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真相》琥珀月色

9、摆拍 为镜头而准

　　入了春，天一日日暖和起来。
　　陆展翎的工位靠窗，能看见楼下的街道，绿化带里的毛杜鹃和羊蹄甲陆续开花，点点粉色装扮着道路。
　　阳光斜照在键盘上，颗颗灰尘在光线里轻盈地起舞，又在暗处偃旗息鼓。
　　嘶啦——塑胶带卷进内芯，又一个卡住的磁带搞定。
　　她收拾好东西，坐下开始写稿。
　　刚写完导语，背后就响起一阵不悦耳的声音。
　　一串鞋跟在地面上敲出的脆响，接着是郑丽丽气势汹汹地质问。
　　"陆展翎，你为什么有稿费拿？"
　　她停下打字的手，侧过头。郑丽丽站在后面，眉毛挑着，下巴微抬，板着脸，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虽然捅过不小的篓子，但郑丽丽依旧趾高气昂。自打她占了出镜，一直保持着盛气凌人的姿态，早就没有入职那段时间客客气气、见谁都热情的样子。她很少主动和谁说话，交谈时又总把自己摆在高处，言语尖刻，咄咄逼人又处处透着不屑，所以其他人也不怎么爱搭理她。
　　展翎微微皱了下眉，很不喜欢她的语气。
　　"我问你呢，凭什么你有我没有？"郑丽丽声音又高了一点。
　　旁边几个人悄悄往这边看。
　　展翎回过头继续打字，声音平平的："稿费按单位规定发，你符合条件也会有的。"
　　"什么条件？"
　　"入职满三个月后。"展翎没回头。
　　郑丽丽从鼻孔里挤出一个哼，转身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展翎继续打字，键盘敲了两下，她停了停，手指悬在半空，又落了下去。
　　贾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郑丽丽推门的时候，挺用力，老旧的门框合页发出吱呀的声音，门砰的一下打到后面的柜子，又缓慢地回到原位。
　　过了一会儿，里面断断续续飘出几句话。
　　"满三个月就可以拿……你刚满三个月，下个月就开始算，再下个月就能拿到手了……"是贾副，他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见。
　　"凭什么陆展翎就有……"郑丽丽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委屈。
　　"她比你早半年多入职……"
　　"我每天这么辛苦，上山下乡，抛头露面，连稿费都没有……"
　　"别急别急，我给你想想办法……"
　　大厅里，周哥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回来，他走到展翎身边，压低声音问："郑丽丽找你干嘛？"
　　"问稿费的事。"展翎头也没抬。
　　周哥撇了撇嘴，在旁边坐下："就因为稿费，在里面闹呢？"
　　"嗯。"
　　大东子摘了耳机，往桌上一扔，笑着凑过来："按规定过了三个月、第四个月就开始计算稿费，她这么按捺不住吗？"
　　正说着，贾副办公室的门开了。
　　贾副走在前面，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有些讨好的意思。郑丽丽跟在后面，依旧板着脸，嘴角抿着，一脸不爽。两个人一前一楼下楼去了。
　　大东子啧啧两声："你看看你看看，那样儿，跟伺候祖宗似的。"
　　周哥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吕哥和吴玫前后脚进来，他们刚巧在楼梯口碰到贾副和郑丽丽。
　　吴玫一进门就问："郑小姐那个德性，是又作啥妖？"
　　"闹着要稿费呢。"大东子说。
　　吕哥把摄像机往桌上一放，卸下肩上的包，嗤了一声，笑着说道："郑小姐想要啥没有，稿费算啥？小case，安排！"
　　吴玫看了他一眼："哥，你倒是了解。"
　　"你们不知道昨天的事儿吧？"吕哥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摄像机里拿出内存卡，“谁有看到读卡器？”
　　周哥把读卡器递了过去："昨天咋了？"
　　"昨天你们不在，没看着。郑丽丽又整了一出。搞得林主任发了好大的火，和贾台吵起来。"吕哥往椅背上一靠。
