入冬，但太阳却暖暖的照在人身上，十分舒服。今天也要出门进城去买配件——只差一点点了，还缺几个部件，蜂鸟应该就可以飞了。

　　“倪青！”是逸岚的声音，“今天也要进城去么？”

　　他回头，逸岚穿得整整齐齐，清新可人，手上挽了一个包。她这是……？

　　“我也要进城买些东西，一起吧。”她带笑走过来，看着他。

　　“好。”他回答。心里却泛起一点奇怪的感觉——如果对她说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上街，她会不会信？他自嘲的一笑——这岂非庸人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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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几乎已经是最前线，所以尽管以前还是个不小的城市，现在却显得四处萧条，而且人丁稀少。到处可以见到敌军轰炸的痕迹，断壁残檐，萧瑟冷清。

　　倪青不由的看逸岚，她极少进城，如今城里这副模样，她会不会触景生情，又想起惨死的双亲？

　　“看什么？”逸岚却察觉到身边男子的目光，笑了。

　　“不，只是，你很少进城来，看到这个样子，会不会难受？” 倪青小心的回答，生怕又讲错什么。

　　“不会啊。”她回答，“早就是这样了，又能怎么办？”顿了一顿，她继续说：“我是要去买点日用品。你，跟我来吗？”

　　他明白她说的意思，虽然现在城里大部分的商品交易已经集中到了一个市场了，他要买的机械零件却也是要在另一个市场买的。

　　“恩，我陪你，等你买完了，我再去办我的事。” 倪青认真的说道。

　　“正好，我也想给你买点东西呢。” 逸岚一笑，眼神温柔如水——这个男孩子，其实是多么温柔而细心的，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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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家男装店，店子并不大，也不是什么高档的服饰，大多只是一些休闲衬衣牛仔什么的。

　　“你来了差不多3个星期了，都只有那么几件衣服可以穿，而且都是罗叔他们给的。” 逸岚看着只穿着白色套头毛衣和牛仔裤的倪青，说。

　　倪青没说话，只转过头来直直看着逸岚，看了半晌。

　　“感动了不是？”她乐了，随手挑了两件上衣，塞给他，“快去试试吧。”

　　倪青接过衣服，低头看了一阵，然后跟着售货小姐进了更衣室。

　　逸岚一阵笑——他是不是又在含羞了？

　　没过几分钟，倪青浑身不自在的出来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高领的套头衫，下面仍然是他本来穿的牛仔裤。他走出来，第一个是看逸岚，她还是那么笑着，嘴里说着“合身啊，合你呢，倪青。”脸又烧了起来，于是他侧头看了那个售货小姐——很奇怪，别的售货小姐一般不都会赞个不停，巴不得客人买这买那的吗？可这个女孩就只直直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好像他没穿衣服似的。

　　“我们……”

　　“就买这两件了吧，好不好？” 逸岚抢过他的话头，说，“别的也不试了，你还有事要做，不用再陪我了。我再买点日用品就好了。”

　　付账的时候，倪青才忽然想到，他是身无分文的——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难道还带上钱包和银行卡么？所以一直以来，买零件的钱除了逸岚给，他自己也四处借了一些。现在，连衣服都是逸岚买了么？而且他知道，她一点都不富裕，可以说，根本就没什么钱的。

　　在暂居地住着的人，都是因为家园被毁，几乎一无所有的人了。但是——倪青却不由的想到，他们依然努力活着，脸上带着笑容。

　　这样努力生活着的逸岚，却毫不犹豫接受他进入她的生活。虽然他知道他的生活花费是大家都出了一份的，但他却肯定今天买的衣物完全是她一个人负担的，而且——这恐怕才是她今天进城来的主要目的吧。

　　“你多久没给自己买过衣服了？”走出店门的时候，他不由问道。

　　“不记得了，至少一年吧。”她轻轻飘飘的回答道。

　　倪青没说话，也说不出话来了——自己那么久不置衣饰，却细心的想到了他。

　　“唉。”他不由的叹口气——这个女子，让他温暖。

　　“别介意。”她并没看他，只是轻轻的说，温暖的笑容挂在脸上。是的，温暖。果然，南方的冬天也是温暖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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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难得的，倪青问逸岚要不要去散步，于是两个人一直早到了田边。冬天，天黑的早，现在已经差不多全黑了，可以看得见满天的繁星了。

