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其乐》田意

1、1.1

　　人活一世，草木一春。
　　每个人活着，都应该有自己的闪光点，即使渺小如萤火虫，仍会在自己短暂的一生中，努力发光发热，让世界记住那一刻的美丽。曾有人说过，每个人都会死去，但不一定每个人都曾真正活过，我听了，深以为然。
　　我的出生，是在万千关注中来到的，父亲中年得子，是洛阳陆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是这个传承近千年的大家族得以继续延续下去的希望。我成年后，曾经翻过家族的族谱，那上面每一代都曾经有一个名赫一时的人物，在历史的长河中留着自己的名字，然而，他们都不姓陆。他们出生于陆家，成长于陆家，在陆家接受最严格正统的教育，而后脱离家族，走上自己辉煌的人生，暗中为家族服务。但终其一生，不得以陆家人自居，其后代也将永远与陆家无关。这些人，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在下一代继承者为成长起来之前，在家族里，私下里是陆家的人，而当新的代理者继承他的位置之后，他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姓陆的资格。我曾经很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家族来说，培养长成这样一位才能卓绝且能够在自己的领域取得权威性人才，并不容易，不，甚至有时候要压上全族的荣辱兴衰。而对于那些破出家族的人来说，离开这个自小生存的家族，恍如断线的风筝，无根的浮萍，即使权势滔天也仍是悲哀的吧，这样残酷的做法真的有必要吗？然而父亲只是点点头，说，有必要，而更多的理由，却要我自己去领会，我就带着疑问慢慢长大，当接触越来越多的家族事务的时候，没有细想，恍然间突然就明白了，很简单的道理，为了生存，为了延续。这只是为了长长久久的存在着，可以不繁华不耀眼，甚至是为此必须深深隐藏起自己的光辉也在所不惜，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却最终是值得的。
　　我出生的时代，家族已经根深蒂固的存在于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中，随着时代变迁，家族也深入到了世界的各个地方，话说故土难离，然而，为了家族的责任，为了自己心中的对于家族的归属感，很多人毅然迈出了国门，走向了祖先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土地，与祖先从没接触过的人们生活交往，发展自己。在那里，少了家族的庇护关照，总是有着数不尽的困难，开始时总是带着千般委屈万般艰难，可是每五年一次的家族聚会是每个人坚持下去的不竭动力，于是在世界的各地，陆家扎根生长，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土地。父亲曾经不无骄傲的对我说，走在世界的任何国家，如果说自己是陆家人，那个听到的人态度变得认真郑重的话，那说明这个人在自己的国家中甚至是世界上存在着一定影响力的，我听了心下巨震，对自己身上隐形存在的重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我总觉得自己不是适合这个位子的人，从刚懂得自己的身份时起我心下就开始暗暗抗拒自己身上的责任，我是个性格叛逆，不爱循规蹈矩的生活，如果把这么一家的生死荣辱交给我的话，我会呼吸困难坐立难安的。然而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的时候，向来严厉不苟言笑的父亲静了片刻，竟淡淡的笑了一下，我不禁呆了。而后父亲对我说道：“我很高兴，臻儿，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能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并想过去承担它而不是无视甚至逃避，那样我才真的会很失望，并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只是现在，我反而放心不少。”
　　我这下真的愣住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得回到：“可是父亲，我……我并不想，而且，性格也不合适吧？”
　　当时父亲正在书房旁边的休息室里，桌前放着一杯香茶，缓缓冒着热气，而我则坐在他的对面，感觉从内心深处透出的疲惫无奈，在父亲面前，我的语言总显得如此无力。父亲平日事务繁忙，常常整天埋首于各种文件帐册中，其余时间也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物，闲暇的时间真的很不多，然而每次我有事找父亲时，不论事大与事小，父亲总是会放下手边的事物，认真的面对的我的问题，即使父亲向来严肃少表情，我却能从这些小事中感受到父亲对我浓浓的关爱，这让我内心深处从来不缺少自信，甚至是有些自傲的，只是当时的我并不那么认为。
　　父亲啜了口茶，稍稍放松了身体，以比平时稍缓的语调道：“臻儿，你认为作了陆家家主应该怎么做？每天废寝忘食夙兴夜寐？所有大事小事自己一肩挑吗？”
　　我坐正身体，直视父亲的眼睛道：“难道不是吗？可是父亲你……？”
　　父亲单手托着茶杯，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地道：“这些别都是你自己瞎想的吧，你不知道吧，咱们家曾有一任家主一生都在专心于舞文弄画，从不曾接触过家族事务，也没有出过家门一步，然而他在族谱上仍然功绩累累，受到子孙后背的尊崇赞誉。至于我，我只是喜欢这样的生活，也愿意承担这些责任，以后你会发现，只要你才智足够高，懂得正确履行自己的义务，那么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好啊！臻儿，你不会认为自己才智不够吧？”
　　我刚要回答不是，猛然间停住，警惕的看向父亲今天异常亲和的面容，小心地问道：“当家主需要承担什么义务？”