　　“还能比上次霸座更猛？能让林主任发飙？”吴玫笑着揶揄。
　　“我看林大主任是攒着气呢。贾台说丽丽现在经验丰富了，很专业，要给她表现的机会。正好不是有央级领导来调研嘛，”吕哥顿了一下，把读卡器插进电脑接口。
　　“我知道这个任务，按理应该赵哥去拍。”周哥接道。
　　“对。可是林主任没有安排老赵。他接到县里电话通知的时候，贾台就在边上，听着了。软磨硬泡，说要给郑丽丽将功补过的机会，让她展现一下专业实力。”大东子抓来一把花生，吕哥走过来，剥了两个。
　　“林主任还敢让她拍大新闻呢？”大东子挑着眉，嘴里咬着花生，叽里咕噜地说。
　　“林大主任，心胸宽大，不计较过往嘛。再说，还有贾台。林主任本来不乐意没同意，但拗不过贾台，毕竟他要直接安排也不是不行。最后林主任还是点头答应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她总不至于又坐到什么不该坐的位置去吧？”展翎轻声地问，语气带着疑惑。
　　“那还真没有。”吕哥笑了笑，“这位郑小姐啊，全程举着摄像机杵在书记县长跟前拍。回来一看素材，两位领导的画面是够够了，一水的中近景和领导的大头，大领导的画面全是远景，不然就是半张脸，一个有效镜头没抓着。你说这怎么播？这样播出去是不是找骂？这条新闻啊，基本废了。"
　　吴玫翻了个白眼，“惹事儿精。还专业？机会给她就是浪费。”
　　周哥皱起眉："这算新闻事故了，怪不得林主任发火。那么大的领导，有时候一年还遇不到一次，这么大的新闻。"
　　"气有啥用，有人护着呢。"吕哥笑着摊了摊手，"吵是吵了，最后罚都没罚啊。就说以后不让她拍这种重要新闻了。"
　　“违规没事，新闻事故不罚，这要是换了别人早被骂死了。她还真是有人疼呵。”吴玫哼着气，回专题部去了。
　　大东子乐了："她是真能整事儿啊，变着花样来。看来以后有的热闹咯。不知道林主任的心脏能不能受得了。"
　　这回是吕哥乐了，“你小子啊，看热闹不嫌事大。”
　　展翎心里纳闷，什么错都不挨骂受罚？护短到这种程度么？
　　众人正说着，林主任从办公室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小陆！"
　　展翎走过去："诶，在呢。"
　　"下午有个社区志愿服务的新闻，你去拍一下。城西的向阳社区，方案和联系人发你微信了。"
　　"好。"
　　展翎正要走，林主任又小声补了一句，"社区刘书记是我朋友，这个，你呢给他们拍好一点啊。有什么要求，好好配合。"
　　配合？展翎微微一愣，“好。”

　　下午两点半，向阳社区。
　　社区门口挂着条红色横幅："学习雷锋精神，共建文明社区"。横幅底下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红马甲，手里拿着扫帚、簸箕和夹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像在干活的样子。
　　一个卷发的大姐站在前面，看到展翎提着摄像机过来，连忙迎上来："是电视台的记者吧？你好，我是社区的王姐。"
　　"王姐你好，我姓陆。"
　　"小陆记者，辛苦了辛苦了。"王姐很热情，"我们今天组织清扫街巷，等会儿就去那边打扫，还有给孤寡老人□□的活动。”
　　王姐说完冲着那群人一喊：“来来来，动起来，记者到了，开始打扫吧！”
　　有个粗犷的男声说道，“打扫卫生咯，动作快点，一年才扫几回呀，不委屈你。”
　　一群人开始往就近的一片半开放小区的方向走，巷子不宽，地上有些落叶和碎纸片，墙边有些卫生死角，倒不是很脏。路上人员散开，沿途扫地、捡拾垃圾。
　　展翎举起摄像机，开拍。
　　王姐跟在展翎旁边，冲着那边喊，“不要走的太散，记者怎么拍啊？就集中在这条巷子附近，跟紧大部队。”
　　旁边一位坐在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大爷一脸疑惑地看向王姐。
　　他用方言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领导都来扫大街？”
　　王姐用方言回道：“哎呀，办活动呢，做志愿者。”