　　“冷不冷？” 倪青问。

　　“不会。出来的时候，穿了厚外套的。” 逸岚回答。

　　然后是沉默。似乎2人都找不到话题。但是其实倪青一直都似乎都有话要讲，而逸岚一直在等他开口。

　　“我……逸岚，我……你说我一直留下来好不好？” 倪青终于开了口。他并没看她，只是把目光投到遥远处，光线暗暗的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蜂鸟’已经修好了。”他叹了口气，“我却不想回去了。我太累太累了。”

　　“那便留下来好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

　　“你会不会瞧不起我？——因为我是个逃兵？”似乎忍受不了她的平淡，他急急的转过头来，盯着她问。

　　“不会啊。”还是那样淡淡的语气，“这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而且，我不觉得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有什么不对。”

　　倪青带着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

　　“倪青，我一直都看着你。” 逸岚也抬头望着他，和他的眼睛，“你真的太累了，我一直都没见过你的笑容，真心的笑容。每次见你，都觉得是心事重重的。两年了吧？——你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坚定，却温柔。

　　“你既然要选择这么留下来，又有什么不好呢？”

　　倪青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个女孩子竟然这么了解他！连他自己，也才刚刚看清楚这点啊！

　　“恩，等我把蜂鸟的事情解决好，我就不再离开了。”他说，象是自言自语，又象在向她表明什么。

　　“我们回去吧。”一会儿后，逸岚说，“待会儿回去后还要剪头发呢。又差不多2个月了，刘海都遮眼睛了。”

　　倪青眨眨眼睛看她，真的，刘海老长了，脖子后的头发也长长的。如果是短发的话，的确是该剪了。

　　“原来我们的邻居里还有会剪头发的啊！”他想到附近也没有理发店，于是自然而然的想到那么是某个邻居会剪发吧。

　　“不是，我自己剪。”她一笑。

　　倪青吃了一惊，不由仔细打量一下她来。

　　“随便拿把剪刀，三上两下就可以啦！”她难得的俏皮的说，“这2年都是这样过的。你看，我剪的还算过的去吧！”

　　半晌后，倪青开口道：“要不要我帮你剪？我在军营的时候，兄弟们的头发都是我剪的。剪刀的话，还算使的熟练。”

　　“好啊！”逸岚冲他一笑，算是把这么件大事交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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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岚规规矩矩的坐在镜子前，任倪青一手拿剪刀一手理着她的头发。镜子里的青年非常认真，专注的盯着她的头发，左手的五个手指灵活的一缕一缕的拨弄着头发，右手则拿了剪子果断的剪下。

　　今天才注意到，原来他的手指是细细长长的，指甲修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很像他这个人，干净而清爽。

　　“好，后面都剪好了。现在就差刘海了。闭上眼睛，逸岚。” 倪青一本正经的说。于是逸岚也一本正经闭了眼。

　　倪青绕到逸岚跟前，弯下腰，一手牵过一缕发丝，然后一手剪下去。几上几下后，刘海也差不多修好了，逸岚的眉眼和光洁的额头也露了出来。

　　于是他不由的痴痴看着她的脸——不深不浅的娥眉，长长的睫毛因为她的闭眼微微抖动着，下面是她高高的鼻梁和小巧的嘴唇。她的脸干净而漂亮，是的，她其实实在是个漂亮的女子，安静恬适又温暖的女子。她其实更适合长发，她其实可以给自己也买些漂亮的衣服……