　　父亲满意地笑了一下，接着道：“不要你将家族发扬光大，甚至在外界环境不好的情况下放弃部分家族利益，将家族延续下去就行，很简单吧？”
　　是很简单没错，可是父亲和缓轻松的样子总让我心生警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再仔细回想了父亲的话，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最终小心地点了点头，算是最终承认了家族的下任家主的身份，从此以后不再抗拒。
　　父亲听后很满意地笑了，其中很少有的有股狐狸的味道，怎么都让我不那么安心，只是答应的事容不得我不后悔。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当时刚满八岁的我哪是在上流社会中仍游刃有余的父亲的对手，当时仍是被他算计了，那个义务哪里简单了，一句小小的承诺，却用了我一生的心血去努力拼搏，甚至比我当时认为的还要沉重得多，只是我仍然感谢父亲，他教会了怎样轻松地生活，怎样在繁复的现实生活中认清自己的责任，勇敢挑起自己的重担，并且无怨无悔。
　　我小时候没什么玩伴，每天都在各种各样的家庭教师的环绕中逐渐的成长起来的，总是有数不清的课程需要学习，数不尽的礼仪需要练习，文学武功都定期考察，每天都得坚持练习，直到十二岁到了上初中的时候，父亲才免了我的那些课程，把时间真正还给我，让我选择自己喜欢的课程，只是那时候，我已经懂事了不少，没办法再如普通十二岁孩子那样，简单快乐地生活，选择自己真正喜欢并且轻松的课程。
　　那时我心情很复杂，这么多年一直遵循着父辈们的指导，依照他们规划的人生生活，像是生活在无形的牢笼里，拥有的自由极其有限的。而当那是他们突然将自由还给我，就像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得到一屋子的钱财，那一瞬间我竟是有些无措的。十二岁的我还不够成熟，即使已经模模糊糊的明白了自己的责任，也承诺自己会保护好这个家族，只是到底一直被局限在一方小天地里，对世事人情还抱有理所当然的想象。于是我仔细思考了半天后，郑重的告诉了父亲，我要以一个普通初中生的身份入学，不要保镖，不要陪读，不要学校的特别对待，我要用自己的努力让周围的人认同我。父亲刚开始不同意，直接以安全的理由把我的请求拒绝了，只是这次我的态度异常的坚决，我告诉他说，我不认为自己被人仰望敬畏的眼光看着是一种值得高兴的事，我们的社会现在已经在追求人人平等了，我们这些特权阶层的人本不应该存在的，我希望过平凡人的日子，我不喜欢那些永远也学不完的课程，我希望收获那些简简单单的感情而不参杂利益得失，爸爸，我明白自己的责任，我不会让自己真的去放松，真是我希望有些时间能够让我做自己，哪怕只有三年，成吗？
　　这是我自五岁以后第一次称呼他为爸爸而不是父亲，我希望他能看在我是他疼爱的孩子而不仅仅是下任家主的份上，允许我的这个要求，父亲对我的疼爱毋容置疑。
　　父亲果然在沉默过后同意了，只是要我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并且不能荒废了自己的课程，我欣喜的猛点头，难得父亲同意了，即使有附加条件也不算什么了。父亲那天表现的很沉默，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然而父亲最终也没有说些什么，我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直到半年后我在一次次现实面前才明白，父亲伤心的是我对家族存在的不认同，在这个家族里，每个人都对它有着很深的认同感，任何人都把它当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容别人亵渎。我是这个家族的下任主人，我的不认同让现任家主的父亲更是难过，只是这个父亲不想教给我而是想让我自己能明白过来，所以只能沉默。
　　母亲高贵优雅，出身名门，然而从小和我并不亲近，当然也并不疏远，我明白她对我也是很关心的，只是母亲性格使然，我们没有办法和别的母子那样母慈子孝而已。我有点遗憾，但并不伤心，也许我的性格也有部分是随了母亲的，性子很淡，也并不是非得和别人有特别亲近的关系，关系淡淡的就好。和父亲谈后，我回茶室见了母亲，告诉了她我的决定。她精致的妆容下一片淡然，只是问了句：“你父亲同意了？”
　　“是，父亲只是让我注意安全安。”
　　“那就好，臻儿，你长大了，但从来没有出过门，在学校里要保护好自己，别轻易和别人发生矛盾，但也别委屈了自己。”母亲的眉间隐者一抹忧心，手顺了顺自己的波浪长发。
　　“母亲放心吧，我没事，父亲安排的学校离家不远，就是普通的贵族学校，我不想去帝都，那里的学校认识我的人有很多，父亲也同意了，这样我每周都能回来一次，家里安排的课程也不会落下，有什么事家里也照应着到！”我不希望母亲烦心，即使这代表着她的关心。
　　她听了神情果然轻松了不少，身子也放松了一些，“这样我就放心了，在外面总是没有家里照顾得周到，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家里。”顿了一会，她的神情带些缅怀的味道：“臻儿，一转眼都十二岁了，情窦初开的年龄也快到了呢，在学校里可是有不少美女，可别看花眼啊！”看我神情有些尴尬，她笑笑打住了这个话题，又聊起了在学校的注意事项，只是在我最后告辞离开前，她叫住我，神情严肃的说：“臻儿，你应该明白，作为陆家的下任家主，你有很多东西是身不由己的，你的另一半我也不想要求你什么，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只要你们的孩子他能够做到你这样就很好了，至于其他的，随你喜欢吧。”
　　我点头答应了，慢慢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只是心中的感动慢慢平复下去后，却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对劲，母亲的表现和父亲在我八岁那年蒙我那次怎么那么像呢，不，连话都是很像啊，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