　　“这个活动好，要经常办，经常扫，扫一次可不够。别明天脏了又不管了。”大爷很认真地说。
　　王姐有些尴尬，“你接着晒太阳，啊。老人家就是要多晒太阳。”
　　陆展翎边拍边听了个大概，她有些想笑。
　　群众，很朴实啊。可是让社区干部每天扫地，怎么可能呢。
　　镜头对准第四个人的时候，王姐凑过来，“这个小陆记者，你看啊，我现在去叫我们社区书记过来，你呢，等下拍点他干活儿的画面，啊？"她碰了碰展翎的胳膊，"我们书记跟你们林主任是老熟人了，他和你提过吧？"
　　展翎的脸从摄像机后面抬起来，轻轻笑了笑，心里明白了几分。
　　原来，这就是林主任说的“要求”和“配合”。
　　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外套的中年男人和王姐一起走了过来。
　　“小陆记者，这位就是我们社区刘书记。”王姐满脸堆笑。
　　那位刘书记开口道：“年轻小记者啊。嗯，这个辛苦你拍好一点，镜头多拍一点。”
　　王姐手上拿了件红马甲，殷勤地招呼刘书记换上，又把他的灰色夹克整理好，好好收着。
　　旁边一个红马甲很及时地递上扫把。
　　刘书记站得笔直，他整了整衬衫领口，又整了整红马甲，才接过扫把。
　　陆展翎看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区区，哦不，堂堂的社区书记，架势不小呢。
　　王姐看了一圈，指着一处相对干净的巷口，“书记，这里。”
　　巷口的墙边堆着几个旧纸箱，地上零星散着几个不起眼小垃圾。整体挺干净，没太多可扫的。
　　刘书记拿着扫把看了看。
　　"就在这儿拍吧。"
　　他冲旁边几个穿红马甲的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就拿起扫帚，在那片干净的地面上扫了起来。
　　刘书记弯下腰，摆出扫地的姿势。
　　"小陆记者，拍吧。"
　　展翎看了一圈，举起摄像机正要拍。王姐喊了一句，“等一下。”
　　她几步走到刘书记面前，往他的胸口戴了个什么东西。
　　“现在可以了。”
　　展翎一瞧，瞬间明白了。她没说什么，点了录制键。
　　镜头里，刘书记弯着腰，扫帚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旁边几个红马甲也都低着头，动作很标准，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过的群众念叨着，“今天什么情况，社区书记出来扫街？”
　　“这是做给谁看呢？今天有检查吗？”
　　“你傻啊，那边有记者在拍，你看，摄像机。”另一个群众说道。
　　“啊，走了走了，我不想上电视。”
　　刘书记换了一个方向，在另一个交会路口的地面上扫。
　　王姐时不时在旁边提醒："这个角度好，要不拍近一点？要不要换个位置？"
　　扫了大概三分钟，刘书记直起腰："行了吧？画面够了吧？"
　　展翎点点头。王姐赶忙凑上去接过扫把，又接下刘书记脱下的马甲，递上他的夹克外套。
　　“书记辛苦了，您去忙，这里有我。”
　　刘书记点点头，看了眼展翎，“记者小妹，辛苦了啊。”说完，穿上外套，往社区办公楼方向走去了。
　　展翎笑着示意。又拍了几组镜头：墙上的宣传展板、路边的垃圾桶、街道的大景。
　　王姐又凑过来，“书记的镜头够吧？”
　　“嗯，都拍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姐很欣慰，好像任务似的。
　　展翎看着她，若有所思。
　　整个拍摄过程，更像一场表演。她想起前几天新闻里表彰的先进社区，画面里的志愿者笑容灿烂、干劲十足。
　　那些镜头，难道也是这么拍出来的？
　　回到台里，已经快五点。林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碰到她。
　　"拍回来了？"
　　"嗯。"
　　"刘书记的镜头要用，啊？"林主任笑眯眯的，"人家社区挺重视宣传的，以后还有合作。"
　　"好。"展翎应了一声。
　　导入素材结束，她坐回电脑前。
　　她把刘书记打扫的那段素材调出来拖进工程线，看了一遍。然后，剪了刘书记扫地的一个中景、一个远景。剩下的篇幅，用其他志愿者打扫、擦窗户、服务老人及巷子里真实环境的画面。