　　他深深的看她，不由把自己的唇印了过去。

　　逸岚只感到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印在额头上，立刻睁开眼来。那同一时间，她看到倪青狼狈的跳开来，脸红的象只西红柿，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他“啪”的一声把剪子放在了桌上，一步步退开来，“我……对不起！……头发已经剪好了！……我出去了！”然后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逸岚一直没说话，只是怔怔看着倪青噼里啪啦跑出房去——他怎么这么害羞？亲她的人是他。结果他反倒象被人亲了一样反应的那么激烈。不由一笑。转过头来看镜子里的自己：恩，果然剪的不错呢。至少比她自己手艺好得多了。她抬起手来挑起一缕刘海，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又想起额头那个温暖而柔软的感觉，不由丢开刘海用手指摸了摸额头。又想到倪青那好笑的反应，嘴角又上翘起来——

　　“果然，剪的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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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天的时候，广播里传来的战报非常糟糕。最近的战役吃了败仗，驻守的军队已经完全撤出了这个地区。一两天后，这里大概就要沦陷，敌军就会全面开进来了。虽然不是主力部队，但是被占领却是毫无疑问的。

　　倪青的脸色非常糟糕，从听到战报开始便愁眉深锁了。蜂鸟的事情一日不解决，他一日不会安心下来。他可以留下，蜂鸟却绝对不能让敌军得到！

　　从那天起，他日日都往蜂鸟那边跑，每天都从早上待到晚上。大多数时候，他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爱机旁边，静静的坐着。

　　逸岚知道他在想办法——他可以开着蜂鸟回去，但他却不想回去；他可以狠下心毁掉蜂鸟，但他又舍不得。他想离开那个战场，他已经累得没办法战斗下去，但蜂鸟一日在，他一日不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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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吗？” 倪青才走到院子里，就听到逸岚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她站在门前，正在推门进去的样子，转了头过来看他，脸上是温暖的笑容。对，每次看到这个温柔温润如玉的女子，就会感到一阵暖意，就如南方的冬天，真正的暖冬。

　　“逸岚。”他笑了走过去。

　　“晚饭差不多做好了。今天李阿姨有送她做的煎饼过来。你一直没吃过，那可是人间美味啊——倪青好口福！”她边笑边进了门。

　　倪青跟在她身后进门，然后随手关了门：“我来帮忙。”停了一停，又说：“真那么好吃的？我真是好运气的。”

　　“是啊，不过送的不多，只好3个。”进了厨房，她开始围上围裙——材料都准备好了，只炒2个菜，很快的。“倪青你都没吃过，你就全吃了吧，反正也不大。放微波炉里热一下，热的会更好吃的。”

　　他就那么愣住了，忽然间，莫名的一阵热流从心里淌过。

　　“不可以，怎么可以我一个人吃？”半晌后，他说。边说边熟练的擦了桌子，开始从碗柜里拿碗出来。

　　“那么，”逸岚背着他，炒着菜，“你吃2个吧，我吃一个就好了！”

　　“不好！一人一个半！”他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她，尽管只是她的背影。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用非常非常认真的眼神，直到她感觉到不对劲，转过来看到他的眼神。

　　那么一瞬间，逸岚似乎也失了神，但她很快笑了：“别这么认真的看我，一人一个半就一人一个半好了。”

　　逸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倪青这么想却说不出口，于是转身去继续摆碗筷，红着脸，非常认真的。

　　2个菜很快的上桌了。逸岚解下围裙坐下来，看到热喷喷的2碗饭已经被摆上桌，然后倪青把热好的煎饼也端了上来。

　　“好，可以开动啦！”两人相对一笑，拿了筷子吃饭。

　　“对了，忘了告诉你。” 逸岚忽然想到什么，笑道，“罗叔来找过你，棋瘾又犯了。好像
　　每次都输给你，似乎不赢你一次怎么都不甘心啊！”

　　“啊，”倪青也一笑，“那我晚上去找他好了。今天干脆让他七子好了。上次让了他五子，结果还不是大败？”

　　“你不如放水一次，满足一下他的小小心愿好了。”

　　“那也好啊。不过就怕他不肯呢。”

　　然后是一阵沉默。之后先开口的是逸岚。

　　“怎么样，煎饼很不错吧？”

　　“恩！又香又脆！而且一点不油腻。”

