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兹》九天与

2、芝加哥的数学教授 芝加哥

　　芝加哥大学的数学系大楼，在夜里比白天安静很多。

　　走廊里的感应灯每隔十几秒才亮一次，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拉得很长。四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掩着，里面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邓煜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论文，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手指刚从键盘上抬起来，屏幕上是他刚发出去的一条论坛回复——一段推导，一千多字，给一个叫"Zhiwei_S"的ID。

　　他本来不打算回那么长的。

　　但那个帖子的问题表述太乱了，乱到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人在脑子里想的跟打出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没忍住，花了十五分钟把她的思路重新捋了一遍，又补了推导和文献出处。发完之后他喝了口咖啡，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ID"Zhiwei_S"发来了一条私信，三行字，措辞客气，但问问题的方式很直接，没有废话。

　　邓煜看着那三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可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视线落在桌上那盘没下完的国际象棋残局上。白棋明显处于劣势，黑棋的国王已经被逼到角落，但白棋始终差一步。这盘棋他摆了三天，每天睡前摆一摆，想不通就放着。

　　他有个习惯：想不通的事情不硬想，放着，脑子自己会转。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到了旁边的书柜上——准确地说，是书柜第三层。那一层夹着一本封面画着两个女孩子的轻小说杂志，被塞在学术期刊后面，只露出一个角。

　　那是他上个月去日本开会时在机场顺手买的。

　　他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看这种东西。一个三十五岁的数学教授，下班后追百合番、看轻小说，说出去不太好听。但人总得有点不太"得体"的爱好。追了五年了，从第一季追到第五季，每集更新准时看。系里没人知道这件事，他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二十出头的时候，他在出租屋墙上贴过动漫海报。全是同一种类型：胸大、腰细、身材好。室友路过看了一眼，说"这种人现实中哪有啊"。

　　他当时回了一句："看看就行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看二维的。后来海报收进了箱子，存图的习惯却留了下来，一个叫"ACG"的文件夹，从2010年攒到现在，两千多张截图，全是同一种身材。他偶尔会翻一翻，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一种"期待"。他只是在看一些不会出现在现实里的东西。就像他看国际象棋残局一样，解不出来的时候放着，偶尔会自己想通。

　　他的目光从书柜上收回来，又落到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从来不锁。里面放着一些旧文件、过期的会议资料、几支没墨的笔。抽屉最深处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了，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

　　他离婚那年放进去的，没打开过，也没扔掉。

　　不是因为还念着。是因为它像一道疤，长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它不再疼了，但它还在那里。他有时候会忘记它的存在——直到某天抽屉拉到底，指尖碰到那个牛皮纸袋的边角，他才想起来：哦，还在。

　　他会把抽屉合上，继续做别的事。

　　手机又亮了。

　　Zhiwei_S："好的！记住了！！！"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邓煜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你那个帖子里的第三段推导，符号写反了一个地方。不过不影响结论。"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弹出来一行："我重看了！真的写反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了三遍。你在脑子里推的时候是对的方向，打到屏幕上手滑了。"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邓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他能想象对面那个人此刻的表情，大概是瞪大眼睛、凑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回复的样子。他打了一行字："因为我也经常手滑。收工了，早点睡。"

　　发完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把棋盘上的棋子收了。白棋还是输了，但他今天没心思继续想了。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密歇根湖的黑影在远处铺开，水面上有零星的光。

　　他转身看了一眼书柜。那本轻小说杂志还在学术期刊后面露着角。他又看了一眼抽屉。离婚证还在那里。他忽然想起那个帖子里的推导。那个人发帖的样子很像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想到什么写什么，逻辑跳来跳去，但直觉精准。

　　关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把手机握在了手里。

　　没有像往常一样放进口袋。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亮起又熄灭。他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过来，吹得衣摆轻轻翻动。芝加哥的夜色很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金一样铺在天际线上。他没有再想那个帖子，但脚步比平时轻了半拍。

　　他不知道的是——三千公里之外，有个人把那句"早点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看完了"的相册里。那个相册目前有两张图，都是同一个人发的。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在晚上闭上眼之前，又翻了一遍那条回复。她看了三行推导，困意终于来了。而他在风里走回了公寓，进了门，没有开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抽屉里的那个文件袋。想起那句"你只会教书"。又想起那个帖子里的那个问题，那个人写代码的方式，干净、利落、直觉精准。他摇了摇头，把外套脱了挂好，走进书房。他打开电脑里的"ACG"文件夹，翻了几张截图——那些角色，胸大腰细，身材比例好到不科学。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夹。

　　他在想她发给他的那行字——"我可以经常请教您问题吗？"他对着黑暗的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怎么看那些图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在想那些截图了。他在想她。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白色。他闭着眼，忽然想到那个文件袋——今天没有扔。但也许有一天会。他不知道是哪一天，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某一天"在靠近。

　　而三千公里之外，另一个窗户里，有人刚刚关掉了灯。

　　两个人，两座城市。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