　　剪完，她伸了个懒腰。周哥从旁边走过，凑过来看了一眼。
　　"社区拍的？"
　　展翎点点头。
　　"林主任没说要多放刘书记的镜头？"周哥压低声音。
　　"说了。"
　　周哥看了看时间线上刘书记那段的画面，又看了看她："你这，就不怕他找林主任告状？"
　　展翎吐了吐舌头："我有用他画面呀。"
　　周哥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展翎又播放了一遍初编的片段。
　　画面里，志愿者扫着地、擦着窗，老人坐在床边笑着，巷子深处，墙皮有些剥落。可以，就这样吧。
　　她把工程保存好，关掉了软件。
　　侯少从后期晃过来，手里拿着张稿子，嚷着："周哥，你那组采访画面什么时候传我？就差你这段了啊。"
　　周哥摘下耳机。"马上马上，在压了已经。"
　　侯少靠在周哥桌边，点开游戏界面，一边轻声说道："哎，你们知道吗？郑丽丽头像被毙掉了。”
　　“啥头像？”周哥有些疑惑。他从抽屉拿出几个蛋黄派，塞了一个给侯少，又递了一个给展翎。
　　“就前几天，贾台安排郑丽丽录主播头像，叫我们灯光打好一点，拍漂亮一点，说是要送县领导过目。"
　　"主播头像？"展翎转过头。
　　"对呀。"侯少撇了撇嘴，撕开了蛋黄派，"她化了上镜的妆，还做了发型，衣服穿的偲姐的那套正装，念的是上一期新闻的目录和稿子。本来那天下午没什么事，特地被叫进来录头像，还录了一下午，录了好几遍。切！专门服务她一个。结果下午老汪说视频送上去，被毙了。"
　　"毙了？"大东子耳朵尖，听见动静，凑了过来。
　　"说什么形象一般，不够端庄，气质不行，普通话也不标准。"侯少压低声音，"领导原话，'这也能当主播？'贾台碰了一鼻子灰。嘿嘿嘿。"
　　周哥点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某人的胃口可真大哟。出镜记者还不够，还想做主播。”大东子吃完瓜，乐呵呵地转回去写稿子了。
　　侯少还在碎碎念，"就她那普通话，还想当主播呢……"
　　"小声点。担心。"周哥胳膊肘碰了碰侯少。
　　“切，有啥好怕。是县领导把她毙掉的。又不是我。”说完，侯少拿着手机，盯着游戏界面，晃悠回后期去了。
　　第二天上午，吴玫从办公室那边过来，一进六楼大厅就冲着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有消息了。"她压低声音，"郑丽丽拿稿费的事，成了。"
　　"这有啥好稀奇的？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嘛。"吕哥很淡定。
　　吴玫斜了他一眼。
　　张哥凑过来。“说什么呢？”
　　"贾台去找严局说，郑丽丽同志入职后不辞辛苦、工作积极性高、表现优秀，完成了很多高质量的报头，但一直没有稿费，打击了她的工作热情。丽丽又是科班出身，怎么样都要给年轻人机会，好好培养培养。"吴玫学得有模有样，抑扬顿挫，"领导经不住他泡，同意破例了，办公室已经在办手续了。"
　　大厅里一片唏嘘。
　　"哟，好事全让她占尽了。"张哥说了一句，"出了新闻事故不罚，稿费没到时间先拿。"
　　"人家是郑小姐嘛。"大东子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吴玫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规矩是给谁定的。就她，不用遵守。"
　　周哥在旁边没说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展翎。
　　展翎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稿件，纸边有些起皱。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着她的后背和肩膀，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和一个孤独的剪影。
　　她转头，看了一眼责编办公室的方向。
　　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嘶，还是有些倒春寒。