　　“李阿姨说可以教我呢，下次做的时候叫我去看。”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然后抬了头看她，眼里满是笑意：“倪青，下次就换我做给你吃吧。到时候，你想吃几个都给你做。”

　　倪青又一次怔住，心中那股热流止都止不住。

　　“好。”他回答说，脸不由又红了。

　　逸岚看到倪青又莫名脸红起来，笑了——这个男孩子，依然那么腼腆，尽管他们已经算是很熟了。

　　“逸岚，”倪青忽然开口说，“蜂鸟，蜂鸟是侦察机。”

　　她想回答她知道，他已经说过了。但他立刻又开口了——

　　“是最新型的侦察机，我军最新的研究成果，比敌军的同类侦察机性能高上许多的高科技产品。甚至还没有完全推广到全军范围内使用。”

　　他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的继续说道：

　　“所以，绝对不可以落到敌军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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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再拖了！

　　倪青慢慢的从田里往家里走，眉头深锁。

　　从敌军占领这个地区到今天已经是第3天了。虽然这里是偏僻的郊外，又普通得毫不起眼，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敌人出现过。但是对于随时都可能出现敌军，他实在是不能放心。既然决定要留下来——那么，他要狠心毁了蜂鸟。

　　毁掉？！

　　倪青心里一抖，不由回头往蜂鸟那个方向望去——虽然早已不在视线范围内，他仍忍不住的去看——他可以吗？狠下心炸掉蜂鸟？那个陪了他1年零3个月的蜂鸟？他的爱机，他的朋友，他的战友？

　　忽然记忆象潮水一样涌过来——

　　第一次见到蜂鸟，满心的喜欢，满心的崇拜。

　　那么多的侦察机机师，却只得3架刚出厂的蜂鸟——漂亮又高傲的鸟儿啊。

　　他却是那3人之一，于是他记起，原来他其实是个极不错的机师的。

　　然后，第一次和蜂鸟飞翔，那种感觉——骄傲、满足、痛快、似乎和风都融合在一起的淋漓畅快。壮志凌云，不过如是！

　　接着是一次次的和它一起出生入死，多少次的深入敌境，多少次的从枪炮下全身而退。

　　他也受过伤，他也害怕过，哭过，骂过，对着它。那次和他一起经历了4年军营岁月的死党牺牲后，他对着它一整晚——他对着它说话，对着它讲他们之间4年的故事，对着它又踢又打，最后抱着它大哭。

　　他惊然记起那时他哭着喊的什么——

　　“我好累！！——我……好累好累啊！！——谁可以来……救救我！——……”

　　他现在只24岁而已！24岁啊！他却想象不到未来，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忽然间那阵悲怆骤然袭来，倪青一个不稳蹲了下来，颤抖的双手捂上了脸——

　　救……

　　谁来救救自己？

　　“岚……逸岚……”嘴里喃喃的吐出了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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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青！倪青！！”一个急急忙忙的声音闯了进来，倪青不由抬头看过去，看到李阿姨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你在这里蹲着干什么？！”她一副大事不好了的样子，急急跑到倪青跟前，拉起倪青来，“快，快！！”

　　“什么事，这么急？” 倪青这才回过神来，沉下心，问道。

　　“有个敌人！喝得醉醺醺的男人！闯来闯去的，然后闯进了你们家！”

　　“她在吗？！”心里好像被什么塞住了，好像连呼吸也不通了。

　　“不在我这么急着过来找你干吗？！我知道你天天往这边跑，所以连忙过来找你啊！”

　　倪青脸一沉，脑子里似乎就什么都空了，转身就跑。

　　“喂！——我看到——那个男人身上有枪啊！！”李阿姨在后面喊，但她也不确定他到底听到没有，因为他跑得那么快，眨眼就快不见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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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岚！”倪青大叫着一脚踢开了房门，什么计划啊，小心行事啊，通通扔在了脑后。
　　然后，当看到眼前的情景，却一声都发不出来了：

　　那个女子，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女子，那个温润如玉的女子，如今却衣不遮体的坐在床沿，沉着一张死人一样苍白的脸，眼神空空洞洞的望着房间正中间的尸体——那个李阿姨口中的醉醺醺的敌人，已经脑袋开花的倒地身亡，鲜血和脑浆花花白白的溅满一地。逸岚身上也不可避免的染满那血和脑浆，甚至在那死人白一样的脸上，也深深浅浅的留下痕迹。她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尸体，连眼都不眨一下，手却紧紧的攥着那把手枪，杀人凶器。

　　那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倪青只觉得心里憋的慌，看到她那种空空的神情，心里又疼的不行。他怎么可以——让她受到了这种伤害？！

　　“逸岚。”倪青轻轻叫道，“逸岚。”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似乎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她终于把眼神从死尸上移开，抬眼望了眼他。然后，立刻，眼神又回到那具死尸上，但那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

　　“我——杀了他！”她说了这句话后，重重喘了口气，然后低头看着那把枪。她的手上有血，枪上也有。

　　“他想□□我，我反抗的时候抓到了那把枪——然后——”她终于又抬起头来看着倪青，眼神不躲不闪，黑黑的眼眸深深的，里面的东西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然后——我就扣了扳机。”

　　倪青再也受不了她那种眼神，他看不懂，他心疼，他心里像刀子在割。

　　“逸岚！”他叫了一声，冲到床沿，脱下外套披到逸岚身上，然后一把楼住了她纤细的身子，紧紧的。

　　“枪的保险不是一般都关着的吗？我居然一扣扳机子弹就出来了。”她在他怀抱里低低的说着。

　　他心一惊——她居然在想这个！！心好像更疼了。为什么？为什么他那时不在她身边？！
　　“逸岚逸岚逸岚……别想了别想了…….” 倪青喃喃的在她耳边念着，手臂加大了力量，似乎这样就可以保护她永远不受伤害。

　　“倪青，”她还是低低的说话，“他是敌军，他想□□我，他喝醉了……但是……”

　　她忽然停下来，在他怀里鼻息浓重的叹了口气——

　　“他罪不至死。”

　　倪青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傻瓜，你哭什么呢？”她一下子就感觉到了，那个拥着她的男子在掉眼泪，都滴到她脖子上了。

　　“我没有。”倪青带着哭腔说，顿了一顿，再说道：“对不起，对不起，逸岚……”

　　她忽然伧然一笑，推开他来，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却直直看着他，眼神又坚定起来：“倪青，你没来之前，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有罪，我是不是可以不用杀他的……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是不是会有更好的方法……我一直想一直想，然后我发现——我是有罪的，因为我杀了人了，不管有什么借口……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那是没有办法的，我实在是……我有罪，但我——不后悔！”

　　“不，不对！” 倪青叫了出来，她怎可以在心中为自己判刑？她可知他的心痛，他的后悔？“当然会有更好的方法，如果我在你身边……我好后悔——为什么今天没有陪在你身边！”

　　“不要说如果。”她虚弱的笑笑，“如果没有打前几天的败仗，如果没有敌军入侵……那怎么是你的错？”

　　倪青怔然，这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如此坚强，如此的——令他移不开眼光。他心疼她，却同时，满心的钦佩她。

　　“倪青，不要担心我。”她低头看看手中的枪，绝然一笑，“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

　　习惯……杀人？

　　“……不太习惯——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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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尸体被很小心的处理掉了，似乎除了李阿姨和几个邻居之外，也没有更多人知道了。不管之前怎么样，倪青却决定之后无论如何也要保护逸岚了。

　　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逸岚那时那种空洞的眼神，那坚定又悲怆的神情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那种心痛了——原来，原来她竟对他这么重要！他见不得她伤心，见不得她难过，可以的话，他愿意就那么一直保护她，一直一直的待在她身边。

　　所以，他要留下来，不管这件事算不算得上个催化剂，他更坚定了毁掉蜂鸟的决心。明天，明天一定要解决掉这事。两三天内估计那个敌军的死还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之后应该就会有搜查队了吧！虽然倪青完全已经清除掉一切痕迹，他也可以保证决不会有人再找得到那具尸体，但是那些搜查队却可能发现蜂鸟——所以这之前，蜂鸟一定要毁掉，而且不能留痕迹，否则敌人肯定会怀疑这里所有人的。

　　用那支敌人留下的手枪射进油箱，可以炸掉蜂鸟，之后清除残骸什么的，有大家帮忙的话，一整天应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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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青的确是这么想的，第2天一大早就跑去了蜂鸟在的那个林子里。但是，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那边围了几个敌人。

　　刹那间，脸色变得苍白。倪青只觉脑子里轰然作响，似乎什么都不能思考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悄悄的接近蜂鸟，躲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敌军有3个，正兴奋的打量着蜂鸟，似乎他们也才刚刚发现而已，而其中一个已经开始用通讯器跟上头联络了。他心一沉，一瞬间甚至想冲上去和他们拼命了——但还是忍了下来，他有什么？一把只剩9发子弹的手枪！而他只是个机师，枪法实在不是太好，就算放暗枪，他都只能保证放倒一个而已。

　　咬了咬牙，倪青从原路又返回了。2天内，他们应该还动不了它。他还有一点时间，所以要好好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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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什么事吗？” 逸岚看到倪青意外的早早就回来了，却面色凝重。

　　“……没事。”他深呼吸一口气，望向逸岚，微微一笑：“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

　　昨天才发生了那种事，逸岚的脸色依然苍白，神情依然疲倦，却仍然坚持一大早就起来了，然后该做的什么事，也一件没落下。“不要想的我那么脆弱。”她是这么对他说的，虽然神情那么的憔悴。

　　他不忍，却有大任在身，不得以不能陪着她。

　　“对了，今天我来做晚饭吧！一直以来，都是吃你的手艺。我在旁看着，也学了不少的。” 倪青忽然开心的说道，看着逸岚。

　　“好啊。”逸岚柔柔一笑，觉得心里那片阴霭去了不少。“不过现在才3点半，做晚饭是早了点呢。”

　　“不早不早！” 倪青拉了逸岚进厨房，说道，“我第一次做饭，肯定慢，你在旁边指导指导我。而且我们今天要早点吃晚饭，然后出去看日落晚霞！”

　　逸岚小小吃了一惊，不由看着倪青。倪青大方的一笑，脸却仍然有些红起来。看到逸岚还是怔怔看着他，忽然腼腆了起来，刚才确定的口气也不见了，又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好不好？”

　　逸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声说：“好好好。”居然感到那么一点点幸福，似乎昨天的事已过了很久。

　　晚饭做得真的是很慢，两个人的气氛却非常好。逸岚一直在笑，似乎昨天根本就没发生过那样的事。倪青也在笑，却一直是在看着逸岚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笑，眼里是溢的满心的情意和温柔——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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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暖冬，傍晚的温度并不会很冷，也不会想北方的天那样刮起凌冽的寒风。夕阳西下，漫天的落日彩霞，那是真的很美的景致。

　　倪青和逸岚就一起坐在小山坡上，望着那片云彩，深红的，浅红的，橙红的，粉红的……原来，红色，也可以红的那么多彩。

　　两个人一直那么坐着，然后，倪青开口了：“今天去蜂鸟那儿的时候，看到了敌人。”他很认真说着，却没去看逸岚。

　　她听到，却也没说话，思量着什么。

　　“逸岚，我可能……”他继续说道，却不能一口气说完那话，“可能不能留下……蜂鸟是不能落在他们手里的。就算我炸了它，它的黑匣子和飞行记录应该还是会留下的。我却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东西了——但这些是不能留给他们的。”

　　她这才转了头看他，眼睛睁的大大的——

　　“你想开走它？！从他们眼皮底下？！怎么可能，这附近，连条像样的跑道都没有！……”

　　“听我说，”他立刻用双眼安抚她，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说过蜂鸟是最新型的高科技产品吧——它可以不用跑道起飞的，它可以象直升飞机一样起飞。”

　　“……可是——他们那么多人，你只有一把枪，怎么可能……？” 逸岚仍是一脸的担心。

　　“不需要和他们硬碰硬的——我只要上了飞机就好了！我只要引开他们，进了机舱，启动了发动机，升了空就安全了。”

　　逸岚看着他，怔怔的看着这个男子——他已经那么累了啊，却仍然担着那份责任，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你——还是逃不开，是不是？你终究也要回去。说要留下来，果然是太任性的话。”
　　倪青竟然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呐呐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只要是你仔细考虑后的答案，我为什么要反对呢？你留下来，逃开那个残酷的地方，选择可以轻松一点的生活，选择为自己活，谁可以指责你呢？你回去，继续战斗，继续出生入死的生活，你选择为责任为别人活，我又为什么会怪你呢？”

　　“倪青，你是个那么好的人，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希望你可以开开心心的，幸福的生活。”逸岚温柔的看着倪青，脸上带着轻柔的笑容，温暖，宜人。

　　倪青心底一热——只要在这个女孩子旁边，他永远觉得安心，温暖。她有着冬日里太阳的热度和夜色中月亮的清雅。如果可以的话，他是说如果，他想永远有她相伴——也许只是个奢侈的梦想而已，但是——

　　“逸岚，我……”倪青呐呐开了口，脸忽然烧得通红，“我……”

　　逸岚这时却握了他的手，认真的看着他说：“别我我我了，倪青，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住你的命！你明天就要去夺还蜂鸟，是不是？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答应我——你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腼腆又温柔的青年，这个从来不懂关心自己却老想着别人的青年。终于要想着为自己活一次了，却仍然放不下他背负的责任。就算他丢手不管了，又有什么人可以责难他？他却——还是放不下。第一个想到的，永远不是他自己。尽管这样，她还是——希望至少他可以平平安安。

　　“逸岚！”听到她那么说，他一下子鼓起勇气来，于是也认真而深情的看着她，“你可以等我吗？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喜欢你！你可以等我回来吗？……”

　　他的眼神那么的认真，却似有熊熊火焰在燃烧着，她可以看得到，那眼睛里的东西——不，其实，她早就看到了，不是吗？那个青年那种真诚又直白的眼神。他不是一直在注视着她的吗？默默的，红着脸腼腆的。

　　于是她轻轻拉过他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在他有些受宠若惊和害羞的眼光下，她微微歪了头，俏皮的说：“好啊！”

　　接着凑过头去，把唇覆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不由笑起来——从握着他的手和抚着他的脸都可以感觉到他全身忽然而来的僵硬，而脸更是发烫的厉害。拍了拍他的脸，她“住了嘴”，然后退了回来，狡猾的一笑——

　　“这是回礼，你上次为我理发的那个吻的回礼。”

　　青年似乎已经呈石化状态了，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许久后，才回过神，脸上仍是一片红霞：“回礼？”

　　“倪青，我等你，不过只等你3年。” 逸岚并没给倪青喘气的机会，几乎是立刻就说道，嘴带笑意，眼神却理智坚定，“3年内，我不会搬家或者离开这里；3年内，回来见我。3年后，我若是恋爱嫁人，与人无尤。”

　　3年，她用3年青春去等他。是生是死，她都会在这里想着他，念着他，等他回来的那天。3 年后，若是他已不在人世，若是他已经变心，她还可以走得潇洒。

　　倪青定定的看着眼前灿烂耀眼的女子——如斯女子，居然可以等他3年！3年！他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安的回来！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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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天天没亮，倪青就穿着他刚来时穿的飞行夹克出了门。甚至没有跟逸岚告别。她却知道，一大早就醒来。他出门的时候，她在窗边一直目送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一天时间，蜂鸟已经被敌军从林中拖了出来，到了开阔的田中，为之后将其运走行方便。倪青却暗暗一笑——这样更是给了他便利——他本来也是要等这些人将蜂鸟拖出林后在动手的，现在更好，一大清早，人也不是太多，动起手来更方便！

　　这么一想，他躬了身，小心的潜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